月季花开
老校园原来浸在梧桐的绿荫里。最粗的那棵在操场北头,三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像老爷爷皴裂的手,沟壑里嵌着几十年的风雨。夏天课时,阳光透过巴掌大的叶子,在地上筛出星星点点的光斑,老师们总搬个小马扎坐在树下,红钢笔在作业本上划动,偶尔抬头聊两句,笑声混着蝉鸣,飘出校园,在小村的上空回荡。
1993年的秋天,这一切被生生扯断了。村主任和校领导起了争执,竟借着“校舍翻新”的由头,要把满园的树全刨掉。刨最后那棵老梧桐时,全校的老师都涌到了操场。体育老师老张张开双臂护着树干,教语文的李老师抱着树身,指甲抠进树皮的裂纹里——那是她刚工作时,在树下批改过第一摞作文的地方。
“这树一百多年了!”校长的声音发颤,手里的教案本攥得发白。链锯嗡鸣着咬进树干时,像在割每个人的肉。有年轻老师冲上去拦,被推搡着摔在地上,校服上沾着碎木屑。树倒的那一刻,“轰隆”一声闷响,惊飞了满树的麻雀,也震得人眼眶发酸。李老师蹲在树桩旁,摸着断口处新鲜的年轮,眼泪砸在湿漉漉的树心上。
第二年春天,我走过空荡荡的操场,风卷着尘土打旋,阳光直直地晒在水泥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昔日的绿荫成了满地树桩,像一个个沉默的伤口。“种点花吧。”我跟校长提议时,他正摩挲着树桩上冒出来的新芽,那芽尖嫩得能掐出水,却注定长不成参天的模样。
“这里是吴家楼底的老地基,土里全是碎砖烂瓦。”校长叹了口气,却还是点了头。我们几个老师找来旧砖,在树桩旁围了三个花池。搬砖时,手指被磨出红印;松土时,铁锹磕在石头上迸出火星。从村头粪池挑来粪水,溅在裤腿上,腥气混着汗味,却没人嫌脏。撒下花种那天,李老师蹲在池边,把碎砖一块块拣出来:“得让根扎得舒坦些。” 可种子埋下去半个月,土面还是光秃秃的。我们蹲在花池边,像等一个迟迟不来的消息,心里空落落的。直到四月初,六年级的江金强抱着三棵月季苗跑进来,苗根裹着湿漉漉的泥:“俺家院墙上的,能活!”
那几株月季刚来时蔫头耷脑的,枝条细得像筷子,叶子上还带着长途跋涉的蔫黄。我们给花池换了三遍土,把碎瓦砾捡得干干净净。村里的井水带着股涩味,李老师说:“花怕碱。”于是每天放学后,男老师轮流骑三轮车去三里外的小河挑水,水桶晃悠悠地穿过麦田,回来时裤脚沾着草叶,额头上的汗珠滴进桶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我总在早读课时去看花。先是有嫩芽从枝桠间冒出来,嫩红嫩红的;接着是叶片舒展,边缘卷着细细的绒毛;某天清晨,竟发现枝头顶着些圆鼓鼓的花苞,像攥紧的小拳头。我们给花苞套上透气的纱袋,怕调皮的孩子碰掉,连浇水都改成了用喷壶细浇,水珠落在叶片上,滚来滚去,像没睡醒的星星。
五月的风里,花苞终于绽开了。最先开的那朵是正红,花瓣厚实得像绒布,边缘泛着点橘色的光;粉的那朵瓣尖带着白,像抹了层胭脂;还有朵浅黄的,藏在叶底,怯生生地半开着。远远望去,花池像落了片彩云,香气顺着走廊飘进教室,连上课的粉笔灰都带着甜。
老师们又聚在了花池边,这次没人搬马扎,就那么站着,看蜜蜂在花瓣上落脚。不知是谁先起了头,唱起了那首自编的校歌:“月季花儿开,朵朵真可爱……”唱着唱着,李老师忽然抬手抹了把脸,我才发现自己的睫毛也湿了——眼前的花红得发亮,恍惚间竟和那年梧桐树下的光斑重叠在一起。
原来有些东西从没消失。老梧桐用年轮记着我们的日子,如今月季花用花瓣接着写下去,那些藏在绿荫里的笑声、落在花上的泪珠,早把根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