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名家精品

✦ 木雕的语言
□ 玛丽亚·克拉拉·奥斯皮纳·埃尔南德斯(哥伦比亚)
一首诗,
用粉红海豚的絮语,
女人的泪水,
鹦鹉的欢笑交谈。
它诉说回味悠长的相逢,
与酣畅丰盈的狂喜。
它是暗影的诞生,
也是剔透的水晶棱镜。
这就是木雕的语言,
一场猝不及防的惊叹,
鲜活明媚,亲爱的词语。
❂ 诗人简介:

玛丽亚·克拉拉·奥斯皮纳·埃尔南德斯,1949年出生于哥伦比亚。诗人。自2003年以来一直担任迈阿密《新先锋报》和哥伦比亚的《哥伦比亚人报》《新世纪报》的专栏作家,已发表六百篇专栏文章。她还是波哥大历史研究院和哥伦比亚玻利瓦尔研究院成员。已出版八部诗集,包括《风的书法》(2007)、《水光之间》(2009)、《雕木语言》(2011)等。另有作品收录在多部诗歌选集中,如《她们歌唱:拉丁美洲诗人选集》(2019)、《抵抗:拉丁美洲诗歌西法双语选集》(2019),后者是2019年11月30日瓜达拉哈拉国际书展的展介书目之一。
✤ 童年点评:
《木雕的语言》承袭拉美新现代主义的物性诗学传统,以木雕为核心本体隐喻,构建了一套完整的艺术本体论。倘若从泛审美视域审视,该诗第一层铺陈粉红海豚、妇人泪水、鹦鹉笑语等自然感性意象,都是未经规整、流动混沌的原初生命感知,属于荣格心理学意义上根植于地域集体无意识的原始原型,悲欢际遇、极致的生命体验散乱漂浮,尚且处于沉默自在的状态。而雕刻的行为,正是审美形式对无意识素材的提炼与赋形,“暗影的诞生,剔透的水晶棱镜”,象征着诗人将幽暗的生命本相与澄澈的审美秩序融为一体,完成人格自性化的艺术整合。末尾猝不及防的惊叹,便是马斯洛所说的审美高峰体验,也是文艺创作最本真的灵悟。全诗运用多维通感,打通视听与内在情绪,将无言的万物自性转化为诗性话语。这便是这首诗深藏的精神内核:写诗即是雕琢人心与万物的潜意识。
要真正读懂此诗,还需要厘清拉美新现代主义诗学与中国当代新诗的源流关系与审美分野。二者拥有高度一致的创作根基:同属于后殖民文化语境下本土现代诗歌的自我建构,都借鉴欧洲象征主义与现代先锋理论,拒绝对西方文论的简单移植,着力建立属于本民族的主体性诗学;二者共同奉行物性本体诗学,坚持以本土大地物象作为核心隐喻,深挖民族集体无意识当中的远古记忆,普遍采用表层抒情、内里元诗哲思的双层结构,同时对现代文明扩张带来的自然陨落、传统断裂抱有深切的挽歌意识。二者最大的差异来自文明底色:拉美新现代主义扎根印第安泛灵论与萨满文化,万物皆是流动充盈的生命,审美外放热烈,崇尚饱和的通感体验,追求奔涌迸发的生命高峰体验,哲学依托生命哲学与深度心理学;而中国当代新诗承袭儒道禅的审美传统,讲究含蓄隐秀、虚静留白,情绪内敛沉潜,审美顿悟偏向静观澄明,思想根基是存在哲学与东方玄学,一个向外张扬生命本能,一个向内修炼精神境界。
对照当代汉语诗坛,其以自然万物为载体,向内开凿存在隐秘的创作路径,与诗人昌耀最为契合。二者都奉行物性本体诗学,昌耀雕琢高原顽石,沉郁苍茫,深挖生存的厚重底蕴;奥斯皮纳雕琢雨林之木,明媚灵动,挥洒热带文明的飞扬灵气,内核同源,只是地域审美气质殊异。而就通感笔法的华美灵动而言,又隐约可见台湾诗人洛夫的影子,只是洛夫依托禅学玄思,本诗扎根深层心理学的生命哲学,立意更为质朴厚重。此诗篇幅短小却格局宏大,摆脱了浅层抒情,直接叩问艺术的本质,意象层层递进,逻辑闭环严丝合缝,外表明媚轻盈,内里是成熟完备的现代诗学思考,堪称拉美当代抒情短诗中的上乘之作。
这就是木雕的语言,
一场猝不及防的惊叹,
鲜活明媚,亲爱的词语。
怎样理解这最后一节,尤其是最后这一句,怎样深度解读呢?!我先给结论:尾节这三行是整首诗的元诗之眼,全部诗学的落点,不是写景,是给诗歌创作下定义。
第一层字面:
“木雕的语言”=诗歌本身。木头本身是沉默的原木,里面封存着雨林所有混沌的生命能量:海豚、泪水、鹦鹉,全部潜伏在物质内部,看不见,无声无息。雕刻者下刀之前,万物只是混沌的集体无意识,没有语言。当一刀落下,形态豁然显现,人第一眼看见成型木雕的时候,那一瞬间发自内心的震撼,就是“猝不及防的惊叹”。
第二层哲学(荣格+马斯洛高峰体验,也是拉美诗学核心):
该诗前面写了:暗影(潜意识幽暗混沌的原始生命)、水晶棱镜(理性审美形式)。艺术创作的全过程就是:把无意识里散乱漂浮的原始生命原型,经过形式赋形,从晦暗自在之物,转化为可以被人直观感知的审美存在。而这个转化完成的刹那,就是诗人主体的高峰体验。猝不及防的惊叹:不是慢慢思索出来的道理,不是苦心构思的修辞。所有真正的好诗,一定不是逻辑推演,是潜意识冲破意识屏障瞬间的显影。诗人写到最好的时刻,永远是突如其来、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某种顿悟,是潜意识自动涌现,所以必然是猝不及防。这就是一切原生性写作(物性诗学)最重要的标志。拉美所有大师(博尔赫斯、聂鲁达、帕斯全部都持这个创作论)。
最后一句,许多人总感觉莫名其妙。这里,我重点深挖这句诗:鲜活明媚,亲爱的词语。平心而论,这句话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受众或许都会当成抒情美化。其实,这是全诗最深的一句元诗论断。接下来,我分两层拆开:
1. 鲜活明媚:
对应哥伦比亚亚马孙文明的精神内核:印第安泛灵论。在泛灵世界观里,万物有灵,所有词语并不是人为造出来的符号。词语本身是活物。西方现代语言学(索绪尔)认为:语词只是人为约定的符号,能指和所指是割裂的。但拉美物性诗学(帕斯奠定的体系):本源的词语自带生命,词语就是万物的灵魂肉身。原木沉睡,灵隐于物,一旦雕刻成型,灵苏醒过来,所以叫“鲜活”。“明媚”是热带原始生命力向外迸发的特质,和汉语诗歌向内收敛、清冷沉静的词语完全相反。汉语的好词是空灵、苍茫、冷寂;拉美本源词语是温热、充盈、明亮、蓬勃奔涌的生命能量。
2. 亲爱的词语——这是全诗的文眼,最难懂的地方。这里一定要区分两种语言:日常功利语言 / 本源诗性语言(逻各斯)。人类后天用于交流、算计、社会交际的语言,是异化的、冰冷的、工具化的,是疏远人的。而从万物自性里提炼出来的本源词语,也就是从木头里开掘出来的语言,来自大地集体无意识,来自生命本源,它不再是外在符号,而是生命本身,它和诗人的生命同源同质,来自同一个大地母体。同源之物,故曰“亲爱”。
用大白话翻译这句话的内在含义:真正的诗性词语,不是你搜索枯肠编造出来的文字,它本就沉睡在大地万物之中,你只是把它从物质里面解放出来。当它破土而出那一刻,你会清晰地感觉到,这个词语是你的同族,是大地送给你的亲人,天然亲近,没有隔阂。所以叫亲爱的词语。
第三层,对照东方诗学,中国儒道禅的诗学是什么?老子:大音希声,得意而忘言。禅宗:不立文字。
东方最高境界是要超越词语,最终舍弃语言,抵达无言。语言只是渡河之筏,用完就要扔掉。所以,汉语高级诗歌一定对文字保持疏离,讲究冲淡、无言、言外之意。
但拉美新现代主义诗学恰恰相反(这就是二者最根本分水岭):美洲原始文明没有“道”这种超绝一切语言的形而上本体,美洲的本体就是活的词语本身。
万物的灵就是逻各斯。灵,必须显现为词语,才算完成存在。存在=词语的现身。所以东方追求无言,拉美挚爱本源之词,把本源词语当成生命至亲。这就是“亲爱的词语”背后一整个文明的底层世界观,也是这首诗和昌耀最大的精神分野。
诗人昌耀最后指向万古寂静、无言荒原;奥斯皮纳最后拥抱苏醒过来、生机勃勃的大地原生词语。
整节完整连贯的深度释义——末段是整首元诗的终极论断。木雕即诗歌,雕刻即创作。一切原生的诗性写作,都是对集体无意识中原初生命原型的赋形显影,审美完成的刹那必然是潜意识自然涌出、毫无预设的顿悟,也就是“猝不及防的惊叹”。在印第安泛灵论的文明根基之中,本源的词语并非人为割裂的工具符号,而是蛰伏于万物内部自在自足的生命灵体,从物质深处苏醒之后蓬勃充盈,所以,称之为:鲜活明媚;这种从大地母体生发而出的诗性语言,与诗人内在生命同根同源,不存在主体与客体的隔绝疏离。因此,称之为亲爱的词语。东方玄学追求舍言悟道,以无言为至高境界,而拉美物性诗学尊崇大地逻各斯,认为存在的圆满便是本源词语的现身。这一句短短八个字,直接写出了两大文明诗学体系最核心的分界。
❂ 童年简介:

童年,本名郭杰,诗人,诗评家。1963年12月出生于安徽省蚌埠市。自1980年习诗至今已四十余年,笔耕不辍,诗风多元,中西交融,坚持创作实践与理论挖掘互补并重。曾服役于东海舰队某登陆艇部队,历经海军水兵生涯;后辗转企业行政、自主创业、机关宣传、媒体主编等多个岗位,人生阅历丰富,几番历经生死考验,尝尽人世悲欢。曾策划中国诗坛第三条道路与垃圾派“两坛双派诗学大辩论”等文创活动。其代表作有《天黑之前》《河》《短歌》《短章》《淮河赋》等,著有文艺批评专著《童年文化批评诗学札记》。
▣ 附注:著名诗人昌耀的诗
❂ 诗人简介:

昌耀(1936—2000),原名王昌耀,湖南桃源人,中国当代新诗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西部大诗人。青年从军,后因命运变故在青海高原流放劳作二十二年,苦难淬炼了他的诗心。他以青藏高原为精神原乡,融上古华夏气韵、高原神性与生命苦难于一体,开创独树一帜的高原物性诗学,文字古拙雄浑,重对大地的开凿、锻造与赋形,被公认为汉语现代诗“重本体、重存在”一脉的巅峰人物。出版有《昌耀抒情诗集》《命运之书》《昌耀的诗》等,获奖无数,深刻影响了后来一大批乡土、自然写作的当代诗人。
✦ 斯 人
□ 昌 耀
静。
静。
静。
万古如斯。
有谁在月光下化生,
看那荒原之上,
独自行走的灵魂。
✪ 简析《斯人》:
昌耀的这首《斯人》三重叠句“静”,凝固了高原万古不变的时空,荒原是华夏上古苍茫的大地本源,月光化生,是天人合一的东方神性。
整首诗没有一句议论,全是虚静留白,典型的道家审美,写永恒时空里孤独自在的生命本体,也是昌耀高原物性诗学极简的代表作,正好和拉美外放奔放的诗歌形成完美对照,一东一西,一敛一放,非常适合放在一起对照阅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