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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说集·|聊斋新志.反卷篇|
第六回:马介甫
书接上回。
话说那王子服带着整个部门准时下班,用业绩说话,把“加班文化”砸开了一道口子。这一回,不说王子服了,说一个叫马介甫的人。
马介甫,四十一岁,某外企中层管理者。他的工位在独立办公室,不大,但有一扇窗户,窗外是一棵银杏树。秋天的时候,满树金黄,叶子飘进来,落在他的办公桌上。他舍不得扫,就那么放着,等风把它们吹走。他觉得这是公司给他的唯一好处——这棵树。
他在这家公司已经十二年了。十二年换了五个头衔,从专员到主管,从主管到经理,从经理到高级经理,从高级经理到副总监。每次升职,工资涨一点,活多一堆,头发少几根。他不知道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他每天的生活像一台上了发条的闹钟。早晨七点起床,七点四十出门,八点半到公司。然后开会、回邮件、写报告、打电话、见客户、陪领导吃饭。晚上七点下班,八点到家,吃饭,洗澡,睡觉。周末偶尔加班,偶尔不加班。不加班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他会坐在沙发上发呆,看电视,刷手机,等着周一到来。他不恨这份工作,也不爱这份工作。他只是习惯了。习惯了这份工资,习惯了这间办公室,习惯了窗外那棵银杏树。习惯了,就不想动。一动,就不知道会掉进哪里。
那年春天,公司来了一个新CEO,叫马克,美国人,四十出头,精力旺盛,满口“变革”、“创新”、“颠覆”。他上任第一件事,就是推行一套新的绩效考核制度——“271”法则:百分之二十的优秀员工,百分之七十的普通员工,百分之十的末位员工。末位员工,淘汰。每个部门,每个季度,必须有人进入那百分之十。

马介甫的部门有十五个人,每个季度要淘汰一两个。他看着那份名单,不知道该怎么选。名单上的每一个人,他都认识,熟悉他们的家庭,知道他们谁刚生了二胎、谁在供房、谁的父母在住院。他下不了手。
他去找马克谈:“能不能不搞末位淘汰?我们这个行业,需要积累,不是一两个季度的KPI能衡量的。”
马克摇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马,这是公司的决定。你要执行。”
马介甫执行了。他把名单交上去了,交完那天,他一夜没睡。第二天上班,他经过那个被裁员工的工位,已经空了,桌上还有半杯没喝完的咖啡。他把那杯咖啡倒掉,洗了杯子,放进纸箱,和其他私人物品一起寄走了。他不知道那个员工去了哪里,也不知道那杯咖啡是什么时候买的,冷的,还是热的。他只知道自己做了一件不想做但又不得不做的事。
之后他开始失眠。每天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事——KPI,OKR,季度 review,年度总结,末位淘汰。他想停下来,可是脑子停不下来,像一台关不掉的机器,轰隆轰隆地转。他去医院,医生说是轻度焦虑,开了药。他吃了,能睡着了,可醒来的时候头昏沉沉的,像被人打了一棍。

有一次,他出差去杭州,住在西湖边的一家酒店。晚上睡不着,一个人去湖边散步。夜已经深了,湖面上起了雾,远处的山若隐若现。他站在湖边看着那片雾,忽然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
大学刚毕业,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他一个人来到这座城市,住在地下室里,吃着泡面,投着简历。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可他每天都很快乐。因为他觉得只要努力,什么都能得到。现在他什么都有了——房子,车子,职位,存款。可他每天都不快乐。因为他发现,有些东西努力也得不到——自由,健康,心安。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这样的。是第一次被领导骂不敢还嘴?是第一次为了升职跟同事明争暗斗?是第一次为了讨好客户喝到吐?还是第一次昧着良心裁掉不该裁的人?不记得了,太多了。那些“第一次”像一块块石头,垒成了一堵墙,把他围在中间,出不去。
后来的事情,比马介甫预想的要简单得多。
他被裁了。不是末位淘汰,是公司战略调整,整个部门被端了。马克找他谈话,说得很客气:“马,你是公司优秀的员工,但公司的方向变了。感谢你这些年为公司做出的贡献,我们会给你合理的补偿。”
他听着那些话,心里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不甘。他点了点头说:“好。”
办完离职手续那天,他收拾东西。办公室里的东西不多,十二年的积累,一个纸箱就装完了。他抱着纸箱走到电梯口,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窗户开着,银杏叶飘进来,落在地板上,金灿灿的。他没有回去关窗,就让那扇窗开着,让那些叶子继续飘。
他没再找工作。补偿金还清了房贷,剩的钱存进银行,利息够吃饭,够交水电费,不够旅游,不够买包,不够养老。他不在乎了。

每天早起去公园打太极,跟一群退休的老头老太太混在一起。他比他们年轻很多,可他觉得自己的心态跟他们差不多。无所谓了,什么都无所谓了。没有KPI,没有OKR,没有末位淘汰。没有人催他,没有人骂他,没有人需要他。他觉得舒服,又觉得空。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说话都有回声。
有人问他:“你不工作,不无聊吗?”
他想了想说:“不无聊。我有很多事。看书,写字,种花,做饭。以前可没时间做。”
他把家里那间空置的房间改成了书房,买了整面墙的书架,把自己想读却一直没读的书一本本放上去。有的书买了十年都没拆封,落满了灰。他把灰擦掉,翻开第一页,坐在窗前慢慢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页上,他的手指很暖。
有人问他:“你后悔吗?后悔当初选择这个行业,后悔在这家公司待了那么多年?”
他想了想,说:“不后悔。那十二年,我学到的东西,没人能拿走;那十二年,我走过的路,没人能替我走。只是不想再走了。”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不是公司那棵,是他在小区里种的,还小,才一人高。“换一条路,慢慢走,不急。”
那年秋天,他的银杏树黄了。叶子小小的,稀稀拉拉的,不像公司那棵那么茂盛。他站在树下看了很久,想起那间办公室,那扇窗,那些飘进来的叶子。他已经很久没有回去看了,不知道那扇窗关了没有,不知道那些叶子还有没有人扫。风吹过来,几片叶子落在他肩上。他拈起一片,放在掌心,薄薄的,黄黄的,叶脉清晰。
他想起自己。他的脉络也清晰——那些年走过的路,做过的事,遇见的人。都是真的,每一片叶子都是真的。
他把那片叶子夹进书里。不是银杏叶,是他自己。
异史氏曰:蒲松龄写《马介甫》,写一个男子帮助朋友整治悍妻,手段奇崛。如今的马介甫,不治悍妻,治自己。他在那家公司做了十二年的“好员工”,听话,执行,不闹,不争,不抱怨。最后他还是被裁了,像一片银杏叶,风一吹就落了,落在地上,没有人捡。不怪公司,也不怪自己。只是到了该落的时候,他落了。落到地上,化成泥,明年春天,那棵树还会发芽。不是同一片叶子,是同一棵树。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发芽,知道的是,那棵树还在。他还活着,还在呼吸,还能看见阳光,还能感受到风吹过树叶的声音。这就够了。
正是:
马生外企十二年,末位淘汰心不安。
裁员落到自己头,补偿将房贷还完。
打太极跟老头學,书房读书阳光暖。
莫道被裁是失败,种棵银杏作纪念。
欲知这马介甫的银杏树能否长大,还有哪些反卷界的奇人异事,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