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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上风物,写尽尘寰宿命
文 / 静川
当代汉语诗歌发展到今天,早已枝繁叶茂,却也渐渐生出许多固化的套路。一路是承袭旧来文人写作的路子,偏爱风花雪月,固守一套沿用千年的古典意象,辞藻考究,气韵清雅,可文字悬浮在书斋之上,少了几分落地的烟火气,写来写去,不过是文人一己的闲愁心绪。另一路泛滥开来的口语写作,又容易走向另一个极端,只是平铺直叙记录日常琐事,散漫拖沓,没有隐喻的纵深,也缺少精神的重量,很容易沦为流水账一般的口水文字。而张二棍的出现,恰好打破了这两条写作路径各自的桎梏。
生于山西代县,早年常年奔走山野做地质队员的经历,给了他完全不一样的眼界。别人作诗,眼里是千古流传的山河风月,他眼里是黄土高原真实的人世百态。整部诗集里,自始至终都藏着一片属于他自己的三晋大地,不是方志典籍里冰冷的地理名词,而是陡峭的悬崖,街头沉默的路灯,旧货市场流转的旧家具,冬日广场不停旋转的陀螺,还有暮色里疲惫下坠的落日,万物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张笼罩众生的命运之网。他的写作,更像是一场长久立于崖边的静观修行,从来不刻意雕琢辞藻,不强行升华诗意,只是安安静静把世间本相铺陈开来。他笔下的每一段文字,都像一截悬在绝壁之上的绳索,在生死之间悠悠摇晃,晃出来的,是当下诗歌写作里最为稀缺的品质,那就是不加修饰的真诚。对庸常生活保持一份清醒,对笔下每一个词语心怀敬畏,对那些被繁华都市边缘化,被大众目光忽略的底层普通人,长久怀着一份宽厚悲悯的注视。
比起许多久居书斋的写作者,张二棍笔下所有的风物景致,从来都不是烘托情绪的布景,而是用来承载生命思索,映照众生命运的载体。他一生的写作特点十分鲜明:打碎沿袭千年的传统审美意象,建立独属于平民写作的象征体系,用零度克制的叙事营造苍茫沉郁的意境,依靠扎实可感的具象描写完成由现实到哲思的过渡,再配上大俗大雅、凝练厚重的口语语言,四者融为一体,也就造就了只属于张二棍,旁人难以复制的诗歌气质。
长久以来,古典审美已经给天地万物定下了固定的诗意模样,一代代文人反复书写,很多意象慢慢变得僵化。张二棍最为过人的地方,就是亲手剥掉覆盖在物象之上层层叠叠的文人滤镜,不再美化万物,直截了当地写出事物本来的面目。那些传统诗词里入不了大雅之堂的市井俗物,在他笔下全部活了过来,一根路灯,一截蚯蚓,一枚陀螺,一屋旧家具,小物件可以撑起大格局,寻常烟火里照彻生死轮回,一物便是一众生,一物便是一世道。
从古至今,黄昏向来是温柔多情的景致,落日熔金,暮云四合,寄托的都是怀古的幽思,闲适的情怀,是流传了上千年的诗意符号。可到了《黄昏太美了》里面,一句话就推翻了所有人固有的审美习惯:“黄昏太美了,可是黄昏中的夕阳,太疲惫了。你看它,一点一点滑下群山的样子,多像,一步步,被铁链拖上刑场的囚徒。”
这是极具痛感的一次意象再造。诗人撕碎黄昏所有浪漫的外衣,缓缓沉落的落日,不再是一道风景,而是身负枷锁,被迫走向终点的囚徒。铁链、刑场,两个冷硬的词语,彻底消解了时序流转带来的诗情画意,把日月交替的自然规律,转化为所有人逃不开的生命宿命。夕阳的下坠,不是景致的更迭,而是一场无可奈何,无力反抗的消亡。
往后的诗句,隐喻一层一层铺开,力道愈发沉厚:“此时,谁望着他,他就是谁的亲人,那么无力,那么无辜。他那样望着我们,也望向我们身后,越来越粗大的黑暗,枷锁般,围了上来。” 漫无边际的夜色,被他具象成困住世人的枷锁,昼夜循环的自然现象,被赋予了沉甸甸的人文内涵,夜色从来不是温柔的落幕,而是慢慢包裹、吞噬每一个普通人的牢笼。我们凝望落日,本质上就是在凝望渺小疲惫,注定走向落幕的自己,黄昏的尽头,从不是温柔的夜景,而是步步紧逼,无处逃离的人生终局。
如果说落日重塑了自然意象里的宿命感,那么《傻路灯》,便是对都市物象一次全新的解读。在现代诗歌的普遍写法里,路灯永远代表温暖,代表守望,是深夜行人内心的一点慰藉。可在张二棍的目光之下,路灯是繁华都市里沉默隐忍的受难者,藏着一座城市所有难以言说的病灶。
一根孤零零立在街边的灯杆,层层叠叠贴满各式各样的小广告,装下了整座城市的欲望、苦难、荒诞与不堪。“今天贴上了治疗性病,昨天是重金求子。而前一天,大概贴着寻人启事、军火、迷药、包小姐。” 一层覆盖一层的广告纸,就是人间百态最直白的缩影,病痛伴随着骗局,欲望纠缠着罪恶,流离失散时时刻刻都在上演。诗人敏锐抓住了 “覆盖” 这个极具隐喻性的动作,人的一生何尝不是如此,用新的烦恼盖住旧日的伤痛,用眼前的喧嚣掩埋过往的遗憾,日复一日层层叠加,最后把生活弄得满身斑驳,满目疮痍。
路灯木讷沉默,终日伫立街头,看遍世间种种污浊,却半句言语也无,这也是诗人叫它傻子的缘由。夜色降临,灯火忽明忽暗:“路灯高处的那个独眼,凌厉地望着,自己浑身苍白的皮肤,一闪,一闪,仿佛,在为自己一刀,一刀放血,排毒。” 独眼孤灯,自放精血,这一段落笔极痛,写透了底层众生一辈子的生存状态。千千万万平凡人,就如同这一根路灯,默默承受生活泼过来的所有污浊,不断自我消耗,自我抚平伤痕,在无人看见的地方独自消化一生所有的苦楚。我们都是浮在城市里的尘埃,是时代附着在生活肌理上的疤痕,默默承受岁月日复一日的磋磨。
除了人间风物,微小的生灵在他笔下,也藏着通透至极的生命哲学。《莫测》写一截断成两截的蚯蚓,这是世间最为渺小,人人视而不见的生命,却被诗人道出了整个人生的真相:“蚯蚓蠕动着,路过自己断掉的遗体,宛如路过一座,事不关己的废墟。它没有停留,没有吊唁、超度、掩埋…… 它还没有觉察,自己已经死了。也有另外的可能,蚯蚓深知,不能怀着,下一秒生还的窃喜,去悼念那个上一秒,罹难的自己。”
这是一种完全反向的生命视角,也是独属于张二棍的意象笔法。本该哀伤的残缺变得麻木,本该惋惜的消亡变得淡然,本该挣扎求生的本能,变成了从容向前的通透。蚯蚓走过自己死去的躯体,恰似人的一生,永远步履匆匆不断赶路,一次次割裂,一次次告别,遗忘掉那个破碎受伤,已经死去的旧我。一辈子奔赴前路,从来不会为逝去的过往驻足回望,所有受过的磨难,走过的绝境,最后都会沦为无关紧要的一片废墟。活着本身,就是一场不停割裂自我,不停重生自我的漫长旅途,这份近乎冷漠的平静,远比声嘶力竭的悲叹,更能道尽生命深处的苍凉。
冬日广场上的陀螺,更是一副写尽人世宿命的绝佳隐喻。一首《陀螺》,取材市井里再寻常不过的消遣场面,道破了普通人一辈子的生存真相:“老人们又集结在冬日的广场上,像一队年迈的行刑者,他们此起彼伏,扬着臂膀,鞭打着陀螺。在空茫而坚硬的大地上,一只只心脏般跳动的陀螺,兀自旋转着。鞭子一声声落下,没有一只躲闪,没有一只停歇,仿佛只有一直旋转,才能活下去,仿佛唯有沉默着,接受这无休止的抽打。陀螺的一生,才配得上圆满。”
空旷萧索的冬日广场,一下下不停落下的鞭子,只能不停转动的陀螺,组合成一幅充满宿命感的人间长卷。世间每一个普通人,都是这只不断承受鞭挞的陀螺,一辈子劳碌奔波不敢停下半步,被动接纳生活所有的磨砺与委屈,世人眼里安稳圆满的一生,说到底,就是一辈子不停消耗,终身不得歇息。本该奋起反抗的苦难,最后变成了赖以生存的常态,意象背后这一层深刻的悖论,藏着诗人对世俗生存逻辑最为清醒的叩问。
很多写底层苦难的创作者,很容易走入两个误区,要么情绪汹涌,刻意控诉世道不公,靠着渲染凄惨博取读者的共情;要么带着知识分子居高临下的姿态,施舍一份廉价的怜悯。张二棍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独有的静观笔法,始终保持一份零度叙事的疏离,只安安静静陈列生活本来的样貌,不呐喊,不批判,不煽情,所有厚重的悲悯,全部藏在冷静平淡的文字之下。一冷一热形成巨大的张力,造就了他苍茫沉厚,余味绵长的文字意境,真正的大悲从来无需放声痛哭,无声的克制,才是最有分量的力量。
短诗《晃》,可以说是这种冷观意境写到极致的一篇。素材只是一段网络短视频,一个普通人在悬崖边放弃生命的短短几十秒,诗人刻意避开了坠落的冲击画面,不去感叹命运无常,不去惋惜一条生命的消逝,所有笔墨,全部落在那一根被解开,孤零零悬在空中的保险绳:“比悬崖更陡峭的,是生死,比生死,更陡峭的是悬崖上的生死。在视频里,一个人缓缓打开了自己的保险绳,纵身一跃。莫名其妙的绳子,被莫名其妙的解开,一截被遗弃的绳子,六神无主地,晃啊晃。”
“六神无主” 四个字,堪称全诗的诗眼。一截本无魂魄的绳索,被赋予了人的茫然与孤寂。一条鲜活的生命骤然落幕,天地之间毫无波澜,唯有这一截多余的绳索,在生死分界之间孤零零飘摇,无所依附。后面几句视角骤然拉开,时空瞬间拓展:“在悬崖上,在生死间,在几十秒的视频里,在长如一生的镜头里。” 短短数十秒的影像,浓缩人的一生,刹那的消亡对照漫长的岁月,虚无茫然,万事无常的宿命感扑面而来。诗人全程冷眼旁观,没有一句多余的抒情,读者却能在平静的文字里,深深感受到生命底层无边的悲凉。
《惊蛰》则把底层世代循环的生存宿命,融进了节气流转的意境之中。惊蛰在所有人的笔下,都是春风浩荡,万物复苏,是新生与希望的代名词。可在张二棍眼中,春日的生机,从来不属于挣扎谋生的底层百姓:“去年用旧的身体,今年还能一用,去年已老态龙钟的人,还可以拖着自己的残躯,在春风涤荡的街头,钉鞋的钉鞋,捡破烂的捡破烂。他们又穿着,那一身身褪色的衣衫,像一条条,无名无姓的虫豸,蜷缩的,继续蜷缩,蠕动的,继续蠕动。”
“用旧的身体”,一句大白话,却精准到极致。普通人一辈子,不过一副不断磨损,反复透支的皮囊。春风唤醒了草木山河,却唤不醒被困在轮回里的芸芸众生。他们没有寒冬的休憩,没有春日的新生,日复一日拖着残破的躯体谋生奔波,循环往复。诗人把奔波劳碌的世人比作蛰伏蠕动的虫豸,没有半分轻视贬低,只有看透轮回之后淡然的陈述。繁华浩荡的春日背景之下,是众生一辈子无法突围的闭环命运,寥寥数语,苍凉厚重,写尽了世代底层人挣脱不开的人生宿命。
拉开宏大的俯瞰视角,更能体会他文字里辽阔苍茫的气韵。《远望》站在天地之外回望人间,一句话道破现代人全部的生存本质:“从更远的地方望去,每一座房子,都如一块块随意摆放的石子,门扉、烟囱都消失了。从更远的地方望去,街道如一缕绵延的线,人群如蚁蝼,你看不到一丝丝生活,啊,你看不到,他们也活着,通宵达旦,活着。象征性,活着。”
如同航拍一般自上而下的视野,剥离了人间所有的悲欢荣辱,贫富得失。站在天地的尺度上看,万家灯火不过散落的碎石,纵横街巷不过一缕细线,芸芸众生皆是蝼蚁。所有人日夜不休的奔波,费尽心力的经营,到头来仅仅只是一场象征性的活着。短短三个字,戳破了现代人最大的困境,终日疲于奔命,忙忙碌碌,却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活过,只是机械走完生存的流程。难得的是,这份极致疏离苍凉的视角里,从来都藏着一份温热的共情,他看得清众生的渺小虚妄,依旧温柔包容每一个平凡的生命,疏离和温热彼此交融,让诗歌既有天地辽阔的格局,又有扎根烟火的人情温度。
旧货市场一段市井风光,更是把这份冷暖交织的意境写到了极致。《旧货市场》用最接地气的场景,写透人世间生生不息的聚散轮回:“在这里,也有二手的门窗、家具、电器,它们将带着一个家的印迹,住进另一个家庭,它们将被重新安排自己的领地,重新发挥各自的功用。那个蹬三轮车的大哥,知道它们的来处和去处。他每天奔波在路上,轻轻搬运着它们,像一个送亲的人,也像一个送终的人。”
老旧的门窗家具,沉淀着一户人家几十年的烟火离合,生老病死。旧物辗转易主,便是人间轮回往复。日日奔波收旧卖旧的三轮车夫,搬运的是一件件器物,见证的却是一场场别离相逢。他是送亲者,送别一段落幕的烟火,迎接一段崭新的日子;也是送终人,埋葬一个家庭的过往,送别一段岁月的终结。张二棍的情绪永远停在悲喜之间,没有极致的欢喜,也没有彻骨的悲痛,只有人世不断迁徙,不断告别,不断新生的常态,文风沉缓厚重,苍凉里裹着温柔,余味格外悠长。
新诗写作向来很难平衡虚实二者,一味写意容易空洞悬浮,一味写实又容易琐碎平淡。张二棍最厉害的功夫,就是把虚实揉得浑然一体,形成了独一份的具象叙事。他的每一首诗,都像一段镜头清晰的纪实短片,捕捉日常生活里所有人习以为常,视而不见的细碎瞬间,以落地可触的细节作为支点,轻轻一转,就从现实烟火自然而然上升到生命哲学的高度,由实入虚行云流水,举重若轻,完全没有生硬的说教痕迹。
他从来不空谈大道理,所有对生命的思考,全部藏在看得见摸得着的日常光景里。《无题》写深夜街边喝酒的两个农民工,再平凡不过的市井画面,被他写出了人世间最为庄重纯粹的温情:“路灯下,两个农民工饮着啤酒,有时,也会轻轻碰一下深绿色的玻璃瓶,像两只深夜的土拨鼠,好奇地弄响了手中的翡翠。他们的面前,摆放着一袋什么,彼此谦让着,吃着,你递给我,我递给你,仿佛两只信鸽,来自两个友好的国度,彼此传达着盟约。”
这两处比喻堪称神来之笔,也是全诗具象修辞的精华。几块钱的深绿色啤酒瓶,在诗人眼里化作温润剔透的翡翠;两个满身风尘的底层劳动者,深夜相互谦让吃食的小动作,卑微朴素的情谊,堪比两国信使互通盟约一般郑重。强烈的反差,带来直击人心的力量。繁华都市霓虹万丈,没有人会在意两个小人物一餐一饮的相处,可在张二棍眼里,平凡众生心底的善意与真诚,远比财富地位更加贵重。这不是刻意拔高美化底层,而是发自内心的体察,每一个被繁华忽略的普通人,骨子里都藏着璞玉一般纯粹的本心。诗人自己,就如同深夜蛰伏的土拨鼠,俯身扎进滚滚红尘,用诗歌触碰生活最朴素的容器,让庸常琐碎的日子,碰撞出玉石一般清亮的声响,细碎微弱,却足以穿透都市喧嚣,长久回荡在烟火人间。
《舔舐》则用轻灵飘逸的具象,写透了天道循环的豁达通透:“太阳静静地吸附在透明的天空上,仿佛一只辉煌的壁虎。光芒,正是它无限的舌头,舔舐着善,也舔舐着恶。有人说,我们是一点点被舔光的,有人说,它一下子,就会卷走你我,我什么都信,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把高悬天际的太阳比作盘踞长空的壁虎,绵延万里的日光比作绵长的舌头,比喻新奇脱俗,画面感扑面而来。日光普照万物,容纳世间所有善恶,岁月无声流淌,慢慢滋养生命,也慢慢消磨众生。世人大多惧怕时光流逝,惶恐命运无常,可张二棍全然接纳一切结果,无论是慢慢被岁月消磨殆尽,还是骤然被命运席卷而去,都坦然受之。结尾两次轻轻点头,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写尽了阅尽世事之后的从容通透,没有偏执,没有纠结,顺其自然,极简的具象描写,藏着最高境界的人生修为。
《隐士传》则把具象叙事从市井拓展到山林天地,物与心境完美相融,格调一下子开阔清雅起来:“山林空寂,你被风霜填满的身体,是这峰峦间,一间朗朗的书院。蝴蝶不知疲倦地穿梭着,如失心的名伶,麂子从你的背后一晃而过,有着古人般,让人感怀的脸。假如,我也在此面壁多年,也会如你,将毕生所学,教授于身后山溪中,游弋的鱼虾,并期待着,它们一路顺水而下,在波涛间,诞生一两只济世的真龙。”
一身风霜的躯体化作深山之中一座书院,翩跹蝴蝶如同失意的伶人,林间一晃而过的麂子自带古人风骨,一景一物都具象鲜活,气韵清雅。这首诗,也是张二棍一辈子写作的自况。半生奔走山野,看透世间疾苦,把一生的阅历悲悯,全部倾注进文字里面。不求名利喧嚣,不求世人追捧,如同隐居深山的行者,教化溪中游鱼,任由自己的文字顺水漂流,奔赴茫茫人间。他的每一首诗,都是一尾放生的游鱼,裹着黄土高原的山风,带着大地质朴的温度,游进每一个读懂烟火,读懂苦难的读者心底。
意象、意境、叙事三者撑起了诗歌的骨架血肉,而独树一帜的语言,才是张二棍真正的魂魄。业内评价他的文字是石匠凿石的笔法,字字落地生根,粗粝厚重,千钧有力。他的语言最大的特点,就是彻底抛弃所有刻意的雕琢,不堆砌辞藻,不卖弄典故,不用花哨的修辞,通篇都是最贴近乡土民间的口语。可他的口语绝非信口乱写的大白话,是经过长年打磨提纯之后的文字,通俗而不浅薄,直白而不口水,短句短促硬朗,停顿留白恰到好处,既有北方黄土汉子的粗砺,又藏着传统文人文脉的温润,真正做到了大俗大雅,返璞归真。
他有一种非常难得的能力,能够把人人司空见惯的普通词语,重新赋予陌生的诗意。同样的汉字,落在旁人笔下平淡无奇,经过他的排布组合,立刻生出魂魄,生出痛感,生出沉甸甸的分量。就像《晃》里面 “六神无主地,晃啊晃”,一句寻常表述,硬生生给一截无生命的绳索赋予了孤苦茫然的情绪,文字瞬间活了过来,直抵人心。他的语言收放自如,可塑性极强,写市井苦难,文字锋利铿锵;写山林隐逸,文风温润悠远。这份刚柔并济的功底,也是他远远高出一众普通口语诗人的地方,通俗是他主动褪去浮华的选择,骨子里深厚的古典文学底蕴,从来没有半分消减。
更为可贵的,是贯穿全部文字的真诚温度。他从来不会站在道德制高点去审判生活,居高临下批判众生,只是老老实实观察,老老实实记录,老老实实共情。写苦难,不刻意渲染凄惨;写卑微,不带一丝轻视;写荒诞,不故作嘲讽。他把自己完完全全融进尘土之中,和底层众生站在同一地平线上,用最温和的笔墨,包容生活所有坚硬的棱角。
通读这十一首短诗,一条完整的精神脉络清晰地铺展开来。张二棍算不上传统意义上避世山林的隐士,纵然《搬山寄》《入林记》两部集子,题名古雅如旧时笔记,他的心始终扎根滚滚红尘。身在市井,眼望山河,终日行走在旧货街巷、冬日广场、街边路灯之下,游走在众生的苦难与烟火之间。他就像那个常年奔波的三轮车夫,日复一日,轻轻搬运着人间所有的悲欢离合,把破碎的日子,细碎的温情,沉默的苦难,循环往复的宿命,一一整理妥当,妥帖安放。他的诗歌,就如同那些辗转易主的旧门窗旧家具,裹挟着晋地悬崖凛冽的长风,带着黄土大地醇厚的土气,混着陀螺不停的鞭响,路灯深夜的微光,还有万千世人绵长的喘息,稳稳沉淀在每一个读者的心底。
读张二棍的诗,常常会生出一种伫立崖边的真切感受。他不会纵身一跃逃离人间疾苦,也不会强行伸手去救赎世间众生,只是解开束缚在自己身上的命运绳索,任由山风穿过身躯,任由一段段文字悬在生死分界之上,自在摇晃。他不会给读者廉价的安慰,不会给出是非分明的标准答案,只是把所有人习以为常,视而不见的生活荒诞、人世苦楚、生命悖论,一一平铺在读者眼前,逼着我们看清平凡日子底下沉重的宿命。路灯自放精血,陀螺受鞭才算圆满,蚯蚓坦然告别死去的自我,世人一辈子仅仅是象征性活着,这些充满悖论的画面,是冷静之下的清醒,也是看透一切之后的通透。
万般诗意,终究离不开烟火尘世。张二棍就是那个立于悬崖,以风物为墨,以生死为题的行吟者。用最朴素平实的文字,垂钓尘寰深处无尽的悲欢宿命。那些崖边悠悠晃动的文字,赤诚厚重,清亮坦荡,穿过俗世层层喧嚣,长久回荡在当代汉语诗歌辽阔的旷野之上,岁岁不息,余韵绵长。
附诗:张二棍诗 歌 11 首
晃
比悬崖更陡峭的,是生死
比生死,更陡峭的是
悬崖上的生死。在视频里
一个人缓缓打开了自己的保险绳
纵身一跃。莫名其妙的绳子
被莫名其妙的解开
一截被遗弃的绳子
六神无主地,晃啊晃
在悬崖上,在生死间
在几十秒的视频里,在长如一生的镜头里
黄昏太美了
黄昏太美了。可是黄昏中的夕阳
太疲惫了。你看它,一点一点
滑下群山的样子
多像,一步步,被铁链拖上刑场的囚徒
——不甘心啊。此时,谁望着他
他就是谁的亲人,那么无力
那么无辜。他那样望着我们
也望向我们身后,越来越粗大的黑暗
枷锁般,围了上来……
傻路灯
傻子般伫立的路灯
今天贴上了治疗性病,昨天
是重金求子。而前一天,大概贴着
寻人启事、军火、迷药、包小姐
那些被覆盖更深的,我忘了……
这一层层,由病痛、骗局、灾难
阴谋、杀戮和欲望
重叠而成的日子,每天被我
经过一次。而现在
是黑夜,躁动的生活终于平复下来
路灯高处的那个独眼
凌厉地望着,自己浑身苍白的皮肤
一闪,一闪
仿佛,在为自己一刀,一刀
放血,排毒
惊 蛰
去年用旧的身体,今年还能一用
去年已老态龙钟的人,还可以拖着
自己的残躯,在春风涤荡的街头
钉鞋的钉鞋,捡破烂的捡破烂
他们又穿着,那一身身褪色的衣衫
像一条条,无名无姓的虫豸
蜷缩的,继续蜷缩
蠕动的,继续蠕动
莫 测
蚯蚓蠕动着,路过
自己断掉的遗体,宛如路过
一座,事不关己的废墟。它没有停留
没有吊唁、超度、掩埋……
它还没有觉察,自己已经死了。也有
另外的可能,蚯蚓深知
不能怀着,下一秒生还的窃喜
去悼念那个
上一秒,罹难的自己
陀 螺
老人们又集结在冬日的广场上
像一队年迈的行刑者
他们此起彼伏,扬着臂膀
鞭打着陀螺。在空茫
而坚硬的大地上,一只只心脏般
跳动的陀螺,兀自旋转着。鞭子
一声声落下,没有一只躲闪,没有一只停歇
仿佛只有一直旋转,才能活下去
仿佛唯有沉默着,接受这无休止的
抽打。陀螺的一生,才配得上圆满
远 望
从更远的地方望去,每一座
房子,都如一块块随意摆放的石子
门扉、烟囱都消失了。从更远的地方
望去,街道如一缕绵延的线,人群如蚁蝼
你看不到一丝丝生活
啊,你看不到,他们也活着
通宵达旦,活着。象征性,活着
旧货市场
和所有的旧货市场一样
在这里,也有二手的门窗、家具、电器
它们将带着一个家的印迹,住进另一个家庭
它们将被重新安排自己的领地,重新发挥
各自的功用。那个蹬三轮车的大哥
知道它们的来处和去处。他每天
奔波在路上,轻轻搬运着它们
像一个送亲的人,也像一个送终的人
隐士传
山林空寂,你被风霜填满的身体
是这峰峦间,一间朗朗的书院
蝴蝶不知疲倦地穿梭着
如失心的名伶
麂子从你的背后一晃而过
有着古人般,让人感怀的脸
假如,我也在此面壁多年
也会如你,将毕生所学
教授于身后山溪中,游弋的鱼虾
并期待着,它们一路顺水而下
在波涛间,诞生一两只
济世的真龙
舔 舐
太阳静静地吸附在透明的天空上
仿佛一只辉煌的壁虎。光芒
正是它无限的舌头
舔舐着善,也舔舐着恶
有人说,我们是一点点被舔光的
有人说,它一下子,就会卷走你我
我什么都信,点了点头,又点了点头
无 题
路灯下,两个农民工饮着啤酒
有时,也会轻轻碰一下深绿色的玻璃瓶
像两只深夜的土拨鼠,好奇地
弄响了手中的翡翠
他们的面前,摆放着一袋什么
彼此谦让着,吃着
你递给我,我递给你
仿佛两只信鸽,来自两个友好的国度
彼此传达着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