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锈色贾汪,千年一叹
文/孙培棠
摄影/闫书杰
江苏徐州贾汪这地方,从骨头缝里渗出的是煤灰,往共和国经济血液里淌的是地火。说来惭愧,我这么一个在它隔壁长大的人,对那深埋地下的黑金,对这座煤城百年的喘息与心跳,竟也只晓得个皮毛。直到2026年7月5日,我跟在艺术百家总监、探密徐州古建策划人张文一身后,一脚油门扎进这片既熟悉又陌生的故土,才算真正听见了时光在犄角旮旯里打的那声响鼻。

头一站,白集村前那片安静的庄稼地。谁能想到呢?这平平无奇的封土堆底下,压着整整一个东汉。村里人管它叫“石墓”,叫得透着一股家常的亲昵,好像隔壁大爷家的地窖。弯腰钻进墓道,两千年的凉意顺着后脊梁就爬上来了,像谁把一块老玉贴在了你背上。手电光扫过冰冷的青石,那些车马、宴饮、东王公、西王母、捣药的玉兔,就挨个儿从黑暗里醒了过来。石头是凉的,可刻上去的日子是滚烫的。我瞧见那羊形柱础,被岁月磨得油光水滑,憨憨地蹲在那儿,驮着一千八百年的沉默。张文一先生边介绍边说,这要搁别处,早玻璃罩子罩起来当宝贝了,可咱们这,它就这么待着,守着。我伸手摸了摸,那触感冰凉里透着一股钝钝的温,像是隔着时光跟东汉的工匠握了个手。那一刻我忽然觉得,两千年前的贾汪人,也在这片土地上生老病死,他们把对永生的盼头、对日子的不舍,一锤一錾地都托付给了石头。石头不说话,可它什么都记得。

从东汉的凉意里钻出来,阳光猛地糊了一脸,晃得人直眯眼。一脚油门,时空“咔嚓”一声就切到了二十世纪。车窗外,一个巨大的井架——夏桥矿井架,冷不丁地刺向天空,像工业时代竖起的一根烟熏火燎的巨人,唱完了最后一声秦腔,就这么哑在那儿了。我爬到韩桥矿区那野草疯长的矸石堆上,风从废弃的已掩埋矿道口处灌上来,带着一股子陈年的铁腥味,不冲,却钻鼻子。脚下是塌陷的矿道,远处是夏桥矿那一片沉默的苏式家属院。红砖尖顶,带着点异域的调调,如今静默得像一群在墙根儿下晒太阳打盹的老伙计。我仿佛能看见六十年代的某个黄昏,下班的矿工们顶着满身洗不净的煤灰,说笑着推开家门。哪个窗户飘出葱花炝锅的香,哪个墙角有孩子在弹玻璃球,弹得兴起了,连他妈喊吃饭都听不见。那些烟火气如今都冻在了砖缝里,成了最鲜活的历史。我蹲在那儿,忽然就闻着了一股味儿——煤灰、汗水、老棉袄、还有大锅菜混在一起的味儿,说不上好闻,可它扎扎实实地告诉你:这儿,有人好好地活过。

车子拐进团结路,我差点错过此行最意想不到的宝贝——一处市级文保,三野成立旧址,居然藏在一家幼儿园里。这大概是全中国最有“童心”的革命旧址了。站在那栋被孩子们叫作“红楼”的建筑前,我整个人都有点恍惚。1948年11月,这屋里是指挥千军万马的司令部,电报机“滴滴答答”响个不停,空气绷得能敲出火星子来。如今,隔壁教室飘来孩子们咿咿呀呀的歌声,奶声奶气的,软得像刚出锅的棉花糖。历史就这么不声不响的,把最硬邦邦的记忆,安在了最软乎乎的地方。我扒着栏杆往里瞧,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正拿蜡笔画画,画的是个红房子,房顶上冒着烟——她大概不知道,她笔下的烟,跟七十多年前那场大战里的烟,隔着一整个时代的安静。

整个上午,我都在夏桥矿区那一片工业遗迹里打转。矿场那敦实的大门,推开它,吱呀一声,像推开了一部沉甸甸的百年老账。青石砌成的民国水塔,沉默地杵在那儿,像个站了几辈子岗的老兵,军装都褪色了,腰杆还挺着。最让我心头一颤的,是那座平平无奇的夏桥矿办公楼——二层小楼,灰扑扑的,搁哪儿都不起眼。可它是“佩剑将军”何基沣、张克侠起义的起点啊!正是那看似平静的一步,撬动了淮海战役的天平,被伟人称作“第一个大胜利”。我把耳朵贴在冰凉的墙上,闭上眼。风穿过走廊,呜呜的,我好像听见了1948年那个冬夜,空气被撕裂又重新缝合的声响,听见了抉择关头那种让人窒息的寂静。旁边一位遛弯儿的老矿工见我趴墙上,凑过来搭话:“这楼有魂呢,我爷爷就在这儿给将军们烧过水。”原先那炉子还在,但已锈迹斑斑啦。现在那炉子虽不冒烟了,可火,好像还在贾汪人心里烧着。

不远处,淮海战役留下的那座碉堡,沉默地趴在草丛里,像个被时间忘了收走的句号。那一刻我忽然咂摸出这片土地的味儿了:它既有汉画像石里“事死如事生”的那份浪漫,也有煤源亭、百年徐矿纪念碑下那种“把自己烧成灰,也要照亮别人”的悲壮。时代换了衣裳,煤挖尽了,矿门锁了,可地底下那股滚烫的东西没凉——它还在贾汪人的骨头缝里淌着呢。

最后,我走进徐州煤矿博物馆和周梅森文学馆。一个用煤块和机器说话,一个用文字和故事安魂。展柜里,泛黄的工票上,一个叫“王德顺”的矿工,某个月挣了四十三块八毛六。旁边破了个口子的安全帽上,还有煤灰嵌在划痕里,黑得发亮。我盯着那安全帽看了很久,忽然想知道,王德顺后来怎么样了?他有没有住进那些苏式红砖楼?他的孙子,是不是就在团结幼儿园里画过红房子?正想着,一扭头,墙上周梅森小说里的一句话撞进眼里:“地火在下面烧着,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蹿上来。”我鼻子一酸,全对上了。这片土地从来不缺故事,缺的只是像我们这样,愿意停一停,弯下腰,听它把陈年旧事沏开了,一小口一小口地品。

开车离开贾汪的时候,后视镜里,那个煤城影子越来越远,又好像越来越近。我想,这座城啊,是一座没有围墙的博物馆。每一块砖、每一根锈穿的铁轨、每一道墙上的刻痕,都是镇馆之宝。它们不说话,但每一寸肌理都在轻轻告诉你:这儿,曾经活过,爱过,燃烧过,疼过,也光亮过。而那股子从东汉烧到如今的火,它不灭,它就藏在贾汪人递给你的一碗热茶里,藏在他们说起“咱矿上”时眼里的光里。

锈色不是破败,是时光镀的釉。千年一叹,叹的不是遗憾,是生生不息的,那一口热气。

作者 简介
孙培棠(曾用名:大海滩)中共党员,大专文化。徐州市国土资源局退休。
《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江苏《银潮杂志》银发记者。
退休后重拾文学创作,已出版:
文集《人生交响曲》
散文集《百花飘香》
长篇小说《乡村风情》
主要获奖作品:
2025年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永胜杯”全国征文获散文组一等奖
盛世阅兵.礼赞强国[2025]全国文学作品大赛《金奖》
散文《放歌磨盘山》获“翰墨流芳杯”全国文学原创大赛三等奖。
《愿做党需要的那颗螺丝钉》在“喜迎二十大,初心不改”征文活动中荣获一等奖。
文学作品在中共徐州市机关工委“见证精彩、时代印记——喜迎二十大”文学、摄影征文中荣获优秀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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