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骨凛凛共岁寒
——读宋俊忠《寒竹赋》有感
张书祥

初读《寒竹赋》,是在一个雨夜。窗外忽闻雷鸣,恰读至“寒竹不语,而节义自彰;君子无名,而德风远播”一句,忽觉万籁俱寂。作者宋俊忠先生以“寒竹”为笔名,想来自是与此君神交已久,而这篇赋作,更像是他为自己的精神图腾写下的一卷长幅写真。
一、寒竹在中国文学中的象征意义
在中国文学的长河中,竹是一个被吟咏了三千年的意象。《诗经》里“瞻彼淇奥,绿竹猗猗”,已将竹与君子之德并提。魏晋风度中,竹林七贤以竹为精神庇护所;唐宋诗词里,竹从“不可居无竹”的文人雅趣,渐次升华为“咬定青山不放松”的人格符号。竹的象征谱系,几乎贯穿了整个中国文人精神史的演进。
而“寒竹”,是这谱系中一个特殊的坐标。它不只取竹之虚心有节,更取竹之耐寒不凋——在万木萧疏的凛冬,独守一抹青青之色。这个“寒”字,赋予竹以新的精神维度:不仅要有节,还要在苦难中持节;不仅虚心,还要在风雪中守虚。宋俊忠以“寒竹”为笔名,意味着他主动选择了这个维度——他将自己置于“寒”的语境中,来锤炼“竹”的品格。当大多数文人向往春风得意时,他偏偏要在岁寒中寻找自己的精神坐标。
二、寒竹品格对人生的启迪
《寒竹赋》中的竹,不是盆景中的清供,而是风雪中的斗士。作者将竹的品格凝练为三重境界,每一重都指向人生的根本追问。
第一重,是“韧”的智慧。赋中写竹在狂风中“顺势赋形”,“枝梢微损而根本愈坚”——这不正是人生的隐喻吗?我们都曾遭遇突如其来的风暴,有人选择硬扛而折断,有人选择屈服而匍匐,但寒竹教会我们第三种可能:在顺应中守住根本,在弯曲中保存正直。“能曲者方知直之贵,善屈者乃明伸之道”,这句话道破了中国智慧中最深刻的一层:真正的气节,从来不是不懂变通的刚硬,而是在千回百转中始终朝向同一个方向。这对每一个在现实中挣扎的理想主义者,都是一场久旱的甘霖。
第二重,是“节”的坚守。赋中层层推进,从竹节写到人节,从自然之节写到历史之节。屈子行吟、少陵忧国、文山正气——这些千古魂魄“皆化入此青青玉节”。读到这里,我突然明白,节不只是“不屈服”,更是“有所持”。在这个价值多元、意义飘忽的时代,“何以立身?惟守虚怀。何以处世?贵在持节”——这不是迂腐的道学腔,而是一个在文字中修行半生的文人,给出的沉甸甸的回答。节,是一个人给自己画下的底线;持节,是无论外界如何变幻,都不逾越这条线。它让一个人在任何时代,都能站得稳。
第三重,是“生”的信念。“纵使焚身为简,犹记春秋笔法;即便剖作箫管,仍吐清正之音”——竹可以被砍伐、被使用、被消耗,但它的精神不会消亡,反而在奉献中重生。“春笋又发”四字,是整篇赋中最轻盈也最有力的收束。寒竹精神的意义,正在于此:它不是让你在苦难中冻成冰雕,而是让你在严寒深处,依然相信春天会来,并且为那个春天储备破土的力量。这是悲观的尽头,是乐观的开始。
三、文章有意,文字有魂
《寒竹赋》的语言之美,值得反复咀嚼。
最打动我的,是那句:“能曲者方知直之贵,善屈者乃明伸之道。”世人咏竹,多赞其直;先生却洞见直中之曲、刚中之柔。那在狂风中顺势俯仰的修竹,非为屈服,实乃通变;非为软弱,乃是智慧。这也正是作者的高贵品格:一个在深夜灯火中默默耕耘的人,最明白什么叫“守虚怀”“贵持节”。这句话的分量,不在修辞,而在生命。
还有那句:“岁寒之际,万类萧疏。梅虽傲雪,香魂易散;松纵耐冷,虬枝少韵。唯此君翠色如故。”三友并立,各有所长,但作者偏爱竹的“韵”与“节”并存——既有松的坚韧,又有梅的风姿,刚柔相济,文质彬彬。这何尝不是先生对自己文章风格的期许?他的赋,既有北方山水的雄浑气象,又有泉城烟雨的温润韵致;既有学者的严谨,又有诗人的灵动。
而全篇最沉的,是结尾三问:“何以立身?惟守虚怀。何以处世?贵在持节。何以经冬?但存春意。”三问三答,层层递进,从“立身”到“处世”再到“经冬”,从个人修养到社会应对再到生命信念,几乎涵盖了人生的全部命题。而答案如此朴素——“守虚怀”“贵持节”“存春意”,九个字,却是一个文人用半生跋涉换来的精神家底。
四、所思所悟
掩卷沉思,忽然觉得这篇赋写的其实是每一个在寒冬中行走的人。宋俊忠先生用几十年光阴,坚守对文学的热爱,他太知道什么叫“岁寒”,也太知道如何在岁寒中守住那一抹“青青色”。
《寒竹赋》的可贵,正在于它让古典赋体重新拥有了体温。它不是陈列在文学史橱窗里的古董,而是一株在当代依然能够生根、拔节、吐绿的青竹,用千年的文脉滋养着此刻的灵魂。当这个时代越来越喧哗,当许多人开始放弃“持节”的笨拙、选择“随风”的轻巧,宋俊忠依然在深夜的灯火中,用一篇又一篇赋作,替一座城市、替一种精神、替那些不愿在岁寒中低头的人,守住最后的“青青色”。
读至“天地悠悠,此君常在;风骨凛凛,共此岁寒”,忽然热泪盈眶。寒竹不语,而节义自彰——此赋有骨,读之让人挺直脊梁。在这个意义上,宋俊忠先生写的不是一篇赋,而是一个文人对时代的回答,是一株寒竹对冬天的回答。
附《寒竹赋》原文
寒竹赋
作者丨宋俊忠
原载:济南日报·爱济南 2026-02-12 12:03

尝观万物凋零时,凛冬独见青青色。其立也亭亭,其姿也铮铮,风雨不折其骨,霜雪愈彰其节。此非寻常草木,实乃天地清气所钟,君子德操所化。
君不见骤雨倾天,狂飙裂空,惊雷崩岳之际,千林摧伏,百卉零落,唯见修竹迎风而动,顺势赋形。纵使枝梢微损,而根本愈坚;任凭绿叶飘摇,而劲节不移。此非强倔,实蕴通变之智;非示刚猛,乃藏柔韧之哲。能曲者方知直之贵,善屈者乃明伸之道。
溯其生也,不择地而生。春雷惊蛰,新笋破岩如剑出;夏雨润物,柔枝拔节欲凌云。旬日之间,已具参天之势;三年而后,便可荫蔽一方。东坡居士“不可居无竹”,所慕在其虚怀若谷;板桥道人“咬定青山”,所写在其铁骨铮铮。至若竹林七贤,聚而长啸,非为避世,实寄孤高傲世之志;竹溪六逸,隐而酣歌,非慕幽闲,乃托超然物外之思。历代仁人,皆以此君为镜,照见心中丘壑。
岁寒之际,万类萧疏。梅虽傲雪,香魂易散;松纵耐冷,虬枝少韵。唯此君翠色如故,与二友并立严冬,各彰风骨:梅以韵胜,松以骨显,竹以节尊。其节也,非徒外显之形,实为内蕴之德。处贫瘠而愈劲,历风霜而弥坚。纵使焚身为简,犹记春秋笔法;即便剖作箫管,仍吐清正之音。然观其生生不息,春笋又发,方悟奉献非竭泽而渔,乃与天地同春之大义。
暮色苍茫,独立竹畔。但见月移影上阶,风动声入牖。忽觉此君非草木,实乃千古仁人魂魄所凝:屈子行吟之魄,少陵忧国之心,文山正气之歌,皆化入此青青玉节,历寒不凋。寒竹不语,而节义自彰;君子无名,而德风远播。
吾辈观竹,当思其道:何以立身?惟守虚怀。何以处世?贵在持节。何以经冬?但存春意。天地悠悠,此君常在;风骨凛凛,共此岁寒。

(济南日报·爱济南记者:李雪萌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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