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下中文】爬猴
◉程双红
天擦黑的时候,我们就出发了。手里拿着虎头牌老式手电筒,里面装的是两节五号金钟牌电池,光柱打出去黄蒙蒙的,照不了多远,可够用了。我们光着脚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踩在刚浇过水的菜地里,脚下踩着凉丝丝的软土,脚趾头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黑泥。泥里有时候会有碎砖头和瓦片,脚心踩上去硌一下,硌一下也不疼,因为脚底板是粗糙的,被夏天的路磨了那么多年,已经磨出了一层厚皮。我们沿着田埂走,走到那片杨树林子跟前停下来,把手电筒关了,竖着耳朵听。林子里头有小孩子的声音,从树影的深处传过来,像隔着一层纱布。我们没理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林子最密的地方,仰脸开始找。找爬猴。
爬猴是蝉的幼虫,在土里埋了三五年,甚至更久。它们在地下不声不响的,用前爪挖着土,一点一点地往地面上拱,拱到天快黑的时候,顶破最后那一层薄土,露出来一个褐色的椭圆状脑袋。那个脑袋上顶着两只鼓出来的黑眼睛,眼睛是亮晶晶的,像是刚从地底下带了两颗水珠上来。它们爬出土之后就开始往树上爬,爬得很慢,六条腿抓着树干,一步一步地挪,挪到一人高的地方停下来,后背裂开一道缝,然后从缝里往外钻,钻出一个软塌塌嫩绿色的蝉。那个过程是慢的,慢得像一个人在做梦,梦里他把自己从旧壳子里剥出来,剥完了,旧的还在树上挂着,新的站在旁边,站一会儿,翅膀硬了,就飞走了。
我们找的就是那个还没裂开的爬猴。手电筒的光贴着树干往上扫,扫到树皮上的裂缝和疙瘩,扫到那些被天牛啃过的疤。光柱停住的时候,我们看见一个褐色的凸起,贴着树皮几乎跟树皮融在一起,可它的背上有两道棱,凸出来的棱像一条小船的龙骨。我们伸出手指头去捏,捏住它后背的壳轻轻一摘,它就从树上脱落了,六条腿在半空中蜷了一下又张开,像是在试着抓住什么。我们把它放进搪瓷缸里,缸底铺了一层湿树叶,它掉进去之后翻了个身,又开始爬,爬不上来因为缸壁是滑的。它在缸底转着圈转了很久,停下来不动了,像是认了命。一只,两只,三只,一晚上能抓几十只。搪瓷缸渐渐的满了,爬猴们在缸里叠着,互相踩着,有的已经爬到另一个的背上,六条腿扒拉着那个的壳,扒了几下又滑下去再扒。我们端着缸回家,缸口用报纸盖着,报纸上扎了几个小眼,是怕闷死它们。回到家把爬猴倒进了盆里,用清水泡着,泡掉它们身上带的泥土。它们在盆里游着,六条腿划着水,划得很快可游不出去,因为盆沿太高了。我们趴在盆边看着它们,看它们在水里挣扎,挣扎一会儿就不挣扎了,沉到盆底蜷着,像一粒粒被水泡涨了的豆子。
第二天早上,我妈把那些爬猴捞出来,用盐水腌了,腌完之后沥干水,倒进油锅里炸。油锅滋滋响着,爬猴在油里翻滚着,褐色的壳变成了金黄色,六条腿炸得支棱着,像一朵朵炸开了的花。炸好了捞出来,撒上一把盐端上了桌。我们用手抓着吃,壳是脆的咬下去咔哧一声,里头是嫩的有一股说不清的香味,像夏天黄昏的风被攒起来了,攒成一团包在那层壳里,用牙齿一咬就散了。那个味道留在我嘴里一整天,留在记忆里一辈子。后来我吃过很多好吃的东西,山珍海味,大酒店的菜,可没有一样能比得上那盘炸爬猴。不是味道本身有多好,是那个味道里混着别的东西——手电筒的电池味,杨树叶子被揉碎后的涩味,脚底板上的黑泥味,还有我们在林子里蹲着等爬猴出洞时,后背上被蚊子叮出来的那些包。那些包痒了一整夜挠破了,结了痂,痂掉了之后留下一小圈白印子。那些白印子后来也消失了,可它们在的那个夏天,我记得清清楚楚的。
蝉是在我们睡着的时候变的。那些被我们漏掉的爬猴,爬上了更高的树,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枝丫上裂开了壳,钻出了绿色的蝉。它们刚出来的时候是软的,翅膀皱巴巴湿漉漉的,像一张被揉皱了的保鲜膜。可天亮之后,太阳一晒它们就硬了,翅膀抻平变透明了,就扯着嗓子开始叫了。那个叫声是从地底下带上来的,带着三年的、五年的、七年的沉默。在土里待了那么久,吃了那么多树的根须,吸了那么多地下的水,攒了那么多的力气,就是为了爬上来裂开,叫一声。那一嗓子喊出去,整个夏天的空气都被它喊破了,喊得热哄哄的,喊得别的蝉也跟着叫,像回应,又像接力。它们从早叫到晚也不歇气,像是在用自己的命填满这个夏天,填得满满当当的,不留一丝空隙。谁都知道它们叫不了多久,一个月,两个月,等秋天来了,它们就哑了从树上掉下来壳裂了,翅膀烂了,被蚂蚁们背到背上搬走,被风吹到沟里变成了土。可它们不在乎,它们只管叫,叫到嗓子哑了,叫到翅膀破了,叫到身子干成了一片薄薄的壳,还挂在树皮上,风一吹嘎啦啦地响。那个响声跟它们活着的时候不一样,是脆的,干瘪的,像一张被读了太多次的纸终于碎了。
我现在不抓爬猴了。夏天回老家,路过那片杨树林子,听到蝉在叫,叫得跟三十年前一样,一样的调子,一样的节奏。我站在林子边上听了一会儿,想听听有没有当年那只从我们手底下跑掉的爬猴的叫声。它应该早就不在了,蝉活不了一年,可它的后代还在,那些后代的后代还在,年年夏天从土里拱出来,爬上了树,裂开,叫喊。它们在替那只跑掉的爬猴叫着,替所有被我们抓走的、炸掉的、吃进肚子里的爬猴叫着。那个叫声穿过三十年的夏天,穿过那些被炸得金黄的搪瓷缸,穿过我脚底板上早已磨平了的老茧,落在我耳朵里,还是那个味儿——杨树叶子的涩味,黑泥的腥味,手电筒电池烧久了之后那股热乎乎的焦味。那些味道混在一起,就是夏天的味道,就是那个再也回不去的、我们蹲在树底下等着一只爬猴从土里露头的夏天的味道。蝉还在叫,它叫的时候整个林子都在跟着振,树干是振的,树叶是振的,连脚底下的土都微微地颤着。那个颤传上来,从脚心传进来,走到膝盖停了一下,又往上走,走到了胸口,停在那儿不走了,像一只爬猴正在我身体里慢慢地拱着土,拱了三十年了,还没拱破那最后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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