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方东元
有一种生物,叫蝉。一个幼小的生灵,在它短暂的生命历程中,蛰伏千日,只为鸣彻一夏。
盛夏一到,热风穿林,桐荫蔽地,耳畔便灌满了此起彼伏的蝉鸣。清亮的鸣声穿透滚滚暑气,高低错落,从晚春一直唱到秋初,成了夏日最鲜活的印记。
世人常嫌蝉声聒噪,却不知这肆意的高歌,藏着蝉最极致的一生:数年深埋黑暗,短短二十日向阳盛放。耐得住长久沉寂,方能热烈奔赴盛夏,这份隐忍与赤诚,是最动人的生命模样。
蝉的一生,要历经卵、若虫、蛹、成虫四个阶段,大半岁月都蛰伏在幽暗地下,熬过数年甚至十余年漫长时光。
初秋,雌蝉将卵藏在细嫩的树枝木质层里,任凭风吹枝摇。待到秋深叶落,带着虫卵的枯枝坠入泥土,微小的若虫便破卵而出,不恋天光,一头钻进松软土层,开启漫长的地底修行。
地下的日子,是无人知晓的孤寂坚守。蝉的若虫长着一对锋利的掘土前足,常年扎根树根周边,靠吮吸树根汁液存活。
四季轮回,寒暑交替,秋冬降温,它们便深耕土层避寒越冬;开春回暖,再慢慢上移靠近树根,汲取生机。
在地底的数年里,它们默默蜕皮四次,褪去稚嫩、沉淀筋骨,在无人看见的黑暗中蓄力生长。
世间所有惊艳的绽放,从来都是长久沉潜的结果,蝉的盛夏高歌,亦是如此。
古语有云“五月鸣蜩”,入夏之后,温热的晚风唤醒了深埋地底的生命。每年五至八月的夜晚,成熟的蝉蛹破土而出,抖落满身泥土,奋力攀上枝头、草茎。
利爪牢牢扣住枝干,身躯缓缓蠕动蜕变,脊背开裂,挣脱黄褐色的旧壳,完成惊艳世人的“金蝉脱壳”。
一次蜕变,便是一次新生,从此挣脱地底桎梏,舒展轻薄膜翅,得以拥抱长风、鸣响盛夏。
我们夏日听惯的蝉鸣,从来不是无谓的喧闹,而是蝉生命落幕前最赤诚的告白。生命之绝唱。
羽化之后,蝉仅有二十余日的尘世时光,短暂却滚烫。只有雄蝉会鸣叫,它腹间的音盖与瓣膜相互共振,无需乐器伴奏,便能奏响清亮悠长的乐章。
它们成群栖于高枝,日夜吟唱不休,用尽全力鸣唱求偶、繁衍后代,将毕生积攒的生命力,尽数献给热烈盛夏,从不虚度一寸光阴。
蝉的生命里,藏着两个少有人知的奇迹,最是震撼人心。
其一便是极致的生命同步:千千万万只蝉,各自在地下蛰伏数年,互不干扰,却能在同一个春夜集体破土、同步羽化,奔赴一场盛大的夏日之约,这般自然默契,堪称世间奇观。
其二是绝境里的倔强:曾有生物学家观测,蝉即便被寄生虫掏空内脏、身躯近乎破败,依旧能奋力爬行、奔赴枝头。
哪怕生命将至尽头,也绝不轻易沉沦,把生命的韧性展现得淋漓尽致。
自古文人偏爱咏蝉,只因蝉的一生,藏着君子的风骨与处世之道。
曹植在《蝉赋》中赞它“实淡泊而寡欲兮,独怡乐而长吟”,守本心、远浮华,甘于沉寂、乐于自持。
虞世南一句“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写尽蝉的高洁:栖高枝、饮清露,鸣声远播从不靠攀附,全凭自身风骨,恰如坚守本心的清雅士人。
骆宾王身陷困顿,亦以“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无人信高洁,谁为表予心”托蝉言志,借蝉的隐忍坚守,抒发自身忠贞不屈的情怀。
在古人眼中,蝉是圣洁、重生与永生的象征。商代青铜器上,便已有蝉的纹样;周汉时期,人们下葬时会口含玉蝉,祈愿灵魂不灭、清白长存。
古人以为蝉只饮清露、不染尘俗,故而将它视作高洁的化身。可褪去文人赋予的诗意滤镜,蝉也是最真实的自然生灵。它栖枝高歌之时,会以尖细口器刺入树皮吮吸树汁,无意间为蚂蚁、飞虫留下清甜汁液。
若是蝉群集聚一树,千疮百孔的枝干会汁水枯竭、草木枯萎。温柔与凌厉并存,诗意与本真相融,这才是鲜活真实的夏蝉。
蝉的一生,藏着最朴素也最通透的人生哲理。数年地底沉寂,无人问津,不抱怨孤寂,不荒废时光;短短数十日人间盛放,便拼尽全力高歌,热烈活过、不负韶华。它深谙生命的真谛:耐得住寂寞,方能守得住繁华。反观世人,多少人因一时沉寂浮躁焦虑,因一时困顿轻言放弃,虚度光阴。
人生如夏蝉,沉潜是必经的常态,绽放是时光的馈赠。所有无人陪伴的坚守、默默蓄力的日子,都是厚积薄发的铺垫。
所有全力以赴的热爱、热烈坦荡的绽放,都是不负光阴的答卷。蝉熬得过千日幽暗,才守得住一夏清风,短暂一生,却活得滚烫而尽兴。这份甘于沉寂、坚守本心、奋力绽放的生活态度,穿越千年依旧动人。
愿我们皆如夏蝉,低谷时默默深耕,高光时热烈高歌,纵使时光匆匆,也能不负岁月、不负自己,活出属于自己的生命华章。
余感蝉之生涯,赋诗一绝以寄怀:
经年潜壤养清襟,一蜕金风振素音。
莫叹浮生时序短,尽将热血付秋深。
2026年6月于连云港
作者简介:
方东元,江苏沭阳人。
笔名:在海一方。
高级工程师;南师大中文专业毕业;工商管理硕士;
连云港市作家协会会员。知音识曲文学社副主编。
迄今发表散文、诗歌七百余篇;先后获得中国散文网和华夏文学院征文一次特等奖;三次金奖;三次银奖;
2025年10月,任《中国经典文学(第一卷)》副主编,收录散文八篇、诗歌两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