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贾赏贤
那年夏天我十岁出头,第一次意识到蝉鸣是有颜色的。
黄昏时分,父亲带我去运河边的柳林粘蝉。竹竿顶端涂了胶,轻轻一触,那声嘶力竭的鸣叫便戛然而止。我捧着那只被捕获的黑蚱蝉,看它薄翼震颤,腹部急速翕动——它还在无声地嘶喊,仿佛声音已被剥夺,但那姿势依旧是鸣叫的姿态。夕阳从柳叶间漏下来,在它透明的翅上镀了一层金红。我忽然觉得,那不再是蝉,而是一枚被时间烫伤的金箔。
父亲说,蝉在土里要待三年。三年?对一个十岁的孩子来说,三年像一辈子那么长。我把蝉放回树干,它立刻又鸣叫起来,仿佛刚才的静默只是一次换气。我望着它,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后来我才知道,那叫敬畏。
又过了七年,我读大学,某个暑假留校备考。午后空荡的校园里,法桐浓荫匝地,蝉声如瀑。我坐在窗边背单词,背到“nymph”——若虫——忽然停住了。词典上说,蝉的若虫期在地下吸食树根汁液,蜕皮数次,方得羽化。我合上书,闭眼听那铺天盖地的鸣叫。那一刻,满校园的蝉声忽然不再是噪音,而是一场集体的叙述。每一只蝉都在讲述自己埋在黑暗里的那几年,用同一个高亢的声部,诉说着不同的时间长度。
毕业后忙于生计,很久没有认真听过蝉。直到今年六月,回老宅整理旧物,在阁楼的樟木箱底翻出一本少年时的笔记。纸页泛黄,上面歪歪扭扭抄着虞世南的《蝉》:“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居高声自远,非是藉秋风。”字迹旁边,画着一只翅膀过分长大的蝉,腹部涂得乌黑,触须曲卷如问号。
我捧着那本笔记,在阁楼闷热的寂静里坐了很久。窗外恰好有一棵老槐,蝉声正从那里一波一波地涌进来。我突然想起十七年前,我也是在这间屋子里,趴在窗前写暑假作文。母亲端来切好的西瓜,见我咬着笔杆发愁,便说:“你听,蝉叫得这么响,它都不嫌累,你写几个字倒嫌累了?”
那时我写不出蝉。现在我终于能写了,却发现要写的早已不是蝉。
整个下午我坐在阁楼,听蝉、翻旧本子、看光斑在墙上缓慢移动。蝉声在某个时刻忽然整齐起来——老槐树上那几只仿佛约好了,同时拔高音调,持续了约莫二十秒,又同时落下。那个瞬间,我听见了比鸣叫更让人动容的东西:沉默。那是十七年前那只蝉被我松开后,扑棱棱飞走时翅膀擦过空气的声音;是十岁那年黄昏,柳林里所有蝉忽然一同噤声,夜幕垂落前那几秒钟的、巨大的静。
原来蝉最深的语言,不在鸣叫,在它曾长久安居的黑暗里。那些我们看不见的岁月,才是它真正的故乡。
傍晚离开老宅时,母亲递给我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槐花蜜。她说老槐树今年开得好,养蜂人来采过。我接过瓶子,瓶壁还带着夕阳的暖意。蜜是琥珀色的,像十岁那年我看到的蝉翼的颜色。
开车回城的路上,我打开窗。晚风灌进来,带着六月特有的湿热和青草气。远处有零星的蝉声,比白天的要疏淡,却更清晰。我知道它们还在唱。等秋天一到,它们会落下,死在树根旁,身体腐烂后渗入泥土,成为另一批若虫的食物。它们不知道什么叫传递、什么叫轮回,它们只是生、鸣、死,如此而已。但在我听来,这已是生命最完整的修辞。
回到家中,我把那瓶槐花蜜搁在书桌上。灯下看去,蜜中悬浮着细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微粒,像时间的沉淀物。我打开电脑,写下这个夏天第一篇关于蝉的文字。
写完之后我忽然明白,知音识曲说“感悟沉潜坚守的生命力量”,这力量或许并不惊天动地。它只是每年夏天准时到来,在你不经意的时候,用一根透明的弦,把你与自己十六年前、十岁时,甚至更久远以前的某个夏天重新接通。你听见的哪里是蝉,你听见的是那个曾在树下仰头张望的自己。
今夜蝉声已歇。但我知道,明早太阳一出,它们又会准时开唱。像我在老宅阁楼重读自己少年时代的字句时,那些早已褪色的笔迹重新在纸上震颤起来——沉潜过的,终究要发出声音;蛰伏过的,总有一日要破土而出。
而此刻我写下这些,便也是把自己这些年积攒的、不曾对人言说的夏日,一字一字地,从地底翻上来,晾在月光里。等天亮,等第一个读到的人,听见它透明的振翅。
作者简介:贾贵彬,字赏贤,陕西安康人,定居江苏无锡。中国音乐著作权协会会员,高级经济师、高级管理咨询师。曾创刊《精亚报》《正方园报》并任总编,代表作《与你有约》《又见凤尾竹》《脐带长河》《军姿》《巴山情·汉水亲》《夕阳映红界岭山》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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