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嘉树
我的故乡在黄县,也就是现在的龙口。这地方真是块宝地,土地肥沃,风调雨顺,庄稼长得壮,故乡人朴实勤快。一进初夏,地里的麦子由青转黄,一片金黄的麦浪,村里老树上的蝉就准时开嗓,一声叠着一声,越热越叫。故乡的夏天,就在这阵阵蝉声中来了,年年麦黄、年年蝉鸣。如今,一听到蝉声,儿时麦收的旧事就清清楚楚浮在眼前。
那时候的麦收,是全年最苦、最热,也最热闹的时节。那时候,没有收割机,一亩亩麦子,全靠庄户人一把镰刀、一弯腰硬割出来。每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庄户人就下地了,趁着晨露微凉抢收。等太阳一爬上山坡,地气一上来,满坡蝉声轰然炸开,铺天盖地,整个田野里,除了蝉鸣,就只剩遍地“唰唰唰”的割麦声。
割麦子是实打实的细活,也是累人的重活。庄户人常年种地,手法早已练得纯熟:身子微微前倾,深深弯腰,左手五指张开,顺势揽住一大把麦秆,掌心用力一扣,稳稳攥住麦腰,把麦穗捋得齐齐整整;右手捏着磨得锃亮的镰刀,刀口贴紧地皮,手腕顺势一带,“唰”的一声脆响,贴着根的麦秆齐刷刷断开,干脆利落。
割下的麦子不乱扔,讲究“放铺”。熟练的庄户人割几镰,就把揽在手里的麦铺顺势往身侧一放,整齐平铺在地上,麦穗朝一个方向,麦根对齐,一排排铺得规规矩矩,方便后续捆扎。一趟割下来,身后整整齐齐全是金黄麦捆,顺着田垄铺开,看着就让人心踏实。
割麦这活最熬腰。从早到晚一直弓着身子,不到半晌,后腰就又酸又僵,实在顶不住了,才敢直直身子、捶捶腰,抬头喘两口气。太阳越升越高,日头毒辣烤人,地皮发烫,热气一股股往上涌。汗水顺着额头、脸颊、脖颈往下淌,挂在下巴上一串串往下滴,浸透了粗布褂子,后背常常湿了一大片,干了又湿、湿了又结盐花。
蝉在树上拼命嘶喊,越热叫得越急,声声贯耳,像是跟着庄户人一起抢收。整片田野,铺天盖地的蝉鸣和满地镰刀割麦的唰唰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老黄县夏天独有的麦收交响。庄户人不偷懒,不耽误时日,麦熟一响,抢收如救火,哪怕再热再累,也要趁着好天把麦子全部收回家。
我们小孩子不用下地割麦,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捡麦穗。正午日头最毒、蝉鸣最躁的时候,我们在村里老师的带领下,挎着平时拔野菜的筐子,在割完的麦茬地里溜过来溜过去。割麦的人割得再干净,地里也会零星落下麦穗、散穗,孩子们的任务就是“捡麦穗”。麦茬又硬又尖,扎得小腿痒痒刺刺的,满脸满身都是汗,农家的孩子都懂得“颗粒归仓”,一点都不贪玩,紧紧盯着麦茬地,捡拾着麦穗。那时候还是生产队,捡到的麦穗送到生产队,队长给记下来,麦季过后算钱。孩子们谁捡得又多又饱满,就高高举着炫耀,田野里全是叽叽喳喳的童声,热闹得很。
等到地里麦子全部割完、拉净,村边的老场院就彻底热闹起来,打场的日子,蝉声依旧日日不绝。家家户户把晒干的麦捆拉进场院,均匀铺开。老家的生产队,那时候已经有了脱粒机和卷扬机,打麦场上,一边是脱粒机,成捆的麦子打开捆,散开放在脱粒机上,唰唰唰,麦粒就脱好了。等有风的好时辰,就开始扬场。人们用木掀把麦粒铲到扬场机上,麦粒飞扬起来,在风中完成了“分拣”。麦粒沉沉落下,麦壳轻飘飘随风飞散,金灿灿的麦堆越积越高。扬场过后,有些脱粒不干净的麦粒,还要用石磙压一遍,保证脱干净。打麦场上,阳光照着麦堆闪闪发亮,我们光着脚在软乎乎的麦秸堆上打滚、追逐、捉迷藏,蝉鸣阵阵,晚风习习,满场都是新麦的清香。
岁月匆匆,一晃几十年过去。如今麦收全是机器作业,收割机一趟趟驶过,半天就能收完一亩地,再也看不见满田野弯腰割麦的人,听不到遍地唰唰的镰刀声,热闹的老场院渐渐安静,石磙也静静地立在角落落了灰。那些挥镰割麦、弯腰捡穗、碾场扬场的辛苦热闹,都成了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岁岁蝉鸣,年年麦黄。故乡这片热土,装着我最朴实的烟火童年。故乡蝉声又起,旧时光温柔如初,永远是我心底最深、最暖的牵挂。
2026.6
作者简介:
嘉树,原名李立新。山东枣庄,教师,曾做过电台节目主持人。1988年创办星岛文学社,编辑出版《星岛》诗刊。所选编多首诗歌被《诗刊》《星星》选用。1992年处女作发表于《诗歌报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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