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阳楼游记
文/李桂霞
我们在六月末的寻常日子来看我们心中不寻常的岳阳楼,想着这样能避开人潮。可到了巴陵广场,才知道这念想有些天真。后羿射巴蛇的巨像沉默地立在日光里,仿佛刚从上古的传说中打捞上来。我站在台阶上看洞庭湖,水面平阔得不像话,只在天尽头微微地起伏着,让人想起范仲淹未曾亲至的想象,也想起他“浩浩汤汤,横无际涯”的描述。天气闷热,有一搭没一搭的风都是温的,从汴河街里飘出辣椒与酱香,混着洞庭湖水淡淡的土腥气。
我们挑了一家石锅鱼坐下。鱼在滚沸的红汤里咕嘟着,白嫩的肉片一卷便熟。我在湖南住了六年多,很喜欢这种吃法。先生总是给我挑刺少肉多的鱼肉片,我的盘子里总也吃不完,这是我最让我感到幸福的一件事了。从来都是这样,他总把最好的给我吃。他边给我挑肉边说:“一会儿进岳阳楼景区,你可得背诵岳阳楼记哟!到时候我给你录像。”
先生总记得我背书的本事。年轻时在工厂里,每次参加竞赛,我都是第一名。可是我们的日子像被谁按了快进键,一晃我们都六十多岁了,三四十年不背诵了,他对我能否背诵岳阳楼记还是心里没底。其实,早晨起床前我在心里是背诵过一遍岳阳楼记的。那可是嵌在骨头里的旧句子,一句也没丢。
到了售票处,先生说你先背诵一遍,试试用多长时间,我就找个人少的地方背诵一遍,先生说没问题,才三分钟,人家要求五分钟内背完。于是到售票处去问,能背诵岳阳楼记给不给免票,人家只是淡淡一指:“背记亭在那边,每天限两百号,上午就发完了。”
我们面面相觑,先是一愣,继而大笑。那笑里没有多少遗憾,倒像是一对合谋偷腥的猫,爪子都伸到鱼缸边上了,却忽然发现玻璃盖子根本没打开。白演习了!我们笑够了才往里走,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影子短短地贴在脚前。
五朝楼观是缩在溪边的五个模型——唐、宋、元、明、清,一色的飞檐翘角,却又各自不同。我举着手机一个个拍,先生凑过来看屏幕:“这个宋代的秀气些,唐代的壮实。”溪水潺潺地流着,双公祠里黑黢黢的,我们站在范仲淹与滕子京的画像前。先生忽然说:“滕子京是被贬到岳州的罢?”我点点头。“范仲淹也没来过这里”,他指着展板上的字,“只凭一幅《洞庭秋晚图》就写了那篇文章?”祠堂里很静,他站在那里一字一字地看,影子投在玻璃展柜上,和那些泛黄的古文叠在一起。我忽然觉得,他今天表现的真好,以前这样的地方他都是催促我拍下来回家看,总是着急赶路的。可此刻的他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株树,而我傍着他,像傍着一片荫凉。
走出祠堂,便真地走进了那篇文章里——临风阁的匾额是偏赵体的行书,南极潇湘的牌楼立在石阶前。游人渐渐多起来。我们穿过人丛,终于站到了岳阳楼跟前。
岳阳楼并不如何高大。三层飞檐,明黄琉璃瓦,在午后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但它的好,全在那一份从容——稳稳地踞在洞庭湖的边上,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仰它、望它,它只管按照自己的样子,在风里站了近两千年。楼身是纯粹的木质,梁柱交接处能看见榫卯的痕迹,一道道,严丝合缝,像古人的心思。我仰头望那“岳阳楼”的匾额,墨字沉在蓝底儿上,笔画间仿佛还含着洞庭的湿气。先生说:“上去吧。”我丝毫未加思索就跟他上了楼。
三层的回廊才可观看外面的风景,风吹过来,顿时把楼下的燥热吹散了。凭栏望去,洞庭湖铺展在眼前,比在广场上看时更近了,更大了,水色青青地漾着,远处有船影缓缓移动,小得像一片叶子。先生站在我旁边,手搭在栏杆上,我说:“‘予观夫巴陵胜状,在洞庭一湖’——就是这一眼看洞庭湖的。”我并不看他,只是被千年前这几句轻轻撞了一下罢了。
梅仙亭在左边,三醉亭在右边,都掩在绿荫里,像两位陪侍的友人。我指着三醉亭说:“吕洞宾三醉岳阳楼,你听过这故事么?”他摇头。我就笑他,刚才在双公祠不是都看到了么,那里写着呢。他就笑,看完就忘了,谁能记得住啊!
下楼的时候,他走在我前面,回头说“你慢点”。日子是一页页翻过去的,有的页面模糊了,有的还清晰。而这一页,清清楚楚地写着:2026年6月30日,湖南岳阳,我们并肩站在岳阳楼上看湖,小风吹着我们,我们的心像湖水一样微微荡漾。
出景区前我又回头望了一眼。岳阳楼静静地立在那里,和它见过的所有黄昏一样,送走两个寻常的游人。我知道我们还会回到寻常的日子里,被琐事淹没,被时间催促。但至少在今天,我们曾在它面前慢下来,曾把那些背了又忘、忘了又背的句子,一字一句地还给它们本该属于的地方。
有些楼是用来登的,有些楼是用来记的。这一座,我们既登了,也记了。
那么,就没有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