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散文】闲时光181

——汝瓷碎

雨斜斜地织着檐角。独坐茶寮，案上那方汝瓷盏，天青釉里藏着远山的晨霭。蝉翼纹是光阴写的密语，指尖轻触时，总似能听见北宋窑火的余韵。

茶烟将起未起时，一阵风过，竹帘轻摇，铜镇纸应声而落。伸手欲扶，却只触到虚空——盏已坠地，清越的一声，如古寺钟磬，惊碎了满室宁静。

碎瓷散在青石上，天青釉裂作素莲模样。裂痕间，蝉翼纹依旧纤毫分明，像冰湖乍破，又似蛛网凝霜。俯身拾起一片，边缘微凉，茶汤在残片上流转如泪，映着窗光，竟散作细碎的星子。

友人低吟：“梦碎心远去……”我却无言，只将碎片一一拾入白瓷盘中。碎了的汝瓷，反比完整时更见风骨——裂痕是岁月另种的笔触，添了三分禅意。

想起这釉色的来历：汝河畔的匠人，取土七十二淘，以玛瑙入釉，方得这一抹雨过天青。它们曾供于庙堂，伴过诗酒，却终难逃历史的筛眼。战火、流年、无常的手——能完完整整传到今日的，本就稀少。眼前这一碎，不过重演了千年前的宿命。

雨脚渐密，敲窗声里，碎瓷上的冰裂纹竟瘦成了梅枝模样。忽然念及汴梁旧都，念及孤山残雪——那曾滋养这釉色的山河，如今也只余片片记忆，如这碎瓷一般，静卧在时光深处。

老僧踱步而来，合十轻语：“圆满是美，破碎亦是美。”我垂目，指尖抚过一片带支钉痕的残片，那三点痕如美人痣，盛着千年釉色。青史终成灰烬，花事不过云烟，而这碎了的汝瓷，却在残缺处照见另一种圆满。

收起残片，另取粗陶盏沏茶。水沸时白汽袅袅，忽然觉得天地开阔——纵然身居小室，心已远游江湖。残卷犹唱岳阳赋，茶烟似云梦泽的水，漫过岁月的堤岸。恍惚见东坡峨冠博带，立于黄州江畔，那声“大江东去”的豪慨，竟与这碎瓷的静寂，隔着千年相映成趣。

夕阳漫进茶寮时，焚起一炉沉香。青卷墨香与烟缕相缠，恍若要寄与云外之人。碎瓷静卧锦盒中，如一场淡去的春梦，醒时只余清寂的怅惘。窗外远山负雪，映着我鬓角新霜，忽然懂得少年时读过的锦灰词——原来每个字，都是时光破碎后，用心拼起的偈语。

江南的雨停了。檐角水珠滴落，一声，一声，清泠如碎瓷余音，又似晚钟，悠悠荡过巷陌，荡进永恒里。

晨曦，2026年1月记于江南茶寮

作者简介：苏娴，笔名晨曦，毕业于法律与中文专业，研究生学历，文学爱好者。共发表文学作品两千余篇，由中国作家出版社结集出版了系列丛书《风》《花》《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