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散文】闲时光185

——砂中江南

晨雾漫过蜀山黛瓦时，蠡河的波光已把丁蜀镇的石板路染成温润的赭色。宜兴的清晨，总裹着陶土的微腥与茶香的清润——仿佛千百年的光阴都沉在这雾里，与紫砂矿土的颗粒相拥，酿成了江南独有的气息。

黄龙山的矿脉，是大地藏了亿万年的心事。当地人唤它“紫玉金砂”，不似石，不似泥，在山水间完成着自然的修行。采石人循着古训轻敲慢凿，不惊扰山的清梦，如禅者叩问自心时的谦恭。矿土经日晒雨淋，褪去燥气，渐显本真——这该是紫砂的初禅：在时光里接纳，在等待中沉淀。

作坊里，匠人枯瘦的手指抚过泥料，似在与土地低语。抟泥时腕力收放有度，持重里透洒脱；塑形时或仿松瘿拙趣，或取竹节清劲，不事雕琢却见天工。供春昔年在金沙寺中，见老僧斫木为模，悟得“不立文字”的机锋，以树瘿制壶，从此素面素心，成了紫砂的魂。

窑火是紫砂的修行道场。古龙窑依山蜿蜒，吞吐千年烟火。壶坯入窑封门，如禅者闭关。木柴噼啪，火焰舔舐陶土，温度微妙晕染泥色——窑变的无常，恰是禅理的注脚。数日后启窑，朱砂红若落日熔金，蟹壳青似远山含黛，偶有冰裂纹，便是时光亲笔写下的偈语。

煮茶品壶，是禅意的回响。江南雨巷深处，一把老壶注满山泉，投几片阳羡茶。沸水冲入时，茶香与砂香缭绕相融。壶身包浆温润如玉，那是岁月与茶汤共同养出的光泽。昔年东坡在蜀山南麓煮茶，许下“买田阳羡吾将老”的愿，想来也是在这壶中寻得了归宿。茶汤清苦回甘，如修行后的豁然；壶中空寂，方能容物——这便是紫砂的禅机：空而不虚，满而不溢。

雨歇时，阳光穿过云层落在古南街的白墙上。沿街陶坊里，匠人依旧专注地抟泥修坯，“宜漂”们带着虔诚学习这门古老手艺。蠡河静静流淌，载着紫砂的故事去向远方。

宜兴的禅意，不在钟声，而在砂土肌理间、江南烟雨里、匠人掌心温度中。那是泥土与火的对话，是人与自然的相知，是千年文脉低低的吟唱。就如那一把沉默的壶——以素心承万象，以空寂纳千言，在江南山水间，说着“茶禅一味”的永恒。

——2026年I月 记于江南

作者简介：苏娴，笔名晨曦，毕业于法律与中文专业，研究生学历，文学爱好者。共发表文学作品两千余篇，由中国作家出版社结集出版了系列丛书《风》《花》《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