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第十二回】山东张合君老师长篇章回小说《醒梦录》连载‖第十二回〈苦闷人苦吞安眠药 善慈母善劝懂事儿〉
●张合君 著

诗曰:
日夜相思泪两行,天各一方愁断肠。
纵使华佗今在世,也无良药治情伤。
醒梦录
第十二回 苦闷人苦吞安眠药 善慈母善劝懂事儿

尚贵贞见儿子整日昏睡、神思颓靡,生怕他郁结在心憋出病来,便柔声劝他去找好友宋明刚等闲话散心,排解愁绪。起初,任凭母亲百般劝说,就是不愿出门;耐不住母亲再三开导,才勉强起身,推起家中一辆旧自行车往外走。尚贵贞跟到大门口,反复叮嘱:“路上靠右侧慢行,千万留神,莫冲撞路人。” 方正仁有气无力应了一声,独自骑车远去。
谁料屋漏偏逢连阴雨,一桩桩糟心事接踵而至。刚出家门尚未驶上大路,一条恶犬猛地窜出,紧跟在他身后狂吠不止,还频频扑上来撕咬他的小腿。方正仁下意识抬脚驱赶,恶犬反倒愈发凶狠,绕着车身不停扑抓,一路追到主干道方才罢休。
彼时路上行人寥寥,方正仁双腿发软,满脑子全是与李春玉的过往,无心把控车把,连骑到何处都浑然不觉。忽然觉得前方有人影一晃,他慌忙避让,车身骤然歪斜,连人带车撞在一名过路人身上,那人随即倒地。这才发现那人竟是个盲人。
盲人又气又恼,厉声斥责:“我双目失明看不清路,难不成你也是个瞎子?大路这般宽阔,偏要往我身上冲撞!”
方正仁连忙爬起来,先扶稳歪斜的自行车,又弯腰搀扶起盲人,拍净对方身上尘土、理顺褶皱衣衫,连连致歉:“实在对不住,是我心神不宁失了分寸。”
他见盲人并未磕碰受伤,便想推车离开,谁知盲人一把攥紧车架不肯松手:“一句对不起就算完了?”方正仁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那人拉住他说:“拿五块钱补偿,不然今天休想走!”
二人争执不休,很快引来路人围拢看热闹。众人不分青红皂白,尽数指责方正仁:“年轻人走路不长眼睛,这么宽的路偏偏冲撞盲人!”“我不是故意的。”“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若是故意的,赔得更多!”“空读一肚子书,不通人情世故,比孔乙己还迂腐。”这个人认识他,才这样说。“难怪李春玉不肯嫁给他,原来是个不通事理的半吊子,二百五。”又一个知道底细的人说。“一点担当都没有,连五块钱都舍不得,半点男子汉骨气都没有,还不如一头撞死到南墙上。”路人越说越难听。
句句讥讽如尖刀扎进方正仁心口,他只呆呆地愣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实在难堪窘迫,无地自容。他慌乱翻遍所有衣兜,尽数掏空也只凑出三块五毛钱。一位心地和善的路人见状,出面替他解围:“看他实在拮据,身上就这点钱啦,又没碰伤你,三块五就三块五吧。” 盲人方才松了手,放开方正仁。
接二连三的厄运彻底碾碎了方正仁仅存的底气。他僵立路边,屈辱、绝望、窝囊,层层叠叠压满心头,胸口闷堵得喘不上气。本是受母亲劝说出门散心,反倒受尽嘲讽唾骂,颜面尽失。他真切体会到世间的凉薄轻贱,空有满腹学识,却活得一无是处,任人轻贱。
种种旧事尽数涌上心头:攀桑树摔腿;山盟海誓,赋诗谈理想;如今同学各奔前程,就连班里最不起眼的赵福存也做了电工。大家各奔前程,自己却沦为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今日又蒙受这般羞辱,他万念俱灰,只觉世间再无半分留恋,唯有一死解脱。
他暗暗打定主意,去药店购买安眠药。他知道,这种药管制很严,就辗转多家药房,分多次才凑齐足够剂量。
握着沉甸甸的药包,方正仁心头又生出愧疚:父母半生辛劳拉扯自己长大,养育深恩厚重如山,这般草率赴死,实在愧对二老。思来想去,他铺开纸,含泪写下一封遗书,向父母交代后事。
爸、妈:
不孝子正仁,狠心辞别二老,此生亏欠养育之深恩,只能寄望来世偿还。儿年少懵懂、心怀理想,总以为寒窗苦读便能立身成事,可到头来却一事无成。挚爱被人抢走,理想尽数破碎;昔日同窗皆安稳营生,唯独我落魄潦倒,日日承受旁人耻笑。近日又连遭祸事,当众受辱,实在无颜苟活于世。
我深知二老半生操劳,满心盼我出人头地,可为儿却辜负了你们的期许。活得这般窝囊卑微,再也没有脸面侍奉左右。只求二老切莫为我过度悲伤,好生保重身体,安稳度过余生。
不孝儿 绝笔
写完,再反复读读,自觉皆已交代清楚。他取来一根粗木棍死死顶住房门,嘴角扯出一抹惨淡苦笑,倒出全部安眠药,斟出半碗水。待水温适宜,他低声呢喃:“爸妈,孩儿对不起你们,咱们天堂再会吧。” 话音落,一把将药片尽数送入口中,就着温水吞咽下肚,随后躺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在身上。
恍惚间,他似踏入世外桃源:没有世俗纷争,没有勾心斗角,没有情爱煎熬,没有万般愁苦,没有冷眼嘲讽无尽折磨,想来便是母亲常提起的天堂吧。至此,心底生出一丝虚妄的宽慰,意识渐渐模糊,沉沉陷入昏睡。
转眼到了午饭时辰,尚贵贞迟迟不见儿子出门,便去他房门呼唤。连喊数声,屋内毫无动静;她伸手推门,房门被木棍抵住,纹丝不动,又隔着窗棂高声呼喊,依旧没有半点回应。联想到儿子连日来接连遭遇打击,尚贵贞心头骤然产生不祥预感,慌忙跑去叫来丈夫方志成。
方志成快步赶来,一脚踹开房门。夫妻俩冲进屋内,只见方正仁一动不动躺在床上,气息微弱,二人瞬间心头一沉。方志成一眼瞥见桌子上那封遗书,瞬间明白了一切。他俯身贴在儿子鼻尖感受气息,呼吸细若游丝;用手指探上胸口,心跳微弱无力;再搭住手腕把脉,脉搏细弱飘忽,已然危在旦夕。看到地上包药的纸片,断定儿子是一时想不开,吞服了大量安眠药。
尚贵贞瞬间泪如雨下,紧紧攥住儿子冰凉的手,不停哭喊:“正仁!你醒醒,别丢下爹娘!” 可方正仁毫无回应。方志成不敢耽搁,立刻赶往邻居家中借来地排车,街坊邻里听闻动静纷纷赶来帮忙,小心将方正仁抬上车,堂弟方正义牵头拉车,两位青年在两旁奋力推行,急匆匆朝医院狂奔。
抵达医院后,医生依据方志成的描述快速诊断,确认是药物中毒。医护立刻急救:先实施催吐,配比高锰酸钾溶液反复洗胃,静脉输注 5% 葡萄糖溶液加速体内毒素代谢,同时根据身体状况肌注可拉明维持体征。历经十余个小时抢救,方正仁才缓缓睁开双眼,脱离生命危险。
住院休养的一周里,方志成与尚贵贞日夜轮流守在病床前寸步不离。祖父方四端多次托人前往医院打探消息,时刻牵挂孙儿安危;各路亲戚、邻里接连到病房探望宽慰。待身体痊愈,方正仁才出院回家。
养病期间,宋明刚、屈思贵、杜真真等同学先后到医院看望。纪灵贵听闻此事,同石立岩商议:“咱们是不是也到医院探望啊?” 石立岩连忙阻拦:“方正仁寻短见全是因李春玉而起,若是霍继生知晓咱们前去探望,日后必定给咱小鞋穿。” 二人思虑再三,还是打消了探望的念头。
方正仁服了药,李春玉终日心烦意乱,焦灼不安,预感有祸事降临。她问霍继生,霍继生只含糊说 “是件好事”,闭口不肯细说;她转头向婆婆打听,婆婆刻意隐瞒,只劝她不必多虑。李春玉放心不下,偷偷找到杜真真打问,才知晓方正仁吞服了安眠药、正在医院抢救。
消息入耳,她心口仿佛被钢针狠狠穿刺,眼前骤然发黑,天旋地转险些晕厥,浑浑噩噩不知如何回到家中。回来便蒙被卧床,昏沉落泪。霍继生见她失魂落魄,一眼看穿她仍心系方正仁,当即破口大骂,斥责她旧情难忘,甚至恶毒诅咒方正仁怎么不喝3911。李春玉强忍悲痛,不敢让霍继生看见,只能私下默默祈祷,盼望方正仁早日康复。
出院归家后的方正仁依旧郁郁寡欢,神志恍惚、茫然无措。惧怕见人,但凡有人登门探望,他都想方设法躲藏回避。
方正仁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浑身酸软乏力,胸口长久闷堵难以喘息。望着床边双眼红肿、彻夜不眠的父母,羞愧得不敢抬头。
方志成夫妇深知儿子极致悲苦,内心空虚,有心开导劝慰,又怕言语不当刺痛他。
这天午间,尚贵贞看儿子精神有些好转,便坐在他床边,轻轻摸住他冰凉的手背,语气温柔地说:“仁儿,娘知晓你心口像被剜走一块肉,春玉没有福分。”方志成看妻子跟儿子说话,便凑过来,说:“那里是没福,是他爹被金钱蒙住了眼。眼界就那么高,以后有他后悔的。”方正仁小声说:“后悔有什么用?”尚贵贞补了一句:“春玉跳了火坑,咱救不了她,只能替她发愁。”方正仁说:“都不怨春玉。都是霍继生捣的鬼。”尚贵贞说:“你别看霍继生现在很得势,其实,他从干伤天害理的事那天开始,他的厄运就开始啦。”接着又说,“他干坏事多了,上帝早晚会惩罚他。”方正仁不迷信,觉得母亲说的话似乎也有道理。
以后,看到儿子再为李春玉伤心,母亲就用别的话岔开,用别的话开导他。
尚贵贞说:“你撕心裂肺的苦楚,娘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你知道苏秦的故事吧?”苏秦的故事,方正仁似乎不太清楚,母亲接着说:“他早年落魄潦倒,妻子也是抛弃了他,受尽周遭冷眼嘲讽,也曾心如死灰、日夜愁闷,可他从没有沉溺情爱,自毁身躯。苏秦放下儿女私情,闭门潜心苦读,熬过无数煎熬,最终扬眉吐气、功成名就。你如今为一段缘分颓靡,肆意糟蹋身体,反倒让爹娘日夜悬心,岂不是因小失大?情爱缘分自有定数,强求不来,你与春玉无缘已是既定事实,死死揪着过往折磨自己,只会困在愁云之中走不出来。”方正仁似乎有所领悟,慢慢抬起了头。母亲接着说,“人活着,不能单单依靠情爱支撑,你的前路、怀揣的抱负,都摆在前方。你这样想想,再学学苏秦,振作起来,把满心苦闷化作立身的底气,闯出属于自己的天地。等眼界开阔、格局变大,你自会明白,一时情爱失意,从来不是人生的全部,年老了再回头看看,这段经历反而成了你生命中最美的插曲。知道这,你就会明白,万万不可再浑浑噩噩作践自身了。”母亲看儿子有所开悟,她又缓缓开导:“世间所有悲欢离合终会落幕,不必过分执念往事;执念太深,到最后伤害的只有你自己。旧的缘分不去,新的机缘不来。能被旁人夺走的爱人,本就不属于你。你要知道,不是霍继生抢走了你的人,是霍继生的人,给你好几年的帮助。是你占了霍继生好几年的便宜。老话常说有失必有得,今日失去李春玉,来日定会遇见性情、心意皆胜过她的女子。”方正仁心里清楚,这是母亲在宽慰自己,却也默默记在了心底。
他低声提起昔日与李春玉许下的山盟海誓,尚贵贞轻轻摇头:“那些滚烫誓言,说给高山听,高山都觉得尴尬;讲给大海闻,大海都会替你羞愧。真正相守的缘分,从来不需要靠誓言捆绑。堂堂七尺男儿,怎可为一名女子舍弃性命,实在不值。不论从前她待你几分真心,现在已经不属于你了,又何苦日夜思念、自我折磨?古往今来所有志士,都不会为情轻易放弃性命。”
尚贵贞看儿子有所领悟,心里也宽慰一些,她进一步对儿子说:“男人永远难忘让自己痛苦的女人,最后还是要选择能和他一起拼柴米油盐、共扛风雨的人。”说罢,画了个十字,又恳求天主保佑儿子平安,早日解开心结。方正仁虽然还是放不下李春玉,心里也觉得母亲的话句句在理。
方志成长叹一声,愧疚地说:“啥都不怪,都怪为父我没本事,没能给你挣下个富贵家境,比不得霍建业有权有势、家底丰厚,委屈你了。”方正仁听到父亲责怪他自己,有些不好意思,惭愧地低下了头。接着,方志成又说,“你生在咱这个普通家庭,也应该面对现实。爹没能耐,你要咬牙奋斗,活出堂堂男子汉。”就这一句话,似乎点醒了儿子。
“李铁拐目光短浅,只看见眼前权势钱财,看不清人心本质。只看中霍家的财富地位,全然不顾女儿的死活。李家越是看不起咱们,咱越要立志气。来日咱们功成名就,定要让李铁拐这个势利眼后悔。上辈子平庸,你不能认命再平庸,要靠自己的双手开创前程。记住一句话:你若不咬牙坚持,世间无人能替你扛下苦难。”父亲认真讲着道理,儿子认真地听着。”自古成大事者,皆能忍受常人扛不住的委屈磨难。福大的人,磨难也大。想要做出旁人达不到的成就,必先熬过别人不能熬的苦楚。花若盛放,蝴蝶自来。自身手握本事,何愁寻不到知心伴侣。”
方正仁静静听着父母的劝导,内心郁结一点点松动,慢慢从绝望深渊之中挣脱,迎来心境的涅槃新生。
入夜,方正仁躺在床上,回想起郑老师的教诲:人的一生从无一帆风顺,注定要历经无数挫折与失意,正是与这些挫折的斗争中谱写出辉煌。这次情伤、屈辱,不过是人生路上一次寻常磨难。再念及父母掏心掏肺的劝导,字字句句皆是肺腑真情。再想想无数先贤志士的身影,心中渐渐生出振作的勇气。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这些话,上学时背诵得滚瓜烂熟,现在才逐渐领会了其中的真正含义。
姜子牙、司马迁、吕蒙正、曹雪芹等人的事迹一页页翻过,他明白了忍辱过后,方知泰山之重的道理。
方志成看儿子渐渐开悟,他搬条小板凳坐在床边,轻声说:“你应该知道司马迁。”方正仁睁大了眼睛,听父亲给他讲道理,”他满腹文采、胸怀抱负,一心要实现整理历代史书流传后世的理想,只因替旁人说了句公道话,触怒君王,遭受毁身辱人的宫刑。这份苦楚屈辱,比你当下经历的情伤,要惨烈百倍、难堪千倍。当时,身边好些人都劝他不如一死了之,换一身体面清白,换作寻常人,早已寻短见解脱,可司马迁不肯赴死,他有自己的抱负。他知道,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若只为一时屈辱草草赴死,性命轻如鸿毛;他咬紧牙关活了下去,承受旁人白眼讥讽,忍着蚀骨伤痛伏案书写十八年,终成《史记》一书,完成毕生著书心愿,身死之后,方能重于泰山。千百年过去,世人永远铭记他的名字。” 父亲说到这些,方正仁联想起了自己亲口与李春玉说的话,有什么区别呢?
方志成轻轻拍了拍儿子瘦削干枯的手背,话语铿锵有力:“你仅仅面临一道情关,怎能算作过不去的天大劫难?司马迁承受断身奇辱尚能隐忍坚持,成就大事。你年纪轻轻、饱读诗书,怎么能将自身性命看得比鸿毛还轻薄?春玉另嫁,是她缘分浅薄,绝非你人生的终点。倘若你就此消沉颓废、作践自己,才是真正辜负爹娘半生养育之恩、辜负寒窗苦读多年、辜负这条从鬼门关闯回来的性命。记住,只要活着,便永远有奔头;熬过眼下无边苦楚,把日子过得风生水起,才算堂堂正正的男子汉!”父亲的话句句说到了儿子的心坎里。
他僵硬的身躯微微一颤,空洞黯淡的眼底终于泛起水光。司马迁忍辱著史的身影,如一束微光刺破笼罩心头的沉沉黑暗;蜷缩消沉许久的身子,悄悄挺直几分,心底死寂的念头,重新燃起一缕微弱火苗。
他又想起曹雪芹,遭遇家族巨变、看透世间冷暖浮沉,于困苦之中写下文学名著《红楼梦》。《寒窑赋》里“人有凌云之志,非时运不能自通”的话,也在脑海中反复回响,不断点醒自己,不能沉沦。
听闻方正仁轻生住进医院,宋明刚邀约几位交好同窗登门慰问。待方正仁出院归家,宋明刚、屈思贵等再度专程前来宽慰。宋明刚打趣他说:“你还难过,钻牛角尖,想不开。霍继生的人白白陪你几年,你赚大啦。”一句话把旁边的人都逗笑了。尽管如此,方正仁心里还是放不下李春玉。屈思贵接着说:“李春玉嫁给霍继生以前,陪你历练了几年情爱,为你的人生增添了一段美丽的故事。苦恼的应该是霍继生。”方正仁知道这是他们在打趣他,宽慰他,不好意思地苦笑了一下。
他紧紧攥住他们的手掌,一声长叹:“如今才算真切体会到,何为世态炎凉。” 几位老同学静静陪他谈心,排解愁绪。
闲谈间,方正仁问:“品行端正的君子,为什么斗不过投机钻营的小人?”宋明刚想了想,说:“君子用君子之道对待世界,小人用生存法则对待君子。”
停了一会儿,方正仁又问:“纯粹真挚的情爱,为什么总是会失败呢?”宋明刚说:“情爱抵不过世俗权势与金钱。”宋明刚轻声感慨:“人在落魄无光之时,就连自己的影子都会远离,足见人情冷暖。”然后,几人围绕人生起落、得失取舍细细开导方正仁;不是世界太虚伪,而是我们太幼稚。过往失意已成定局,未来万万不可再度落败;能真正救赎依靠的人,只有自己。
后续几位女同学也结伴登门探望,言语间满是心疼。
杜真真私下压低声音,代为转述李春玉藏在心底的话:“听闻你为我伤心伤身、险些丢掉性命,我日夜满心愧疚,时时刻刻牵挂你的安危。你千万不要再为我自我折磨,好生珍重身体。将来用卓越的成就实现我们的愿望。”
听完这番转述,方正仁心中酸楚翻涌,五味杂陈。
看清现实之后,方正仁渐渐明晰:既然无力扭转既定结局,便只能改变自身心境与前路。绝不能为一时挫折毁掉自我、舍弃理想与前程;何况自己年仅二十一岁,人生路才刚刚启程。实现理想、建功立业才是头等大事。唯有看透死亡的重量,方能懂得好好活着的意义,正所谓知死而后方能惜生。
在尚贵贞几番催促之下,方正仁走出房门,独自去往郊外田野:河水依旧潺潺流淌,时不时翻起细碎浪花;乡邻农人依旧弯腰忙碌于田间,勤恳耕作;眼前一草一木,皆能牵动心中愁绪。触此景致,阵阵酸涩不断翻涌。
夜深归家,万般感慨齐齐涌向方正仁心头。他起身拉开电灯、整理衣衫,抬眼望向窗外:一轮皓月悬于中天,整片夜空似牛乳洗涤过一般,朦胧清透;田间青蛙此起彼伏放声鸣叫,近处草丛蟋蟀不停弹奏细碎悦耳的声响。
他回味父母的开导,想起自己立下的豪言,下定决心:不仅要好好活下去,更要拼搏一番,活出一番名堂。古今情爱悲剧如同电影画面在脑海轮番播放。
方正仁铺开素纸,提笔写下诗题《问苍天》,挥毫作长诗一首:
月悬霄汉玉轮圆,月下冰媒未得闲。
终日奔波牵凤侣,殷勤配耦竟何缘?
彩蝶翩跹成双影,群蛙鼓噪闹清川。
虫鸣婉转禽声悦,入耳偏添心底烦。
竹马青梅难比羽,飞禽自在少拘牵。
身为万物灵长客,反倒不如陌上萱。
草木无心无怅恨,芳华自绽自葱芊。
梁祝化蝶皆旧制,前生因果与吾焉?
本拟黄泉无憾事,她登朱户可安恬?
仰首问天天默寂,俯身询地地无言。
木石盟约空怅望,青灯冥府两留愆。
两情相契遭离间,千古悲情往复延。
非是情深缘分浅,皆因利禄与权钱。
权钱固垒情易碎,缥缈柔丝怎胜坚。
旧卷残章难续写,恐教后辈再蒙冤。
良姻难遂平生愿,月老空存亦枉然。
何以解愁何以遣,圣贤缄口叩苍天。
宝玉辞尘归古刹,我纵泪尽亦徒然。
辗转尘寰无去路,欲辞凡世赴冥渊。
愿她安享荣华禄,独卧黄泉永寂眠。
幸得高堂倾力救,只得偷生苟残年。
苟活终非长久策,当振云志起东山。
砺志躬行创伟业,聊酬夙念释心牵。
挥毫落墨成此赋,题作长歌《问苍天》。
落笔之后,方正仁静静思索:纵使自己与李春玉肉身分离、天各一方,二人曾经相知相惜的灵魂依旧圣洁纯粹。灵魂层面的知己,不会因肉身相隔、世俗拆散而断裂,这份心意相通超脱皮囊、物质与世俗偏见,神圣而珍贵。纵使现实残酷冰冷,他也从这份缺憾之中守住曾经的真心与美好,在无尽痛苦之中释怀 —— 彼此理解、互相勉励,各自奔赴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