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渭北韩城清水穷人沟,整片田地全部归生产队统一管控耕种。春种秋收按劳分配,每年夏收只分发小麦作为夏粮,咱们塬上土地贫瘠、亩产微薄,分到每家每户的小麦少之又少。就算全家老小省吃俭用、精打细算,这点细粮也根本撑不到秋收庄稼成熟。
我们清水村地界,生产队固定栽种的秋作物只有玉米、谷子、黄豆、红薯四类,祖祖辈辈从来没有种过高粱,村里老一辈村民和生产队老台账都能印证这件事。每到夏末初秋青黄不接的空档,地里秋粮尚未灌浆成熟,家里夏粮基本耗尽,这一两个月,就是整条穷人沟全村人最难熬的关口。
我们沟里祖祖辈辈传下来一句庄稼人做人的铁规矩:借的吃,打的还,跟着碌碡过个年。这是黄土塬底层农人最朴素的信义底线,日子再穷、肚子再饿,做人的本分和人情规矩不能破。
那个物资匮乏、粮食紧缺的饥荒年代,我们穷人沟发生过一件远近皆知、我父母反复跟我讲了一辈子的真人真事:沟畔下边那一户人家,有一位年轻母亲,家里养着一个体格壮实、天生饭量大的男娃。荒年粮食比金子还金贵,这位母亲心软疼娃,把家里仅有的全部口粮全都紧着儿子吃,自己一口干粮都舍不得沾,平日里饿着肚子下地干活、操持家务。长年累月营养不良,身子慢慢饿出全身水肿,后期浑身僵硬浮肿,水米难进,一口吃食都咽不下去,最后活活饿死在了穷饥荒里。
天底下当母亲的,本能都是牺牲自己保全儿女。这件就发生在身边的惨事,从小刻在我心里,也让我母亲一辈子共情缺粮受难的乡邻,遇事最愿意体谅别人的难处。
一九六九年,是我们家这辈子最难熬的荒年。当年夏收年景差,生产队按人头和工分分给我家的小麦寥寥无几,没过多久,家里那只祖传陶瓦面瓮彻底见底,缸壁刮不出半撮散面。家里几个正在长身体的弟妹整日饿的哭闹不休,灶上无粮下锅,一家人眼看就要断炊。母亲万般无奈之下,决定上门去往东崖上,找好心邻里借一碗白面应急。
庄稼人心里门清,规矩立得清清楚楚:白面是精细口粮,属于稀缺细粮,借细粮,必须还细粮,绝对不能用秋后玉米、红薯这类粗粮顶替搪塞。那时候家里自留一头耕牛,父亲平日里下地跟着生产队干农活,农忙之外,其余闲余时间全都上心照料这头牛,喂草饮水、清理牛圈,半点不肯懈怠。一家人商量妥当:等寻到合适买家把耕牛变卖换现钱,第一时间去磨坊磨出同等分量的白净细面,登门如数归还,绝不亏欠半分人情。
那个年代渭北塬上人面皮薄,乡下人最羞于张口求人,上门借稀缺的白面,更是难开口的难事。整条穷人沟家家口粮都紧张,多数人家只能掺着红薯、挖野菜勉强糊口,没人愿意外借珍贵细粮。母亲把全村邻里掂量一遍,只有东崖上门面朝南的虎定伯一户,家里人口少、生活负担轻,夫妻二人本性忠厚善良,最愿意帮扶穷苦乡邻。思虑再三,母亲最终决定带着年幼的我,登门求助。
那天晌午,盛夏日头毒辣,黄土塬燥热难耐。父亲出门赶周边乡下集会,置办家里零碎日用杂物,窑里只剩母亲照看我们几个挨饿的孩子。孩子们围着土灶台哭着喊饿,母亲盯着空空荡荡的面瓮万般无奈,拿起家里一只老旧粗布空布袋,牵着我的小手出门赶路。
从我们家坐西朝东的后崖窑洞出门,这条老路我记了一辈子,路线分毫不差:先顺着村里人常年踩踏形成的S型土坡缓步下坡,这条路是人走出来的老路,不是雨水冲刷而成;下坡直达开阔平整的后沟场地平地;穿过整片平坦空旷的后沟场地,再攀爬一条整块山石铺砌、台阶规整凹凸的Z字形石头坡,顺着石阶缓步上坡,就能抵达东崖上高地,直达虎定伯家门口。这是我们后崖住户去往东崖上唯一的近路,从小到大走了无数遍,每一步路况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东崖上这片小高地上住户稀少,院落排布规整分明:门面朝南并排两户宅院,住着一母同胞一对老弟兄;院落门面朝西单独一户人家。我们登门求助的,正是门面南侧的虎定伯家。
虎定伯夫妻二人终身没有生育儿女,早年收养了自家弟弟的亲生女儿慧茹,夫妻二人把侄女当成亲闺女悉心抚养。一九六九年那会儿,慧茹年纪尚幼,还是不懂人情世故的小娃娃,进门之后就乖乖蹲在炕角,自顾玩石子消遣。慧茹母亲坐在炕沿上,安安静静纳鞋底做针线农活;虎定伯靠坐在炕里,戴着老花镜静坐看报纸。
进门之后母亲没有半句多余客套,庄稼人说话直白简练,开门见山讲明来意:“嫂子,家里彻底断粮,娃娃饿得扛不住,来借一碗白面。等家里耕牛卖掉,磨好细面我立马给你送回来。”
虎定伯随手放下手里的报纸,性情温和通透,没有一丝一毫推诿为难:“多大个事。娃他妈,给咱舀一碗,压瓷打尖。”
慧茹母亲应声起身,拿起家里粗瓷标准量面碗,从面瓮里舀出白面,把碗里面粉反复压实、堆出高高的面尖,满满一碗足量细面,仔细装进母亲带来的粗布布袋。
饥荒年月粗粮尚且紧缺,白面更是整条山沟最金贵的口粮。虎定伯一家的粮食,同样是生产队按劳分配所得,没有任何额外优抚补助,全凭本心善良接济我们穷苦人家。母亲简单诚恳道过谢,没有多余闲谈拉扯,牵着我原路返程回家。
我们顺着Z字形石头坡下到后沟平地,再走上S型土坡,回到自家后崖窑洞。就是这一碗救命白面,母亲生火做成热饭,安抚住一群哭闹挨饿的孩子,帮我们全家熬过了一九六九年最难熬的青黄不接。
没过数月,父亲顺利寻到合适买家,把家里喂养多年的耕牛变卖换成现金。我们全家恪守庄稼人立身信义,专门把钱款送到磨坊,磨出成色一致的白净细面。母亲装好同等分量白面,沿着来时老路专程上门归还。信守底线:借细粮,还细粮,分毫不差,绝不拿粗粮糊弄乡邻,不亏欠半点人情。
往后几十年,母亲无数次跟我们兄弟姐妹念叨这段往事,反复叮嘱做人道理。她时常告诫我们,做人穷可以,信义不能丢;虎定伯一家人天生厚道热心;咱们村自古不种高粱,秋收只有玉米、谷子、豆子、红薯;当年慧茹年纪幼小,只会蹲在一旁玩耍;还有沟畔那位舍身疼娃、饿出水肿离世的年轻母亲,都是刻在骨子里的教训。
虎定伯头脑聪慧、悟性极高,是我们清水村少有的聪明人。后来他家向生产大队申请宅基地,在东岸瓦窑片区审批下来一块好地,亲手盖起四五间规整的砖木木房,修了崭新大院。但他晚年突发脑梗,半边身子活动不灵便的时候,一直住在东崖上原先的老窑院养病,没有搬去东岸新盖的木房大院。
那个阶段我一直在清水本村开办诊所,扎根乡里行医问诊。虎定伯发病后专门来找我诊治,我凭借多年基层临床经验,给他针灸、推拿、汤药综合调理。他本身脑子聪明、配合度高,恢复效果极好,病痊愈之后没有落下半点后遗症,肢体行动和正常人毫无差别。他生性清闲爱动脑、头脑灵活,病好之后常年去乡镇集市摆残棋谋生,靠下棋消遣度日,在周边集市小有名气。
慧茹从小读书踏实上进,长大之后顺利考上大学,毕业分配到合阳县银行稳定工作,有了体面安稳的前程。虎定伯中年丧妻,晚年又续娶了一房老伴,这位婶子为人老实和善,至今还在村里留守居住。虎定伯过世之后,每逢我回乡行门户、参加乡邻宴席,碰见这位留守婶子,我都会主动上前寒暄,拉扯家常,守住当年这份邻里情分。
一九九四年,我结束本村诊所行医工作,离开清水穷人沟。后来我远赴北京进修深造中医医术,进修期间事务繁忙行程固定,中途收到老家消息,得知虎定伯病故下葬。我公务缠身、分身乏术,没能赶回村里送别这位恩人最后一程。
这件憾事,几十年一直搁在我心底。母亲晚年闲聊旧事,总会感慨当年上门借面的窘迫,感念虎定伯夫妻雪中送炭的恩情,惋惜当初为了归还一碗白面,变卖家里耕牛的不易,也时常唏嘘沟畔那位饥荒离世的母亲。
黄土塬上最珍贵的从不是粮食钱财,是荒年里不变的善心和信义。前一章记殿场坡百喜妈一碗小米渡难关,这一章记东崖上虎定伯一碗白面救全家。一句简单的借细粮,还细粮,道尽黄土庄稼人最质朴的立身根本。半生行医我深知,人情大于万物,当年那窑温热的乡土善意,我这辈子始终铭记于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