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五大才子书”各自作者之迷及探析
——“五大才子书”综合比较研究系列之四
李千树
明末清初，金圣叹以卓绝才识品定“六才子书”，依次为《庄子》《离骚》《史记》《杜诗》《水浒传》《西厢记》。其后毛宗岗仿金圣叹之法评点《三国演义》，冠以“第一才子书”之名刊行。后世辗转增衍，遂有“五大才子书”之说，实指《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红楼梦》五部小说。本文依此界定，逐一探析五书作者之迷。
一、《三国演义》：罗贯中编次，成说难撼
《三国演义》的作者归属，在五书中争议最小。明代嘉靖壬午年（1522年）最早刻本《三国志通俗演义》卷端明署：“晋平阳侯陈寿史传，后学罗本贯中编次”。此为本源文献最直接之证据。鲁迅著《中国小说史略》，综合诸家材料，断《三国演义》著者为元末明初人罗贯中。此后学界虽有个别质疑，然“无论是证据还是论证都还缺乏足够的说服力，尚不足以推翻成说”。
罗贯中，名本，字贯中，号湖海散人，约生于1320年，卒于1400年。其籍贯向有东原（今山东东平）、太原（今山西太原）、庐陵、钱塘诸说。明代多数《三国演义》刊本及《隋唐两朝志传》等均署名“东原罗贯中”。1931年郑振铎等发现天一阁藏《录鬼簿续编》，中有“罗贯中，太原人”之语，遂成又一重要佐证。籍贯虽存争议，作者为罗贯中则殆无疑义。
或有学者持“集体创作”之说，谓罗贯中充其量为写定者之一。此说虽反映《三国》故事世代累积之实情，然就文本写定而言，罗贯中之编次功绩不可抹杀。“编次”二字，正表明其于前人话本、戏曲基础上整理写定之角色。实事求是而论，《三国演义》的原始作者与最终写定者，当归于罗贯中。
二、《水浒传》：施耐庵的本，罗贯中编次
《水浒传》作者问题，较《三国》远为复杂。明代最早刊行的百回本，卷端署“施耐庵的本，罗贯中编次”。明人田汝成、汪道昆、胡应麟、王圻等，皆一致肯定施耐庵为“钱塘人”“越人”“武林人”。金圣叹评点《第五才子书施耐庵水浒传》，将前七十回定为施耐庵原著，七十回后断为罗贯中续作。
然施耐庵其人，史料极为匮乏。清人周亮工《书影》云：“《水浒传》相传为洪武初越人罗贯中作，又传为元人施耐庵作”。胡适在《水浒传考证》中甚至怀疑“施耐庵”为假托之名。20世纪以来，江苏陆续发现《施氏族谱》《施耐庵墓志铭》等资料，然其真伪尚有争议。更有学者大胆推断，施耐庵乃罗贯中之笔名——以山东方言读之，“施耐庵”谐音“实乃俺”，倒读则为“俺乃是”，意即“俺乃是罗贯中”。此说虽饶有趣味，然过于机巧，未足凭信。
综合明刊本题署与诸家记载，“施耐庵的本，罗贯中编次”当为最可靠之判断。施耐庵为原始作者或主要作者，罗贯中为编次整理者——此乃多数倾向之指向。
三、《西游记》：吴承恩著，主流所归
《西游记》作者之争，历时弥久。明刊本皆不题撰人。清初汪象旭《西游证道书》始以为丘处机所作。至清人吴玉搢据明天启《淮安府志》及小说中的淮安方言，推断作者为吴承恩。天启《淮安府志》卷十九《艺文志》著录：“吴承恩：《射阳集》四册×卷；《春秋列传序》；《西游记》”。此为主要文献依据。
20世纪20年代，鲁迅与胡适几乎同时考定《西游记》为淮安吴承恩所作。“吴著”说遂成学界主流意见。此后中国科学院文学研究所与游国恩等主编的《中国文学史》，皆直认吴承恩为《西游记》作者。
然质疑之声从未断绝。章培恒率先发表《百回本〈西游记〉是否吴承恩所作》一文，指出现有材料并不能确证吴承恩即为小说《西游记》的作者。其核心疑点在于：《淮安府志》所录《西游记》，或为同名的地理游记，未必即是百回本小说。且《西游记》问世之际即告作者佚名，或因小说不登大雅之堂，作者不愿署名；亦或因书中不乏讽喻时政之处，书商不敢署名。
平心而论，“吴著”说虽非铁证如山，然经鲁迅、胡适等一代学人考定，已形成强有力的证据链条，至今尚无更具说服力的替代方案。学界主流仍以吴承恩为《西游记》作者。
四、《金瓶梅》：兰陵笑笑生，千古之谜
《金瓶梅》作者之谜，堪称中国古代文学考证界的“哥德巴赫猜想”。作者署名“兰陵笑笑生”，兰陵为古地名，有北兰陵（山东）与南兰陵（江苏）之分。书中大量运用山东口语，作者或为山东人，或通晓山东风物。
自《金瓶梅》问世以来，历代学者提出的候选人已逾六十人。影响较大者，约有数端：其一，王世贞说，流传甚广，然经明史专家吴晗系统考证后已基本否定；其二，李开先说，由吴晓铃、徐朔方等学者倡之；其三，贾三近说，张远芬主之；其四，屠隆说，黄霖倡之；其五，徐渭说，亦有人持之。此外，绍兴萧鸣凤说等新说亦时有所闻。
诸说纷纭，各有依据，亦各有破绽。究其根本，《金瓶梅》作者所以成谜，在于书中既无明确的作者署名（“兰陵笑笑生”显系笔名），又缺乏同时代可靠的旁证材料。加之小说内容涉及大量敏感题材，作者刻意隐匿身份，遂使后世考证如堕五里雾中。
实事求是而论，《金瓶梅》的作者至今无法确考。“兰陵笑笑生”只是一个无法对应到具体历史人物的笔名。所有候选人说，皆属推论，未足定谳。此乃五书中唯一无法给出明确指向性判断者。
而据笔者根据各种情况综合判断，该书作者，也即所谓“兰陵笑笑生”者，必是一位明代山东鲁南乃至鲁西南地区潦倒落魄之中下层文人官僚，此说似乎犹比较靠谱。
五、《红楼梦》：曹雪芹著，基本定论
《红楼梦》的作者归属，在五书中最为明晰。书中第一回明言：“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出章回。”此为本证。脂砚斋批语多次提及作者为曹雪芹，且透露其家世身世与书中贾府高度吻合，是为旁证。胡适《红楼梦考证》以大量史料考定曹雪芹为江宁织造曹寅之孙，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后家道中落，此身世与《红楼梦》的创作背景若合符契。此后虽有“非曹雪芹著”之异说，然皆未成气候。曹雪芹著《红楼梦》，已为学术界与公众普遍接受，几成定论。
六、小结
综观“五大才子书”作者之迷，其明朗程度判然有别。《三国演义》作者罗贯中，有明刊本署名为证，成说难撼。《水浒传》作者施耐庵（的本）与罗贯中（编次），有明刊本题署及诸家记载为据，虽施耐庵生平模糊，然基本指向明确。《西游记》作者吴承恩，经鲁迅、胡适考定，虽仍有争议，然主流倾向明确。《红楼梦》作者曹雪芹，有自述、脂批及家世考证三重证据，最为坚实。唯《金瓶梅》作者“兰陵笑笑生”，实名湮没于历史烟尘之中，至今莫衷一是，诚为千古遗憾。
五书作者，或明或暗，或定或疑，正折射出中国古代通俗小说由“世代累积”走向“文人独创”的漫长历程。金圣叹以“才子书”之名品题诸作，其目光如炬，固已超越时代；而后世学者于作者考证上孜孜以求，亦足见中国文学研究由传统鉴赏向现代学术转型之轨迹。迷雾虽在，探析不止——此正是学术的魅力所在。
2026年7月4日晚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