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妻
文/鑫垚
公元618年的初夏,敦煌郡下辖的一座小县城,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清晨,人们陆陆续续起床、生火、做早饭,走在外面隔着门都能听见家家户户在院子里泼水、喂狗、喂鸡。这一天在波澜不惊中拉开序幕,对大多数人来讲,它不会改写他们的命运,甚至不会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什么变化。但对有的人,它是一段往事的结束,也是又一段历程的开始。
二十岁的少妇李巧儿对着镜子将乌黑浓密的长发高高挽起,为自己画上精致的妆容,淡淡的脂粉轻敷在脸上,粉红色的胭脂裹住两片薄唇,柳叶弯眉在眉梢处稍稍向上提了一点,略带几分英气,额头正中心点上了一颗宝蓝色的孔雀眼,周围描上一圈金边,更衬得那双杏核眼灵动可爱。做完这些,巧儿起身换上一件翠绿色的纱裙,整理好床铺,推开房门迈了出去。她仰头朝向晴朗的天空长抒了一口气,从马厩里牵出一匹枣红色的马骑了上去,来到热闹的集市,在一家专卖波斯商品的店铺门前停了下来。老板是个比巧儿年长几岁的女子,颇有些风情,她的父亲是位波斯商人,在这里结识了她的母亲,安了家,生下她,如今,父母都已不在了,巧儿是她最好的朋友。见巧儿来了,她热情地过来牵马,两人手挽着手走了进去。
巧儿告诉女老板,自己要与丈夫和离了。和离是双方自愿协商离异,区别于古代男子单方面的休妻,巧儿很幸运地生在了盛唐时期,太宗皇帝在位时,各方面政策条件都很合理,也算宽松,那时女子和离并不等同于被休弃,也不是多么丢人的事情,女子有权利先提出和离,男子也不必强留,亦不会心存芥蒂,更不会像仇敌一样恨得牙痒痒、老死不相往来,反而是愿意祝福对方,还会将一些钱粮付与女方。人们甚至给这种貌似今天离婚的和离方式取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名字,叫做放妻。大约是劝诫男子放手让妻子离去,寻求更好的人生吧,既然婚姻坚持不下去,就不要再勉强,把一辈子都困在这里了。
巧儿世居于此,父兄都是敦煌戍边将士,三年前在父母的包办下,她与当地一位名叫翟生的小官成婚。两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却也衣食无忧,翟生为人老实忠厚,从不在外面沾花惹草,更没想过要纳妾。可婚后的巧儿并未感到幸福,天性活泼率真的她无法接受日复一日的柴米油盐,她觉得这样的生活索然无味。她与丈夫之间的关系只是早上起床、做饭吃饭、处理公务、下班回家、晚上睡觉,如此无趣,所以,她决定和离。今天,翟生为官所辖之地发生了一起纠纷,他一大早赶去处理,说好了等忙完公务就回来与巧儿商量和离的事情。
起初听到巧儿说要和离,女老板楞了一下,可听完她的叙述,这位好朋友也支持她的决定,毕竟,一辈子太长了,不能将就,一辈子又太短了,要好好活。女老板向外望了望日晷,该准备午饭了,她留巧儿在这里品尝她做的胡饼和胡羹。胡饼是用芝麻和面,抹上酥油,放在炭火上烤至酥脆。胡羹是用羊肉、洋葱、莳萝、胡椒同煮至浓稠,味道咸香。二者所用原料皆由波斯传入。女老板手艺相当不错,吃饭时巧儿一边嚼着异域的美味,一边望着窗外铃声叮当作响的驼队、表演波斯舞蹈的戏团舞娘、来来往往各行各业的人们,她说她对和离后的生活早已有了规划。她想开一间手工小作坊,专门制作波斯、大食、吐蕃、张掖、回鹘等地的小饰品,这样一间小店既能让她每天专心致志地埋头做一些事情,又能满足她对生活多彩纷呈、琳琅满目的需求。女老板对她的想法大加赞赏,巧儿诚意邀请她也一同加入。
晡时,巧儿回到家中,正巧迎面走来双方父母,他们得知子女要和离的消息,前来主持这次和离仪式。推门进去,翟生已处理完公务回来,六人见面都没有什么尴尬,空气里反而充满了和谐的气息,他们将家产进行了合理分配,谁也没有觉得自己拿得少了,谁也没有想着要尽量多占一些。最后,他们在一起共进了晚餐,也许这是这一家六口最后一次齐聚餐桌了。虽然和离之后还能做朋友,但有了之前的经历,毕竟心里还是有些疙瘩的,往后还是少见面为妙吧。
太阳渐渐西沉,敦煌的傍晚别有一番风韵,不像江南水乡那样情浓意绵,也不像长安城头那样清疏俊朗,在大漠孤烟和长河落日的映衬下,更多的是敦厚的豪迈与雄浑的壮丽,一如巧儿的此次和离,磊落而又平和。翟生提笔写下了一篇《放妻书》:“盖说夫妇之缘,恩深义重,论谈共被之因,结誓幽远。凡为夫妇之因,前世三生结缘,始配今生夫妇,若结缘不合,比是怨家,故来相对。妻则一言数口,夫则反目生嫌,似稻鼠相憎,如狼羊一处。既以二心不同,难归一意,快会及诸亲,各还本道。愿妻娘子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裙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1900年6月22日,敦煌莫高窟第17窟意外被凿开,这封被尘封已久的《放妻书》重见天日,通篇温暖明艳的文字比起今天的离婚协议书要好上何止千百倍。
作者简介:鑫垚,女,1986年生于吉林省蛟河市,毕业于牡丹江大学中文系汉语言文学专业,在校期间与学友创办文学社,并出版报纸《镜泊学魂》,自2003年起开始在《蛟河市作文报》上发表散文、诗歌,吉林市诗词学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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