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子纬

   女客归娘家，窑洞寄乡情。亲情本是人间最温润的港湾，历经岁月浮沉，血脉羁绊始终相守相依、温柔相持。一脉骨肉牵起绵长情意，沉淀流年细碎暖意，漫漫人生路风雨飘摇，亲人便是恒久为你遮风挡雨的一柄伞。大千世界风物万千，唯有亲情质朴珍贵、可亲可敬。它藏在朝夕往复的殷殷叮嘱，融于静默无言的遥遥惦念，是市井烟火里最深沉的眷恋，亦是此生行路最稳固的依靠、亘古不变的温情羁绊。

    世间万般奔赴，最是归途娘家，一程山水，沿途清风尽数裹挟着满心欢喜。往日居家随意挽起的发髻细细梳理妥帖，发髻间簪上那支攒了半载积蓄添置的银簪；一身新衣是年前亲手裁制的布衣衫，鞋头精工绣着盛放明艳的山丹丹。竹篮满满当当，盛满自家刚蒸的白面馍馍、腌渍通透醇香的腊肉，指尖眉眼，皆是奔赴故土、拜见双亲的雀跃欣喜。

   岁岁年年踏归黄土高原，脚下碾过的从不止蜿蜒山路，更有母亲一遍遍隔着手机反复絮叨的牵挂。早先雨季山洪冲塌的山石豁口，早早就和父亲一同搬运碎石填平，再三叮嘱行路慢行。相伴半生的陕北窑洞，是漂泊整年之后唯一的心安归处。但凡伫立院前，经年在外紧绷的身心顷刻松弛，窑洞门框上新贴的春联，一抹赤红，远比世间各处景致鲜亮动人。

   黄土高坡长风吹着沙蒿淡淡的草木清香漫入衣襟，风中糅杂着自家晾晒果干、炒制南瓜子的清甜，坡底散养的山羊穿梭酸枣林间，声声错落悦耳。乡土长风自带故土温热，裹挟着全村邻里淳朴笑意扑面而来。昔日盘山绕峁、崎岖狭窄的羊肠小道，早已拓宽修成平整水泥路。沿途风物刻满儿时印记，闭眸便能细数山道景致，第三道弯处三株老杏树亭亭而立，第五道坡洼埋藏着年少贪玩藏匿的玻璃弹珠。这份乡情宛若自降生起便攥在母亲掌心的棉线，任凭游子漂泊四方、远赴天涯，只需轻轻牵引，便能循着来路，重回根植故土的窑洞小院，沿途野花盛放。

   推门而入，炕头融融暖意率先漫上裤脚；铁锅掀盖刹那，醇厚软糯的黄米香气骤然充盈整孔窑洞。裹挟着父母数十年朝夕烧灶积攒的质朴烟火，丝丝缕缕钻进棉衣缝隙，是刻入骨髓的故土执念，一声呼唤，乡愁便尽数苏醒。满屋温热氤氲，欢声笑语此起彼伏，岁岁归乡，皆是这般动人光景。

   出嫁那日唢呐齐鸣，喧闹喜乐漫遍宅院，指尖攥紧大红盖头，边角摩挲间触到沾着晨露微凉的山丹丹花瓣。腕间淡淡湿意，恰似母亲临别暗自拭落的泪水，裹挟喜庆的晚风漫过庭院，离愁与欢喜交织相融。自此往后，手中执掌两座院落的钥匙，宅院烟火皆是往后朝夕栖身的安稳归宿，藏一份踏实暖意。

   一处是婚后亲手营建的新居窑洞。筑院和泥时脸颊沾染的黄土印痕，盘砌土炕时加了半块青砖，夜半休憩被热醒起身的细碎日常，三餐四季柴米油盐凡事躬亲，烟囱淤堵便亲自登高修缮。纵使日子琐碎劳碌，留存的新婚喜字依旧色泽鲜亮，经年不褪。

   另一处是留存整个懵懂童年，是娘家的窑院。后炕角落堆叠着年少未完工的布鞋碎布，窗台搁置早年遗落的塑料头绳。自打女儿出嫁远行，灶火旁靠窗的炕位，母亲夜夜特意多加一层棉褥，一方空位常年温热预留，针脚细密规整，岁岁不曾改动分毫，只待女儿归来落座，暖意直透腰背。炕桌常备各式糖果零嘴，等候归家之人随手取食，重拾年少欢愉。

   从前在外受了委屈，总独自躲在村口槐树下独自落泪，小心翼翼压抑哭声，不愿琐事惊扰旁人，手帕反复揉搓褶皱不堪。唯有踏入院里，方才豁然懂得，在外维持体面、隐忍逞强，所有柔软脆弱，唯有窑洞上空袅袅炊烟能够妥帖接纳。院角老树悬挂的红布条随风轻晃，似故人招手，温柔等候游子归家。

    山峁隔远，饭香先至。车子盘山迂回前行，晚风拂动围巾向后翻飞。尚且隔着数道山峁，已然望见崖畔硷畔伫立的身影。母亲一身晨起蒸馍的蓝布围裙，边角零星沾着玉米面，抬手遮挡日光，伫立良久，等候多时不曾挪动半步。脚边摆放晨间新摘的苦菜，皆是女儿偏爱吃食，邻里乡邻相伴一旁，遥遥挥手，一声声乳名穿透山峦，暖意融融。

   车轮未至娘家大门，母亲的呼唤顺着长风先期抵达，责怪衣衫沾染尘土，连声催促进屋上炕取暖。话音未落，院门口鞭炮骤然齐鸣，星火四溅，热闹喜气漫溢整座院落。

   父亲倚在窑洞墙角抽着旱烟，烟锅磕碰鞋帮的清脆声响，相隔远山亦能清晰辨识，比汽车或手机导航更为精准。初见归家的孩子，素来不善言辞，默默收好烟袋转身奔赴灶房忙活。破晓时分便小火慢煮黑豆钱钱饭，笼屉甑糕焖煮数时辰，红枣熬至软糯绵密、浸透蜜香，甜润气息顺着门缝四散，萦绕整片村落。

   裤脚尘土尚且未曾掸净，滚烫小米粥已然递至掌心，指尖倏然回缩，母亲顺手垫上粗布方帕细心照料。年少钟情的腌酸菜细细择去老梗，热油泼拌鲜香入味，咸淡分寸恰好契合儿时口味。炕桌层层叠叠摆满各式家常小菜，琳琅满目，尽数是根植味蕾、经年难忘的故土。

    热炕栖身，卸下疲惫不堪。闯荡谋生在外，素来坚韧要强，诸事独自咬牙承担。在外窑洞渗漏雨水，只身扛运泥瓦修缮屋顶；与人交涉纠纷，从容据理力争；笨重农机器械，纵使费力也能独自调试妥当，人前素来收敛柔弱，从不轻易流露困顿委屈。

   一朝踏入娘家大门，周身长久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顾不得规整鞋袜，径直蜷卧温热土炕。父亲自灶膛灰烬掏出烘烤熟透的红薯，滚烫软糯，双手来回交替承接，外皮开裂，内里薯肉蜜色流膏，蒸腾热气蒙上镜片，暖意熨帖眉眼褶皱。

   母亲手持掸帚，轻柔拂去肩头草木尘埃，素来通透细腻，从不直白追问境遇好坏、钱财盈亏，一如儿时磕碰受伤，不必倾诉苦楚，先揽入怀中安稳心绪。积攒半载的满腹委屈，尽数埋进围裙肆意落泪，即便衣襟沾染泪痕也全然无碍，转眼一块软糯黄米糕递至手边，清甜入口，愁绪消散，破涕而笑。

   炕上铺陈的羊毛老毡，是出嫁前夜母亲熬夜亲手擀制，经年摩挲，毛质柔软顺滑。仰面蜷缩其上，熬夜奔波的疲惫、人情往来的算计、独自承压的焦灼，尽数伴随灶火温度缓缓消融。窗外山风掠过崖畔，婉转曲调恰似耳熟能详的信天游，声声入耳，抚平一身棱角。在外磨砺出的刚强坚硬尽数褪去，重拾孩童心性，赤脚在炕间嬉笑蹦跳，恍若十一岁岁，天真烂漫，不染世事烦扰。

   黄土凝情，厚重绵长。父辈长辈向来内敛含蓄，甚少直白言说思念，满腔惦念悉数融进日常琐碎劳作，桩桩件件朴实真挚，满载温情暖意。母亲提前三日攀上山坡，向阳崖畔逐一采摘酸枣，自然晾晒风干，待到返程之时塞满行囊侧边口袋，路途困顿便可咀嚼提神；父亲拂晓破晓便携斧进山，特意甄选耐烧干柴，劈斩规整捆扎妥当，填满车厢空余，柴火火势旺盛，归家烧炕彻夜温热，抵御寒凉。

   老家有幼时失手磕碰豁口的旧瓷碗，常年擦拭洁净，安稳置于窗台。每每就餐望见旧碗，便能回想孩童捧着瓷碗喝汤，被热汤烫得频频吸气的模样。墙面泛黄卷边的上学奖状，历经多年岁月不曾摘除，每逢新春张贴春联，刻意避让这片墙面，唯恐浆糊损毁纸面。离别启程之际，后窑粗布布袋早早装填齐备：新碾黄米研磨细面、特意封存腌制小菜、儿时钟爱的水果糖，长久揣于衣襟内侧，体温捂软糖纸，递出手时，尚且萦绕淡淡皂角清香。

   这份骨肉深情，一如脚下黄土沉稳厚重。走遍天南地北，足底沾染四方尘土，可一生根脉深深扎入黄土坡塬，狂风撼不动，暴雨冲不毁。纵使前路困顿坎坷，行囊一把酸枣入口，便深知远方两孔窑洞常年灯火可亲，二老时时预留热饭、等候归期。这份藏于心底的笃定底气，安稳踏实，岁岁相伴。

   家乡窑门依然，岁岁归期。时序悠悠流转，光阴静默催老年华。岁月悄悄染白母亲两鬓青丝，缕缕霜发凝似崖边凝落的寒霜，晚风轻拂，斑驳白发随风微动；经年劳碌压弯了父亲挺拔的脊背，他如扎根山野、伫立半生的老榆老树，饱经雨雪风霜，身形日渐佝偻。可每逢游子归乡之日，二老总会早早伫立山崖边登高远眺，等候的身影岁岁如期，从未缺席。身旁邻里乡亲相伴闲谈，手中捧着应季鲜果，眉眼热忱，满心欢喜盼着故人归来。

    历经长年推启摩挲，木门框边角被岁月打磨得温润顺滑，宛若掌心经年摩挲的美玉，温润内敛。门上新系一方红旗，随风轻轻飘摇，为古朴院落平添融融喜气。屋内土炕经年蓄着温热，指尖轻推柴门，灶膛枯枝噼啪燃动，袅袅烟火瞬时漫溢开来，暖意徐徐裹住周身，顺着后颈漫遍四肢，一路驱散路途风尘，身心顷刻松弛安稳。

   世间圆满从不用远赴山海苦苦求索，动人的景致，向来根植故土山野。越过一重又一重连绵山峁，遥遥望见窑洞上方炊烟袅袅扶摇而上，便是心底最真切的奔赴。父母迎着山风立于崖岸，声声唤着幼时乳名，语调盛满温柔笑意，呼唤漫过层叠山峦，连山间回荡的风声，都化作温柔附和。

    而今坦途通畅，年年岁岁顺遂奔赴故乡。推门踏入院落，蜷身倚靠温热土炕，漫漫长夜闲话细碎家常。灶台之上热气氤氲，肉香漫遍全院，米酒醇香、软糯汤圆、鲜香饺子轮番上桌，人间烟火尽数汇聚此间方寸窑洞。身在故土家门，便可卸下所有疲惫，安然变回无忧无虑的年少模样。

   一孔窑洞，岁岁烟火寻常；一脉亲情，刻入骨血绵长。窑门常年为我敞开，岁岁奔赴，次次心安，这片山野宅院，永远是我此生义无反顾、满心欢喜奔赴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