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浪子
山河是我儿时最难忘的小学同学,他的人生,像卫运河的流水,跌宕曲折,淌过泥泞岁月,终得澄澈安稳。
打小我便知道,山河的日子和我们寻常孩子截然不同。他幼年丧父,家里没了顶梁柱,几亩薄田、一位体弱的母亲,便是全家全部的依靠。清贫像一层薄霜,常年覆在他家低矮的土坯房上,也落在山河单薄的肩头。别的孩童放学结伴嬉闹、田间疯跑,他的童年却塞满了生计与奔波。
这孩子是天生的聪明人,脑子通透,一点就通。课堂上短短半天的听讲,抵得上旁人整日的苦读。可生活从不给他安逸的时光,为了帮母亲贴补家用,他常常不得已逃学。天刚蒙蒙亮,别家孩子还在暖被窝里酣睡,他就背着破旧的编织袋,穿梭在各村的街巷、田间地头捡破烂;逢着集市,便推着小小的独轮车,叫卖自家种的青菜。风尘仆仆忙活一上午,再匆匆赶回学校上后半晌的课。哪怕终日奔波、身心劳碌,他的成绩单永远是班里最亮眼的。期末榜单上,他的名字稳居前列,狠狠甩开了日日伏案苦读的我们。 小学毕业,山河凭着实打实的优异成绩,稳稳考入了重点的临西二中。而我天资平庸,分数相差太远,只能留在乡镇的单屯中学就读。少年时的命运岔路,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将我们暂时分开。
世事总有巧合,数年之后升入高中,我竟和山河再度成了同校同学,只是不在一个班级。彼时的校园里,关于山河的流言渐渐多了起来,听得人心生惶惑。后来我才知晓,踏入高中后,他家的光景彻底撑不住了,微薄的收入根本凑不齐学费生活费。长期的窘迫、无人撑腰的无助,压垮了这个年少要强的少年。曾经勤恳好学的山河,像是变了一个人,索性破罐子破摔,跟着几个游荡的社会青年混在了一起。
曾经干净青涩的少年,慢慢染上了一身市井习气,学会了抽烟喝酒,动辄与人争执打架。往日眼里的澄澈灵气,被桀骜与戾气取代。那时的我们尚且年少胆怯,听闻他的种种事迹,心里又惧又怕,在路上偶遇,都下意识绕路躲开,不敢靠近半分。高中那几年,山河于我们而言,是遥远又让人畏惧的存在。
匆匆三年一晃而过,高考落幕,我名落孙山。几经辗转,留在江村小学,成了一名代课老师。更巧的是,这所学校所在的村子,正是山河的老家。隔着数年的疏离,我们的人生轨迹,又一次悄悄交汇,慢慢恢复了往来。
那年夏日,瓜果飘香,村里的甜瓜地缀满了饱满的果子。我班里一个调皮的学生,贪玩嘴馋,偷偷溜进山河的瓜田,摘了好几个成熟的甜瓜。山河发现后,又气又心疼,辛辛苦苦耕种的瓜果,被人随意糟蹋,他当即追到学校,神色严肃,执意要找家长、严肃惩治这个孩子。
我闻讯赶过去时,场面正有些僵持。待他看清出面调解的我,眉眼间的戾气瞬间散去大半,紧绷的脸色柔和下来。他叹了口气,语气诚恳又顾及情面:“原来是你教的学生。算了老同学,咱俩一场情谊,我不为难孩子,更不让你难做,这事就此揭过。”
一桩棘手的纠纷,被他轻描淡写化解。自那以后,山河时常主动找上门,热情地喊我去家里吃饭。彼时村里人人都说他名声混杂、性情霸道,我心底终究带着几分偏见与忌惮,次次委婉推脱。可他从不在意我的疏离,依旧次次亲自登门邀约,热忱坦荡。盛情难却之下,我只能硬着头皮赴约。
饭桌上的山河,全然没有旁人传言的凶悍模样,待人真诚厚道、格外热忱。我的局促不安,被他一眼看穿。酒过三巡,他看着我,语气坦荡又真挚:“老同学,你不用怕我。我这些年在外面混,是做过不少荒唐事,但我一辈子敬重教书的老师。更何况,咱俩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往后你在村里教书,或是生活上有任何难处,尽管开口,我一定帮。”
看着他眼底的赤诚,我心中积攒多年的偏见与戒心,一点点烟消云散,终于真心接纳了这个变了模样、却未改本心的老同学。
一个深秋的傍晚,放学后的校园空无一人。老毛病胃炎突然狠狠发作,一阵阵绞痛翻涌上来,疼得我浑身冒冷汗,四肢发软,根本迈不开步子回家。我只能蜷缩在冰冷的办公室椅子上,捂着肚子咬牙硬撑,浑身无力,动弹不得。
暮色渐浓,寒风从窗缝钻进来,冻得人瑟瑟发抖。就在我无助难熬的时候,山河恰好路过学校门口。他透过窗户瞥见屋内蜷缩的我,立刻快步推门进来。见我脸色惨白、痛苦不堪的模样,他二话不说,俯身小心翼翼将我搀扶起来,一路稳稳当当把我送回他家。
他连忙叮嘱妻子生火做饭,亲手熬了一锅温热养胃的小米粥,一勺一勺看着我吃下。又匆匆跑去村口的卫生室,买来胃药和热水,守着我服药静养。待我气色稍稍好转,夜色已经彻底深沉,他又小心翼翼把我送回住处,安顿妥当才放心离去。那一刻我彻底明白,世人眼中霸道不羁的山河,骨子里藏着最温热、最善良的本心。
后来有一次,我在村外的田埂上偶遇山河。彼时不过四十出头的他,却已是满脸沧桑。秋日的骄阳晒黑了他的面庞,细密的皱纹爬满眼角,头发里夹杂着缕缕银丝。他背着沉重的药桶,弓着腰背,在自家田里弯腰打农药,浑身沾满泥土与药渍,神情疲惫却依旧沉稳。
我上前与他闲谈,闲谈间,他缓缓道出了自己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往。
高中辍学后,年少轻狂的他,无人管束,在社会上肆意闯荡,确实做过不少糊涂荒唐、冲动鲁莽的错事。家里的几个哥哥恨他自甘堕落、不务正业,气急之下,曾狠狠把他捆在村口的老树上,挥着鞭子狠狠抽打,想打醒执迷不悟的他。年少倔强的他,骨头极硬,皮肉之苦加身,愣是咬着牙一声不吭,丝毫不肯低头悔改。
可世间最能撼动人心的,从来不是打骂责罚,而是亲情温柔。那日,白发苍苍、年迈体弱的老母亲,看着被捆在树上、满身伤痕的他,心疼得老泪纵横,颤巍巍跪在他面前,泣声求他回头。
那一刻,钢铁般倔强的少年彻底破防。看着母亲满头白发、满脸泪痕,看着家人满心失望的模样,他心底的戾气与顽劣瞬间崩塌,无尽的愧疚席卷全身。他暗暗发誓,从此洗心革面、痛改前非,踏踏实实做人,认认真真过日子,再也不让母亲伤心落泪。
自此,山河彻底告别了荒唐过往,扛起了家庭的重担。为了养家糊口,他和妻子咬牙做起了化肥、农药的供销生意。那时候乡村生计艰难,日子过得捉襟见肘,家里还有三个年幼的孩子嗷嗷待哺,一家人的生活重担,全部压在夫妻俩肩上。
创业的路布满荆棘,化肥生意看着简单,实则处处是坑。天还未亮,晨雾还笼罩着村庄,夫妻俩就蹬上满载化肥的三轮车出发。一袋化肥重达百斤,扛起来压得肩膀红肿发酸,肩头磨出厚厚的老茧,一年四季从未停歇。夏日烈日暴晒,后背被汗水浸透,化肥粉末沾在皮肤上,又痒又疼,浑身布满白渍;寒冬北风刺骨,双手冻得裂口流血,依旧要装卸货物,手脚冻得僵硬麻木,搓一搓便接着干活。十里八乡的村庄,他们不知跑了多少遍,挨家挨户上门推销,低声下气,只为多卖出一袋化肥。
起初没有经验,轻信了外地供货商,把全部积蓄拿去进货,结果拉回来的化肥含量不足,属于劣质货品。等农户施到地里,庄稼长势萎靡不振,收成大打折扣。一时间村民怨声载道,纷纷找上门讨要说法,指责他坑骗乡里,好不容易积攒的名声一落千丈。那段时间,家门几乎天天被人堵住,流言蜚语传遍各村,夫妻俩受尽白眼与委屈,积攒的血汗钱全部拿出来赔偿农户,一夜之间负债累累。无数个深夜,二人坐在昏暗的屋内,满心绝望,好几次都想放弃这份生意。可看着熟睡的三个孩子,想着年迈的母亲,他们只能擦干眼泪,从头再来。
为了挽回信誉,山河走遍所有受损田地,亲自丈量损失,主动加倍赔偿。之后他日夜钻研农资知识,跑遍各地考察货源,亲自抽检每一批货物,严把质量关口。宁可少赚钱,也绝不售卖次品,靠着实打实的品质和诚恳的态度,一点点赢回了乡邻的信任,艰难渡过了这场危机。日子依旧清贫,可夫妻俩始终咬牙坚持,风雨无阻奔波在路上。
吃过没文化的苦,走过年少迷途的弯路,山河心里格外清楚,读书是孩子们唯一改变命运的出路。哪怕生意最难、家里最拮据的时候,他宁可自己省吃俭用,穿旧衣、吃粗饭,也绝不克扣孩子的学费和书本费用。
白天在外奔波一整天,浑身疲惫不堪,回到家哪怕再累,他也不会早早休息。煤油灯下,他坐在孩子身旁陪伴学习。他学识有限,辅导不了复杂的功课,就默默守在一边,收拾桌椅,端上热水。孩子写作业走神偷懒,他从不打骂,只是给自己点上一支烟,慢慢说起自己年少荒废学业、中年四处碰壁的经历,讲没有文化,只能靠力气拼命谋生的苦楚,叮嘱孩子们一定要珍惜读书的机会,不要重走自己的老路。
平日里,他以身作则,待人守信、做事踏实,从不偷懒耍滑。夫妻俩勤俭本分,家里从不浪费一粒粮食、一寸布料。父母吃苦耐劳、诚信做人的模样,深深印在三个孩子心里。孩子们早早懂得父母谋生不易,从不攀比吃穿,主动包揽家务,静下心埋头苦读。放学回家先干完农活,再点灯伏案学习,懂事得让人心疼。
山河从不给孩子施加过重压力,却始终坚守底线,要求他们品行端正、勤奋自律。农忙时节,他会带着孩子下地劳作,让他们亲身感受耕种的辛苦,明白粮食来之不易,懂得生活的艰难。靠着日复一日的言传身教,良好的家风慢慢养成。
功夫不负有心人,所有的付出都有回报。三个孩子刻苦发奋,学业一路高歌猛进,全部顺利考取研究生。大女儿勤奋刻苦,考入香港大学读研,毕业后扎根北京发展;二女儿潜心苦读,毕业于西北工业大学,定居南京;小儿子热爱体育,考入长春体育学院深造。一门三硕士,在整个乡镇都传为佳话,人人都赞叹山河教子有方。
岁月不负苦心人。半生勤恳打拼,山河的生意渐渐步入正轨,越做越稳。昔日困顿窘迫的家庭,慢慢摆脱了贫苦,他也凭着踏实肯干,成了村里为数不多的致富能手。
如今,山河已是花甲之年,两鬓斑白,褪去了年少的桀骜轻狂,眉眼间只剩温和沉稳、从容坦荡。闲暇之余回望半生浮沉,他常常心生感慨,眼底满是沧桑。
他时常懊悔年少无知的荒唐岁月,遗憾自己曾经误入歧途、虚度光阴,做过不少错事、留下诸多遗憾。但他更庆幸自己当年能被亲情唤醒,及时回头,在最该醒悟的年纪,选择了脚踏实地、踏实做人。
半生泥泞,半生荣光。那些吃过的苦、熬过的难、改过的错,最终都化作了人生的沉淀,成就了如今安稳幸福的生活、懂事成才的儿女。回望一生,有遗憾、有愧疚,更有坚守的庆幸、收获的自豪。
山河的半生起落,从来不是传奇,而是普通人最动人的重生。年少命苦却不甘平庸,误入歧途却知错能改,历经磨难却始终坚韧向阳。他用半生勤勉证明:人生最坏的结局从不是低谷迷途,只要心存善意、懂得悔改、踏实前行,风雨历尽,终能苦尽甘来、岁岁安暖。
作者简介:
丁立峰,河北省邢台市作家协会会员,临西县作家协会理事。90年至今,曾在《短篇小说》《运河》《奔月诗文》《少年文学报》《小小说出版》《天津工人报》《新作家》《鲁西北诗人》《河北科技报》《河北农民报》《山西广播电视报》《四川广播电视报》《首都文学》《天津散文微刊》《海河文学》《邢台日报》《午夜星河》《临清微型文学》《冀南文学报》《中国作家网》《红袖添香》等报刊网站发表诗歌、小说、散文三百余篇,并数次获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