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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中玉( 闻名海内外名医 作家 诗人)
泥土里的真经:
论尹玉峰魔幻现实主义小说《黑土行》中的文学祛魅与精神扎根
作者:陈中玉
一、一个“吹牛者”的文学审判
玉峰先生的《黑土行》讲了一个看似简单的故事:一个在北大荒生活了五十年的老知青崔正能,一辈子没正经种过几天地,却自封“北大荒首席文豪”,逢人便骂莫言、踩梁晓声、贬余秀华,声称自己的作品能“碾压所有当代名家”。他系着自制的红底烫金绶带,印制满纸错字的名片四处分发,在文化节上策划“白马跃入花海”的网红视频,最终被现实一一击碎。小说以魔幻现实主义笔法,借孙悟空、猪八戒、哪吒等神话人物的出场,完成了一场对文学虚荣的彻底祛魅——祛去的是“文豪”头衔之魅、“碾压名家”之魅、“语言即文学”之魅——并最终指向一种更为本真的文学观:文学不在云端的虚名中,而在脚下的泥土里,在日常的劳作与实在的生活中。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吹牛者现形记”。在崔正能这个荒诞又可怜的形象背后,作者抛出了一个尖锐的追问:当文学被抽离了与土地、与生活、与具体劳作的关联,它还剩什么?而那些热衷于“碾压名家”、追逐“首席文豪”头衔的人,他们在意的究竟是文学,还是文学所能兑换的虚荣?
二、“语言巨人”与“行动侏儒”:崔正能形象的症候式阅读
崔正能这个人物之所以令人过目不忘,不仅因为他荒唐,更因为他的荒唐具有高度的代表性。他是那种典型的“语言的巨人,行动的侏儒”——他拥有关于文学的一切话语权想象,却对文学所应扎根的生活本身一无所知。
小说开篇就有一个极具象征意味的细节:他蹲在墙根下写诗,把“富饶”的“饶”字描了三遍,还是拿不准该加食字旁还是衣字旁。“饶”字的困惑象征着崔正能全部的文学困境——他对文字本身没有把握,却热衷于对文学指手画脚;他写北大荒写了五十年,却记错农场的建场年份,把“勤得利农场”写成“勤得里”,把“北大荒的紫色烟云”写成“紫色烟去”,“荒”字少写一点,“云”字少写一横。省文学院老教授的一句“这诗里一半是错字”,如同一把解剖刀,剖开了崔正能文学外袍下空空如也的内里。
比错字更致命的是他对生活的无知。他不知道香香草几月开花几月收割,不知道马蹄踩进花田会碾碎老乡一年的收成。当他想策划“大白马冲进花海”的视频时,姜淑英告诉他:“这香香草再过半个月就要收割榨精油,马蹄踩进去,半亩地的花就全碎在泥里。”崔正能的“文学想象”与真实生活之间,横亘着一道他从未试图跨越的鸿沟。他写过无数“紫色烟云”,却从未把1972年冬天李老汉分给他的那半个冻硬的窝窝头写进诗里;他念叨了五十年“黑土”,却连黑土层厚薄都分辨不出。
更深一层看,崔正能的荒谬不仅在于无知,更在于他有一种将无知合理化的强大能力。茶缸掉进臭水沟,他说是“黑土给我的灵感”;棉裤腿被捕兽夹夹住,他说是“黑土地给我的文学拥抱”。这种将一切偶然事件强行纳入“文学叙事”的自我欺骗,暴露了一种深层的症候:他的文学不是对世界的理解,而是抵御世界的一道围墙。他把语言筑成堡垒,以此逃避一个他不愿面对的真相——在文学的名义下,他其实从未真正进入过生活。
而李守成的存在,恰恰是这座围墙被推倒的第一块砖石。李守成不识字,却懂得土地的一切。他父亲那张错字连篇的垦荒笔记里,每个错字旁都画着小小的金黄麦穗,“像在给那些错字撑腰”。李守成将一滴热豆油滴在崔正能手背上,醇厚的豆香里,“没有他诗里空泛的‘高贵’,全是黑土晒透了的实诚气”。这一场景构成了一次本质性的对话:一面是用错字写就却浸透着汗水的垦荒记录,一面是用漂亮辞藻堆砌却空洞无物的“紫色烟云”。前者在笨拙中抵达了真实,后者在华丽中走向了虚无。
三、神魔介入与真实审判:魔幻现实主义的多重叙事功能
崔正能形象的意义,不仅在于他自身构成了某种文化症候,更在于作者通过何种方式让他显形——这正是魔幻现实主义手法大显身手之处。《黑土行》最令人称道的艺术创新,是孙悟空、猪八戒、沙僧、唐僧、哪吒、黄风怪、白骨精等神话人物的集体出场,这体现了一种高度自觉的叙事策略,承担了四重功能。
其一,以神魔之口说人间之理,形成“降维打击”式的批判。当崔正能还在念叨自己“碾压所有当代名家”时,孙悟空嗤笑道:“你写那玩意儿,俺老孙一个跟头翻十万八千里,撒泡尿都比你有灵气。”猪八戒则更直接:“你这诗,连俺家刚满月的小猪崽用蹄子踩出来的印子都比不上。”这些粗鄙却快意的语言,以神魔居高临下的视角,瞬间消解了崔正能所有的自矜——在真正的“神作”面前,他那点虚张声势的文学自负显得何等可笑。
其二,神话人物的介入,使“另一种文学标准”获得了具象化的呈现。唐僧递来那本翻烂的《说文解字》,封皮上补着补丁——“翻烂”意味着反复使用,“补丁”意味着珍惜与传承。他说真经“不是急着赶路求来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这是以取经的“行路”隐喻文学的“修行”。沙僧翻开自己的挑担账本:“今天挑担子走了二十里,吃了两个窝窝头”,坦承这比崔正能“云里雾里的空句子”实在得多。这些看似粗朴的日常记录,构成了一种反文学的文学标准:文学的价值不在辞藻的华美,而在对真实生命体验的承载。当神话人物都以“实用”和“实在”为标准时,崔正能的“紫色烟云”便彻底失去了立足之地。
其三,神话人物的“神通”被用于最朴素的劳作,构成了神性价值的翻转。孙悟空在玉米地里掰玉米,两只手比收割机还快;哪吒踩着风火轮摘挂在香香草上的空稿纸,扔进火堆烧得干干净净;黄风怪吹一阵小风,把抗议的蚂蚱送到大豆地里。神通广大的神仙们,此刻做的却是最日常的农活。这种神性与日常性并置的写法,产生了奇妙的陌生化效果——它让我们重新审视被习以为常的价值排序:究竟什么更值得称颂?是写一万句空泛的诗,还是老老实实掰一垄玉米?神仙们的选择本身,就是一次清晰的价值声明。
其四,魔幻与现实的双线交织,构建了一个狂欢化的批判空间。巴赫金曾指出,狂欢节的核心精神是对等级秩序的倒置和对官方话语的戏仿。《黑土行》中大量笑闹的场景——猪八戒用“首席文豪”的名片贴猪圈、牛粪恰好落在名片上、一群“首席猪文豪”闹着要写诗——正是狂欢化精神的绝佳体现。权威被倒置,神圣被亵渎,而笑声则成为抵达真理的通道。当崔正能最终也“噗嗤一声笑了,笑得直不起腰”时,他暂时从自己的虚妄中抽离出来,在笑中看见了自身的荒谬。这笑声不是嘲讽的,而是解放性的——它让崔正能第一次有可能用他人的眼睛看自己。
魔幻元素的退场同样意味深长。当崔正能最终放下虚妄走进玉米地时,取经师徒的云影“没入完达山的暮色”。神话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将迷失的灵魂引回地面——便悄然退去。剩下的,只有崔正能自己与黑土地的对峙。这个退场节奏的把握,显示出作者对魔幻现实主义分寸感的自觉:魔幻不是为了炫技,而是为了让现实更清晰地显现自身。
四、“香香草—热豆油—蓝婆婆纳”:一个渐次深入的隐喻系统
小说精心构建了一套层层递进的隐喻系统,三个核心意象如同三枚标尺,丈量着崔正能从虚妄走向真实的全部旅程。这三者之间不是并列关系,而是精神递进的三级台阶:从“被消费的客体”到“审判性的物质”,再到“沉默中自足的生命”。
第一级:香香草——被“文学”消费的生活本身。香香草是农场最重要的经济作物,再过半个月收割榨油,“老乡们一年的收成就打了水漂”。但在崔正能眼里,它仅仅是“紫色烟云”的背景板、“白马跃入花海”的布景。他想让马蹄踩碎花田,以换取快手上的“十万粉丝”。这种将生活本身降格为“文学素材”的心态,正是崔正能全部问题的缩影——他从不曾把香香草当作老乡们赖以活命的东西,而只当作自己诗里的装饰。香香草的命运,隐喻着生活本身在虚荣文学中的处境:被观看、被消费、被踩碎,却从未被真正理解。
第二级:热豆油——土地对文字的直接审判。李守成滴在崔正能手背上的那滴热豆油,是小说的转折点。醇厚的豆香里没有诗里空泛的“高贵”,全是黑土晒透了的实诚气。这滴豆油具有多重意味:它是具体的、可触可感的物质存在;它承载着从种植到榨取的完整劳作链条;它的香气是“实诚”的,不像诗里的“高贵”那样虚无缥缈。更重要的是,它是温暖的——“像当年他爹握着他的手,教他种大豆的温度”。这温度唤回了崔正能被封存了五十年的身体记忆:1972年的冬天,李老汉冻裂的手、分给他的半个窝窝头、砸在冰面上的镐头。当崔正能盯着手背上的豆油时,他第一次被迫从语言的世界回到了物质的世界,从抽象的“文学”回到了具体的“生活”。
第三级:蓝婆婆纳——在沉默中扎根的文学救赎。小说最动人的意象出现在结尾。崔正能死后,香香草田的垄沟边长出了一小片蓝婆婆纳,“开得比别处都密,风一吹就轻轻晃,像有人总蹲在那里,对着田埂小声念叨什么。”这片蓝婆婆纳是崔正能最后埋进土里的那些撕下的纸页的转化——那些不再是“首席文豪”宣言、不再是“碾压名家”狂言、不再是“紫色烟云”空话的纸页,而是他最终“没有说出口的句子”。
蓝婆婆纳与香香草构成了意味深长的对照。香香草是有经济价值的、被收割的、被消费的;蓝婆婆纳是“无用”的,没有人收割它,没有人用它榨油,它只是安静地开放。但恰恰是这“无用之花”,完成了崔正能一生文学的最终救赎——当文学不再试图成为什么、碾压什么、证明什么,当它终于停止用语言去遮蔽真实,它才第一次真正地扎根了。黑土“记得”一切,但不再需要任何烫金名片或“首席”头衔来证明。这是对文学最温柔的否定,也是最深刻的肯定:文学的最后真经,或许就是学会沉默,然后让土地替我们开口。
五、“取经”与“种地”:小说重建的文学观
《黑土行》的深层关怀,是通过对崔正能的解构,重建一种与之对立的文学观。这种重建不是通过理论论述完成的,而是通过一系列朴素的人物言行,让新的文学观自己浮现出来。
土地公的话最为直白:“你对它实诚,它给你长东西。”这八个字可以视为整部小说的文论宣言。文学的“长东西”,前提是“实诚”。而崔正能的问题恰恰在于,他从未对土地“实诚”过——他不曾真正俯身触摸黑土的厚度,不曾认真记下香香草的开花时节,不曾把李老汉那半个窝窝头的玉米香写进诗里。他给土地的,只有“紫色烟云”的空洞修辞;土地便也什么“东西”都没给他长出来。直到他最终将空稿纸埋进土里,土地才还他以蓝婆婆纳——而那时他已经不需要再用任何文字去证明什么了。
唐僧递来的那本翻烂的《说文解字》,是一个极富张力的细节。字典是“规范”的象征,但它被翻烂了、补过了,说明真正的学问来自反复的使用与生命的磨损,而非对“规范”的空洞崇拜。唐僧说真经“不是急着赶路求来的,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土地上,经过不同的风、不同的雨,最终“刻进心里”。这构成了一种“行路文学观”:文学不是书房里对语言的摆弄,而是生命在行走中与世界的持续相遇。
沙僧的挑担账本则提供了另一种“反文学”的样本。“今天挑担子走了二十里,吃了两个窝窝头”,如此琐碎的日常记录,却被沙僧认为比崔正能的诗“实在多了”。这不是说文学应当放弃修辞变成流水账,而是提醒我们:文学最初的、最根本的力量,在于对真实生命经验的承载。当文学忘记了这一点,再华丽的语言也只是空中楼阁。
最终,崔正能撸起袖子喊出“走!今天啥文豪都不当了!跟我去玉米地掰玉米”时,一个全新的文学空间在他面前展开了。他给猪写“玉米香,玉米甜,吃完能蹦三丈远”的打油诗,这看似是对文学的降格,实则是文学回归本位的开始——当写作不再为了“碾压名家”,而只是为了记录此刻掰玉米的快乐,那种被虚荣堵塞已久的感知力,终于重新打开了缝隙。他的硬皮本上贴满了哪吒贴纸,最后几页全是空白。但那空白,比任何写满了字的“首席文豪”宣言都更有分量——它留出了让生活自己说话的空间。
六、结语:在语言的尽头,土地开口说话
《黑土行》的力量在于,它不是用一篇论文来论证“文学应当扎根生活”,而是用一个让人笑中带泪的故事,让我们自己看见:当崔正能把所有“首席文豪”的烫金字样扔进火堆,当那些空稿纸被风刮进黑土里沤烂,第二年春天,蓝婆婆纳从垄沟边长了出来。
这不是一个廉价的“浪子回头”式团圆结局。崔正能直到去世,“身边没留半张完整的稿纸,只有那本贴满哪吒贴纸的硬皮本,压在炕席底下,最后几页全是空白,连一个字都没留下。”这个结局充满悖论式的深意:一个吹了五十年文学牛皮的人,最后什么都没写出来;但恰恰是那片空白的本子,连同垄沟边那丛蓝婆婆纳,完成了对他一生的最终定义。
文学的真经从来不在“碾压名家”的狂言里,不在“首席文豪”的绶带上,甚至不在那些精心雕琢的“紫色烟云”里。它在李老汉冻裂的手掌里,在半个窝窝头的玉米香里,在油坊滴下的热豆油的醇厚里,在蜜蜂采蜜的嗡嗡声里,在玉米地里掰玉米时的汗水里。当海德格尔说“人,诗意地栖居在大地上”,那个“诗意”从来不是飘在空中的修辞,而是扎根于“大地”的、与具体生活相互纠缠的感知方式。
当语言终于学会了沉默,当写作不再试图成为什么,土地便会替我们开口——用花开的方式,用风吹过田埂的方式,用黑土记得一切却什么也不说的方式。
所有的“紫色烟云”终将散去,唯有蓝婆婆纳年年开放。这是《黑土行》留给每一个写作者、每一个在语言中寻找与世界关联的人的,最轻也最重的一句话。
2026年7月陈中玉写于雷州鹏庐

黑土行
尹玉峰
1
六月的建三江,北大荒的风是从完达山的山坳里漫出来的,裹着融雪的凉意在万亩大豆垄间打旋,把田埂上的紫花吹得晃成一片流动的雾。崔正能蹲在老知青俱乐部的土坯墙根下,把磨得起毛边的稿纸往膝盖上的绿军挎上一拍,搪瓷茶缸里泡的高碎溅出来,深褐色的茶渍洇透了稿纸顶端那行歪扭的标题——《北大荒的紫色烟云》。他把“富绕”两个字用铅笔描了三遍,指尖蹭得满是铅灰,还是拿不准“饶”字该加食字旁还是衣字旁,索性把那支传了三代的铱金钢笔往脚边的黑泥里一戳,对着远处突突跑的大马力拖拉机吼了两句自编的顺口溜,惊飞了田埂上正啄遗落豆粒的几只麻鸭。
麻鸭扑棱着翅膀飞出去,落下几根白羽毛,飘到俱乐部的窗台上。窗子里凑着唠嗑的老垦荒人抬眼扫了他一下,没人接话——大伙都熟崔正能,这货1969年从辽西锦州来的知青,在农场泡了五十年,正经农活没干够三百天,天天揣着卷边的硬皮本,逢人就拍大腿吹:“梁晓声写的那点《人世间》算啥?他当年在兵团就是个种地的,我当年在宣传队写过三句半!写出来的东西比他有骨头多了,他那名气纯是赶上好时候蹭来的,换我上我也行。”
他蹲墙根晒太阳的标配,是把老年机音量开到震得房梁掉灰,刷到莫言的片段就往地上啐唾沫,说人家拿诺奖是卖中国的伤疤,纯纯汉奸;刷到余秀华的诗就拍着膝盖骂,说那是破鞋写的浪话,也配叫文学?看见贾浅浅的诗作,能攥着手机在农场大喇叭底下站半小时,把文联从上到下骂个遍,说全是吃干饭的官僚,放屎尿屁进文坛,把文学界的脸丢到完达山外头去了。但凡谁跟他观点不一样,他能追着人从麦场骂到油坊,连人家祖宗三代的文学审美都给否定成“不如北大荒的猪食有营养”。
前阵子农场办老年识字班,老师教大家写“作家”俩字,崔正能当场拍桌子站起来,把粉笔头往黑板上一扔:“学这俩字有啥用?我崔正能的大名,以后得印在语文课本里,你们现在学了,以后我当编委了,直接把你们的名字写进我诗集的致谢里!”吓得识字班老师以为他喝多了,赶紧给李守成打电话,让他来把这尊“文坛大神”接走。
他为了彰显自己的“文坛地位”,特意花二十块钱在镇上打印店做了个红底烫金的“北大荒首席文豪”绶带,天天系在肩上闲逛,连出门打酱油都不肯摘。那天小卖部的张婶给他打酱油,看见他绶带上的字笑到手抖,酱油溢出来半瓶,顺着瓶身流到柜台上,沾湿了半张刚印的农资宣传单。崔正能还一本正经地摆手:“没事没事,洒出来的酱油,都是我文学路上的灵感酱汁。”张婶笑得直揉肚子,给他多舀了小半勺酱油:“那崔文豪你可得多接点灵感酱汁,以后写出来的诗,闻着都得有酱油香。”
为了让自己的“文豪人设”更逼真,崔正能还特意从废品站淘来半本破《鲁迅全集》,封皮都掉了,书脊用粗麻绳捆着,天天夹在胳膊肘底下晃悠,逢人就翻到折角的那页,指着上面的字说:“看见没,这是鲁迅当年给我题的字,我们俩当年在北大荒唠过嗑,他说我写的诗比他的杂文还带劲。”旁边路过的小学生背着书包,当场戳穿他:“爷爷,这页写的是‘横眉冷对千夫指’,哪有你的名字啊?”崔正能脸不红心不跳地把书一合,用袖口擦了擦封皮上的灰:“这是暗语,你们小孩不懂,等你们长到我这个年纪,自然就看懂了。”
“崔大文豪,今天又开文坛批斗会呢?”守着老油坊的李守成端着刚炸好的油渣饼走出来,热乎的豆香裹着油坊的烟火气飘过来,油渣的金黄在阳光下泛着透亮的光。崔正能慌忙把怀里的硬皮本往紧抱了抱,像护着什么能换十吨大豆的传世孤本:“你不懂,我这写的是咱们北大荒独一份的‘香草’,比外国的薰衣草还金贵,我这作品一发表,诺贝尔文学奖都得给我往建三江寄,莫言那汉奸的位置我直接给他顶下去。”李守成指尖蹭过刚榨完的豆饼边,指缝沾着深褐的油光,油光里还嵌着一点细碎的豆渣:“快拉倒吧,你写了五十年北大荒,连咱们农场1956年建场的年份都记错,去年还把‘勤得利农场’写成‘勤得里’,大伙笑了你半个月,说你把农场名字写得像个卖鞋垫的小卖部。”
崔正能没接话,梗着脖子往墙根上一靠,掏出半瓶用玻璃瓶装的北大荒白酒抿了一口,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他胸口发暖。他心里琢磨着:你们这些攥锄头的老粗,懂个屁的文学。前几天他还特意给自己印了两盒名片,硬铜版纸,正面印着烫金的“北大荒首席文豪 崔正能”,背面印着他那首长诗的节选“富绕的赛外江南,紫色烟云漫过田埂”,逢人就塞,连收废品的王大爷都收到了三张。王大爷转头就用名片给自家孙子折了纸飞机,飞出去的时候,“首席文豪”四个大字在天上飘,差点挂在电线杆子上,最后落在了臭水沟边,沾了满纸的黑泥。
崔正能后来找了三天,才在臭水沟边把那架纸飞机捡回来,小心翼翼地把泥擦掉,夹在自己的硬皮本里。他摸着纸飞机上皱巴巴的烫金字,觉得自己的文学之路,就像这架纸飞机,明明应该飞得很高,却总被这些不懂文学的老粗们,往泥里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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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的北大荒,香香草开得漫山遍野紫乎乎的,风一吹,紫色的花浪从田埂的这头滚到那头,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精油香。农场办起了首届“黑土香草文化节”,老麦场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当年开荒用的钢钎、冒黑烟的旧拖拉机都摆了出来,还请了当年宣传队的姜淑英,准备演一段老垦荒的马上舞。崔正能听说文化节能上台朗诵,连夜翻箱倒柜找出当年的旧军大衣,用墨水在背后写了四个大字“诗耀黑土”,写的时候墨水没干,蹭得后背全是蓝印子,他对着镜子照了半小时,用抹布擦了半天,蓝印子反而晕开了,像在背上铺了一片淡蓝色的云。他非但不恼,还觉得这是“天然的艺术纹理”,比直接印上去的字更有韵味。
他连夜把自己那首长诗改了又改,特意加了“大白马跃进紫雾花海”的句子——他总觉得,只要这视频一拍出来,发在快手上,分分钟就能涨十万粉丝,梁晓声看了都得连夜给他递烟,全国文坛都得跪着喊他崔老师。为了蹭热度,他还特意提前三天在农场的微信群里发预告,说自己要在文化节上“碾压所有当代名家的传世之作”,群里的大爷大妈以为他要表演二人转,纷纷在底下发“期待”,还有人提前搬着小马扎在麦场占位置,就等他上台露一手。
演出前一天,崔正能为了“找灵感”,偷偷摸进香香草田,想摘几株开得最盛的花,夹进自己的诗稿里当“文学信物”。他猫着腰往花田深处钻,紫色的花瓣蹭过他的脸,香得他有点晕乎乎的,没注意脚下,一脚就踩中了老乡埋的防野兔的夹子。“咔哒”一声,铁夹子死死夹住了他的棉裤腿,他嗷的一声蹦起来,单腿在花田里蹦了半里地,惊飞了无数停在花上的蜜蜂,蜜蜂围着他嗡嗡转,吓得他连喊带叫,直到看田的老乡扛着锄头跑过来,才把夹子撬开。回家之后他对着镜子揉腿,棉裤腿上夹出了两道深深的印子,他还嘴硬跟邻居说:“这是黑土地给我的文学拥抱,一般人想被夹都没这资格,你们求都求不来。”
演出当天早上,崔正能特意把家里养了三年的老母鸡抱出来,对着鸡拜了三拜,说这是“拜文曲星求灵感”,老母鸡被他抱得浑身难受,突然扑棱着翅膀飞起来,一爪子把他刚泡好的高碎茶打翻,热茶泼在他刚写好的诗稿上,洇得字全糊成了黑团。他盯着湿乎乎的诗稿看了半天,非但不生气,还捧着稿纸乐出了声:“看见没!这是茶水给我的二次创作,比原来的诗更有朦胧美,贾浅浅那屎尿屁的诗,跟我这比差远了,她想求这种天然的艺术效果都求不到。”他把湿稿纸摊在窗台上晒,风一吹,纸页晃来晃去,糊掉的字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像一群黑色的小虫子在爬。
演出那天,姜淑英牵着家里养了十几年的大白马刚走到麦场边,就被崔正能拦住了。他把扩音喇叭往姜淑英手里塞,喊得比旁边停着的大马力拖拉机还响,唾沫星子飞出去半尺远,差点把旁边小孩手里的冰棍给滋化了:“你骑着马往花海里冲,边跑边唱《北大荒人之歌》,我给你拍视频发快手,分分钟涨十万粉!梁晓声见了都得脸红,莫言见了都得说我写的比他强!这视频一发出去,咱们农场的香香草都能跟着涨价,到时候老乡们的收入翻三倍,都得感谢我崔文豪!”
姜淑英眉头一下子皱成了北大荒的冻垄沟,她把马缰绳往身后藏了藏,指了指不远处的香香草田:“不行啊老崔,这香香草再过半个月就要收割榨精油,马蹄踩进去,半亩地的花就全碎在泥里,老乡们一年的收成就打了水漂。这马年纪大了,蹄子软,踩在脆生生的花茎上也容易崴脚,到时候我家这马还得歇半个月,谁给我拉豆饼?你这不是帮我们涨粉,是帮我们倒赔钱。”
崔正能当场就急了,攥着卷边的硬皮本往周围人眼前晃,硬皮本的边角都被他攥得发皱:“我这诗里写的是北大荒最浪漫的风景!你们这些人懂什么宣传?那些大作家写的全是假的,坐在空调房里编出来的北大荒,我这才是扎根黑土的真文学!今天这马不冲进花海,我这诗就白写了,咱们农场的文化节,就全成了摆样子的空架子!”他说着就想去拽马缰绳,那大白马见他手舞足蹈的样子,以为他要抢自己挂在脖子上的草料袋,一抬蹄子就把他放在地上的搪瓷茶缸踢飞了。茶缸滚出去十几米,“扑通”一声掉进了旁边的臭水沟里,溅起了一圈黑色的水花。崔正能嗷的一声就扑过去捞,捞上来的时候,茶缸里全是黑泥,还飘着几片烂菜叶,他捧着茶缸跟周围人喊:“看见没!这就是黑土给我的灵感!这茶缸泡过的茶,写出来的诗都带着黑土的魂!”
起哄的动静引来了半农场的人,大爷大妈们拎着小马扎围过来,指指点点地笑。几个凑热闹的年轻人掏出手机,对着大白马和花海拍,嘴里还喊着“冲啊冲啊”,想让姜淑英骑马冲进去拍网红视频。李守成从油坊里挤出来,身上还沾着淡淡的豆油香,他没跟崔正能掰扯,转身从油坊后院牵出自己家的老黄牛,牛背上铺着当年知青留下的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旧军毯,军毯上还补着几个补丁。他翻身上牛,顺着麦场边的砂石路慢悠悠走了一圈,风把他的旧军大衣吹起来,蹭过路边堆着的豆秸,落了一路大豆的清香气。那老黄牛走两步还停下来,对着路边的草垛甩了甩尾巴,拉出一坨冒着热气的牛粪,刚好落在崔正能刚印的一张名片上,“北大荒首席文豪”几个字,瞬间就沾了满纸的牛粪。
“你诗里的‘白马跃进花海’,是踩碎我们攒了一年的精油原料。”李守成从牛背上跳下来,指着田埂边被游客不小心踩断的几株香香草,紫色花瓣碎在黑泥里,像撒了一把烂紫纸片,“1960年我们开荒,三个人分一穗玉米当口粮,冬天在雪地里刨地,手冻得全是冻疮,每一粒粮、每一朵花,都是用手从冻层里刨出来的,不是给你写诗当背景板,用来骂别人抬自己的垫脚石。你要是真想看‘白马进花海’,我家那只大鹅我赶进去给你拍,保证比马跑的还欢,踩坏了也不心疼。”
崔正能盯着泥里碎掉的花瓣,又看了看旁边笑到直拍大腿的人群,脸憋得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酱茄子,半天没说出话。那天他上台朗诵诗,刚念到“富绕的赛外江南”,台下的大爷大妈就开始笑,有个大爷还举着手里的瓜子喊:“崔文豪!你那‘绕’字写错了!”他当场就把本子一合,梗着脖子说:“这是通假字!古代文豪都这么写!”台下的小孩当场接话:“那你把‘赛外江南’也通假一下呗?”全场笑到差点把麦场的棚子掀翻,连挂在棚子上的红灯笼,都被笑声震得晃了三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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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节第三天,崔正能把自己的长诗打印出来,用大号字体,足足印了三干张,贴在俱乐部的公告栏上,旁边用红笔写了一行斗大的字:“此文碾压所有当代名家,梁晓声见了都得递烟”。为了显得自己有排面,他还特意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公告栏旁边,给来往的人免费讲解自己的诗,讲一句就拍一下大腿,唾沫星子溅在诗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他从早上八点讲到中午十二点,嘴都讲干了,搪瓷茶缸里的水喝了三缸,连李守成家的大黄狗都蹲在旁边听了半小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脑袋往地上一砸,磕出一个小小的包。
他还特意找了个硬纸板,用毛笔写了个“崔正能诗歌签售会”的牌子,摆在公告栏旁边,把自己打印的诗稿摆在地上,铺了一张旧报纸,说“买诗送签名,五块钱一份,以后我成大文豪了,这纸能卖五百块”。他坐在小马扎上,对着来往的人招手,像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摆了一上午,连一个买的人都没有,路过的人都笑着摆摆手,说自己家里种着地,没时间看诗。最后收废品的王大爷路过,看他可怜,花五块钱把他剩下的诗稿全收走了,回去当废品卖了八毛,还赔了四块二。崔正能拿着五块钱乐颠颠地去小卖部买了根绿豆冰棍,舔着冰棍逢人就说自己的诗集“销量火爆,一抢而空”,脸上的得意劲儿,比中了五百万彩票还足。
为了“扩大影响力”,崔正能还偷偷摸进农场的广播站,趁值班的人去厕所的功夫,把自己的诗稿放在播音台上,按下了播放键。他扯着嗓子朗诵“富绕的赛外江南,紫色烟云漫过田埂”,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整个农场,连田埂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了。全农场的鸡鸭鹅狗听见他的声音,瞬间炸了窝,几百只鸡满农场飞,老乡们追着鸡跑了半条街,有个老乡家的老母猪受惊了,拱开猪圈门跑出去,在大豆地里踩倒了半垄豆苗。广播站的人回来的时候,崔正能还站在播音台上,闭着眼睛陶醉地朗诵,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播音台上。广播站的人当场就把他揪出来,他还梗着脖子喊:“我这是免费给你们做文学熏陶,换别人想听我还不播呢!你们得感谢我,我这是提升你们的文化素养!”
没过半天,来参加活动的省文学院退休老教授站在公告栏前,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念出了声:“富绕的赛外江南,勤得里的香草基地,闻名遐尔……这诗里一半是错字,连北大荒的‘荒’字都少写了一点。”周围的人哄的一声笑开了,有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指着公告栏,奶声奶气地喊:“爷爷爷爷,这个诗的名字叫‘北大荒的紫色烟去’!‘云’字少写了一横!”崔正能的脸瞬间红到耳根,冲过去一把把诗稿撕下来,攥成纸团往口袋里塞,用力太猛,差点把口袋给扯破,口袋里剩下的半盒名片掉出来,散了一地。
李守成拦住他,弯腰把地上的名片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旧烟盒纸。那是他爹1960年记的垦荒笔记,烟盒纸是当年的“大生产”牌,边缘已经磨得发毛,纸上歪歪扭扭写着:“今日开垄三亩,手磨三个泡,晚上喝稀粥,明天接着干。”笔记上也有错字,“垦荒”的“垦”多写了一个点,“垄沟”的“沟”少写了一竖,可每个字旁边,都用铅笔轻轻画着小小的金黄麦穗,麦穗的尖儿对着字,像在给那些错字撑腰。
“我爹不认几个字,写的东西全是错字,可他闭着眼都能摸出哪块地的黑土层厚,哪块地种大豆出油多。”李守成把刚从油坊里舀出来的热豆油滴了一滴在崔正能手背上,醇厚的豆香漫开来,没有他诗里空泛的“高贵”,全是黑土晒透了的实诚气,油滴在他手背上,暖乎乎的,像当年他爹握着他的手,教他种大豆的温度,“你吹了五十年自己比所有名家都强,骂遍了所有不顺心的人和事,可你连半垄地都没正经种过,连香香草几月开花几月收割都不知道,你写的那些‘紫色烟云’,全是飘在天上的泡沫,风一吹就散了,还不如我家油坊的豆饼实在,豆饼还能喂猪呢,你那诗稿烧火都不旺,全是虚的。”
崔正能盯着手背上的豆油,油光在阳光下泛着透亮的黄,他突然想起1972年的冬天,他跟着李守成的爹去雪地里刨地,李老汉的手冻得全是冻疮,裂开的口子往外渗血,却还是攥着镐头,一镐头砸下去,冰碴子溅起来,落在他的脸上,凉得刺骨。那天他们刨了三垄地,李老汉把自己带的半个窝窝头分给了他,窝窝头硬得像石头,他啃了半天,才啃下一小块,那股子玉米面的香,他到现在都记得。可他写了五十年的诗,从来没把那半个窝窝头写进去,从来没把那些冻裂的手、那些砸在冰面上的镐头写进去,他写的全是自己瞎编出来的“紫色烟云”,全是飘在半空中的空话。
那天晚上崔正能蹲在麦场边喝闷酒,几瓶北大荒白酒下肚,酒液烧得他胸口发疼,他靠着麦秸垛迷迷糊糊睡着了。麦秸的香气裹着黑土的味道往他鼻子里钻,远处的大马力拖拉机停在田埂边,发出轻微的突突声,像在低声喘气。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走在一条漫无尽头的土路上,路上全是坑坑洼洼的泥坑,他的脚陷在泥里,拔都拔不出来。他背上驮着半人高的一摞稿纸,全是他写了一辈子的空句子,纸页在风里哗哗响,压得他喘不过气,肩膀疼得像要裂开。
4
崔正能背着那摞稿纸,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路边的景色慢慢变了,不再是北大荒的大豆田,而是长满了荒草的土路,路边的老榆树歪歪扭扭地站着,树皮上全是深深的裂纹。他走得满头大汗,棉裤腿上沾的全是泥,好不容易才走到一棵老榆树下,想停下来歇口气。刚把背上的稿纸往地上放,就看见树后面坐起来个圆滚滚的影子,袒着大肚子,耳朵扇得像两把蒲扇,手里攥着半块啃剩的沙瓤西瓜,啃得西瓜汁顺着下巴往肚子上流,在他圆滚滚的肚皮上划出一道亮晶晶的水痕。
那影子抬眼瞥了他一下,噗嗤一声笑了,西瓜籽喷出去半米远,刚好落在崔正能的稿纸上,在“富绕”两个字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哟,这不是天天骂遍文坛的崔大文豪吗?怎么也来取经路上凑热闹了?你那‘碾压所有名家’的大作,怎么不拿出来念念,给我老猪醒醒酒?”
崔正能揉了揉眼睛,才看清这主儿是猪八戒。他愣了半天,刚想吹两句自己的文学造诣,说自己的诗以后要拿诺贝尔文学奖,老猪先摆了摆手,把手里剩下的西瓜往旁边一扔,西瓜皮“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快拉倒吧,你这一路,骂完这个骂那个,半件实事没干,半页沾着黑土的文章没写,连我当年在高老庄攒的那点下地干活的力气都不如。我老猪取经路上好歹挑了十万八千里的担子,饿了还能化点斋饭,上次在高老庄我还种了半亩西瓜,夏天在瓜地里躺着,啃西瓜啃得肚子圆滚滚的,你呢?你种过一根葱吗?你给葱浇过一次水吗?”
崔正能不服气,把背上的稿纸往地上一摔,掏出自己的“北大荒首席文豪”绶带往身上一系,红底烫金的绶带在荒草里格外扎眼。他清了清嗓子,张嘴就想朗诵自己的得意之作,刚念出“富绕的赛外江南”,猪八戒“噗”的一口西瓜汁全喷在他脸上,西瓜籽粘了他一脑门,黏糊糊的,沾了不少碎草叶。老猪笑得直拍肚子,连耳朵上沾的西瓜瓤都掉下来了,砸在他的大肚子上:“可拉倒吧你!我老猪当年在高老庄写的打油诗都比你这顺溜!我那诗是‘高老庄里种西瓜,西瓜甜得掉牙碴,啃完一个再一个,肚子圆得像西瓜’,你听听,多顺溜!你那‘富绕’的‘饶’字,我家刚满月的小猪崽用蹄子扒出来的字都比你写的对!你也好意思叫首席文豪?我看你叫首席吹牛大王还差不多。”
崔正能的脸涨得通红,像被太阳晒透的西红柿,他刚想反驳,就听见远处传来“哒哒哒”的马蹄声,唐僧骑着白龙马慢悠悠走过来,手里还攥着一本卷边的《自题诗卷》,书页都翻得起了毛。他看见崔正能身上的绶带,推了推僧帽檐,温温柔柔地开口,声音像春天的风,软乎乎的却带着劲儿:“这位施主,你既是首席文豪,那贫僧考考你,‘西登童子寺’的下一句是什么?”
崔正能当场就卡壳了,他挠了半天头,头发都被挠得乱蓬蓬的,憋了半天,才憋出来一句:“赛外紫花香!”旁边挑着担子的沙僧“哐当”一声把担子扔在地上,笑得手里的降妖宝杖都差点脱手,他指着崔正能,眼泪都笑出来了:“大师兄!快来看啊!这文豪根本没读过我尊师的诗啊,改成了北大荒广告词!你这诗要是贴在香香草田边,老乡们的香香草都能卖出去三倍!”
孙悟空从半空中一个跟头翻下来,身上的猴毛都被风吹得竖起来,手里的金箍棒往地上一戳,“咚”的一声,震得崔正能脚底下的土都颤了三颤。他抓耳挠腮地围着崔正能转了三圈,眼睛里的金光扫过他身上的绶带,扫过他地上的稿纸,最后停在他粘满西瓜籽的脸上:“俺老孙当年在花果山当齐天大圣,手下的小猴子编的顺口溜都比你这诗有灵气!你还敢吹自己碾压所有作家?俺老孙一棒子下去,能把你这半摞稿纸打成纸浆,给我花果山的小猴子擦屁股都嫌硬,擦完屁股小猴子都得喊硌得慌!”
崔正能吓得往后退了三步,脚刚好踩在猪八戒刚才扔的西瓜皮上,“啪叽”一声摔了个四仰八叉,后背重重地砸在地上,尘土扬起来,迷了他的眼睛。他背上驮的稿纸散得满天飞,被风刮得像一群白蝴蝶,全飘去了旁边的玉米地里,有的挂在玉米叶上,有的落在玉米垄的泥里。猪八戒赶紧爬过来扶他,油乎乎的手刚碰到他的胳膊,就把他口袋里剩下的半盒“首席文豪”名片摸走了,“哗啦”一声全倒进自己的布口袋里,拍了拍口袋,满意地笑了:“正好正好,我取经路上擦手缺纸,你这名片薄是薄了点,印的字还挺硬,凑合用,总比我用袖子擦强,我那袖子都擦得油光发亮了,再擦就得破洞。”
唐僧看着满地乱飞的稿纸,又看了看摔得满脸是泥的崔正能,忍不住叹了口气,他从行囊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崔正能,手帕上还绣着一朵小小的莲花:“施主,文学哪是靠嘴吹出来的?我们师徒走了十万八千里,每一步都踩在实地上,脚底下沾的泥都能装半麻袋,才取到了真经。你在北大荒晃了五十年,连脚下的黑土都没踩实,连香香草的名字都叫不对,写出来的东西当然飘得像云,风一吹就散了。”孙悟空也凑过来,从耳朵里掏出一个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水蜜桃,递给他,桃子上还沾着新鲜的绒毛:“老崔,别吹了,跟俺老孙去旁边的玉米地掰两穗玉米,煮着吃比你写那些空句子香多了,玉米的甜香,比你那什么‘紫色烟云’实在一万倍。”
崔正能刚爬起来拍掉身上的泥,就看见路边的林子里突然钻出个白胡子老头,手里攥着个小锄头,锄头把上磨得发亮,正是土地公。他看见崔正能,当场就把锄头往地上一磕,笑得胡子都抖成了筛子,白胡子上沾的碎草叶都掉下来了:“崔大文豪!我在这地下住了千百年,头回见你这么能吹的!上个月你在我地盘上蹲墙根骂莫言,唾沫星子全渗进我家地里,把我种的小萝卜都给淹蔫了!我今天特意给你带了份礼物!”说着他从背后拖出来半筐刚挖出来的小萝卜,萝卜上还沾着新鲜的黑泥,翠绿的萝卜缨子水灵灵的,“这萝卜是被你唾沫星子浇大的,你拿回去当‘灵感萝卜’啃,啃完说不定能写出几个对的字来,我这萝卜甜得很,比你那空诗好吃多了。”
崔正能抱着半筐小萝卜,脸涨得像熟透的西红柿,刚想解释自己不是故意的,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铃铛声,一个穿红肚兜的小娃娃踩着风火轮飘过来,脚底下的风火轮冒着淡淡的红光,差点把他的绶带给点着。哪吒晃着手里的火尖枪,笑得前仰后合,红缨枪上的红缨都晃成了一团红色的云:“我刚才在天上刷短视频,刷到你在农场大喇叭里朗诵诗,差点把我的风火轮给笑灭了!你那‘富绕的赛外江南’,我在东海洗澡的小虾米听了,都能笑蹦出水面,蹦得比海浪还高!”他从乾坤圈里掏出一沓画着小哪吒的贴纸,往崔正能的硬皮本上一贴,贴得满满当当,“给你贴满,以后你这诗本就叫‘哪吒陪你写错别字’,保证比你那些空诗火,小孩们都抢着看。”
崔正能刚把贴纸往本子上蹭,就看见猪八戒抱着半块西瓜跑回来,身后跟着个扛着钉耙的小年轻,那是高老庄当年给猪八戒喂猪的高才。高才手里攥着半沓纸,全是崔正能印的“首席文豪”名片,他往崔正能眼前一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崔文豪!我刚才在路边捡了一沓你的名片,我家猪圈的猪最近不爱吃饭,我用这名片写‘开饭啦’三个字贴在猪圈门上,猪看了都能多吃两碗泔水,比我之前贴的年画管用多了!你这名片简直是‘猪界福音’,我下次还得找你要几张。”
刚把名片的事听完,路边突然刮起一阵黄风,卷着漫天的黄沙往脸上扑,吹得崔正能睁不开眼睛。黄风怪攥着个大口袋从风里钻出来,刚要张嘴吹,看见崔正能身上的绶带,当场就把风口给闭住了,捂着肚子笑到直打滚,风都跟着晃了晃:“我当年在黄风岭吹了三百年风,吹飞的山都有三座,今天听见你朗诵诗,我都不敢张嘴吹了!我怕我一吹风,把你那些错字诗吹到天上,玉皇大帝看了都得笑掉凌霄宝殿的瓦,到时候他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他从大口袋里掏出半袋炒黄豆塞给崔正能,黄豆炒得金黄,香得直冒热气,“给你,这是我黄风岭的特产,你啃两颗补补脑子,下次写诗别再把‘富饶’写成‘富绕’了,我听着都替你着急,耳朵都快磨出茧子了。”
崔正能刚把炒黄豆揣进兜里,就看见远处走来个穿白裙子的姑娘,手里攥着个花篮,花篮里的白牡丹开得正盛,花瓣上还沾着露水。那是白骨精变的村姑,她凑过来盯着崔正能的硬皮本看了半天,笑得花篮里的花都掉出来了,白牡丹落在地上,沾了一层薄土:“我当年在白虎岭变了三次人形,都没你这‘首席文豪’的名头唬人!我要是当年把你这名片贴在我家门口,唐僧师徒看见你这‘碾压所有名家’的字,直接就把我当成文坛泰斗,拉我去西天一起取经,我哪还用得着我费劲变送饭的!”她从花篮里掏出几朵白牡丹,往崔正能的绶带上别,一朵一朵,把红底的绶带衬得格外好看,“我给你别几朵花,以后你去我白虎岭开诗会,我免费给你当观众,保证不抓你当干粮——毕竟你这诗写得比我当年的送饭台词还离谱,我怕吃了你之后,我自己都被传染得写错别字,以后变人都不会写名字了。”
没等崔正能反应过来,沙僧突然从担子底下掏出个磨得发亮的小本子,往他眼前一递。小本子的封皮是用粗布缝的,上面还补着两个补丁,页边沾着不少泥点:“崔文豪,你看我这取经路上记的流水账,今天挑担子走了三十里,化了两个馒头,一个是白面的,一个是玉米面的,明天要过流沙河,水涨了半尺,得小心点,全是实打实的事儿。你能不能给我润色润色,写成诗?我上次听你朗诵完,回去试着写了一句‘担子压得肩膀疼’,我家流沙河的小虾米看了,说比你那‘富绕的赛外江南’顺溜多了,你可得教教我。”崔正能盯着沙僧那本沾着流沙河泥点的小本子,脸烫得能煎熟鸡蛋,半天憋出来一句:“我……我教你啥啊,我连你写的字都不如,你这流水账,比我那诗实在多了。”
崔正能站在土路上,怀里抱着小萝卜,兜里揣着炒黄豆,绶带上别着白牡丹,本子上贴满了哪吒贴纸,周围围着取经师徒、土地公、哪吒、黄风怪、白骨精还有高老庄的喂猪伙计,所有人都围着他笑,没有恶意,全是善意的打趣。他那半摞空稿纸早就被风刮得一张不剩,飘在玉米地里,有的被玉米叶挂住,有的落在泥里,慢慢被黑土浸软,变成了肥料。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吹了五十年的“文坛大师”,在这些走实路、干实事的人眼里,不过是个抱着空句子晃悠的笑话。
他怀里的小萝卜蹭着他的旧军大衣,沾在萝卜缨上的黑泥蹭在布面上,留下一道浅褐色的印子,那是完达山脚下最肥的黑土,攥一把能攥出油的黑土,他踩了五十年,却从来没真正把它揣进心里。风从玉米地里吹过来,带着刚灌浆的玉米的清香气,混着香香草的淡香,往他鼻子里钻,他突然鼻子一酸,眼泪“吧嗒”一声掉下来,砸在脚边的黑泥里,砸出两个小小的湿坑。
猪八戒见他红了眼,赶紧把手里啃了一半的西瓜往旁边一扔,油乎乎的大手往他肩膀上一拍,差点把他拍得一个趔趄:“哎哎哎,崔大文豪怎么还掉金豆子了?俺老猪当年在高老庄种西瓜,把半亩瓜苗全踩死了,都没掉过眼泪!不就是之前吹了点牛吗,多大点事儿,改了不就完了,谁还没个爱显摆的时候啊。”说着他从布口袋里掏出半张刚擦完手的名片,那名片上的“北大荒首席文豪”几个字还沾着点西瓜汁,他往崔正能眼前晃了晃,“你看你这名片,擦完手还能当引火纸,点着了烤玉米,火还挺旺,比干树叶好使,这不就物尽其用了?总比你天天揣着到处吹强。”
孙悟空翻了个跟头,从玉米地里摘了两穗刚灌浆的嫩玉米,玉米皮还绿得发亮,带着新鲜的露水,他把玉米往崔正能怀里一塞,猴毛蹭得他胳膊有点痒:“俺老孙当年在花果山当猴王,天天跟小猴子们吹自己能一个跟头翻到天上去,结果翻了半天,翻到如来佛祖的手心里,还在人家手指头上撒了泡尿,最后被压在五行山下五百年,比你丢人大发了!你这算啥,不就是写了点错字诗,吹了点牛皮,以后跟着俺老孙掰玉米、种香香草,写点沾着黑土的实在句子,比你之前那些空屁话强一万倍。”
唐僧也走过来,从行囊里掏出那本卷边的《说文解字》,封皮上还补着个补丁,是当年取经路上被荆棘刮破的,他把字典递到崔正能手里,指尖温温的,带着经卷的纸香:“崔施主,贫僧之前在取经路上,也总想着快点到西天取到真经,好赶紧回大唐讲经,结果走得太急,摔进了荆棘丛里,袈裟都刮破了,后来才明白,真经不是靠急着赶路求来的,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每一步都沾着泥,每一步都见过不同的风景,才能把经里的字刻进心里。你写了五十年诗,就像贫僧当年急着赶路,脚底下的地都没踩实,写出来的字当然飘。现在慢下来,把脚下的黑土摸透,把垄沟里的庄稼看熟,字自然就沉下去了。”
土地公捋着白胡子笑,从背后拖出来个小竹筐,筐里装着半筐刚从地里刨出来的土豆,土豆皮上还沾着新鲜的黑泥,圆滚滚的,像一个个小皮球:“崔大文豪,我在这地下住了几百年,见过多少开荒的人,他们手里攥着镐头,一镐头下去,冰碴子溅得满脸都是,没人想着当什么文豪,就想着把地开出来,种上大豆,秋天能收满仓的粮,让大伙都能吃上饱饭。你之前总想着靠写诗出名,把黑土当你出名的垫脚石,黑土可不答应,黑土最疼实诚人,你对它实诚,它就给你长最饱满的大豆,最香的土豆,你糊弄它,它就给你长空瘪的豆荚,啥用都没有。”
哪吒踩着风火轮飘到他身边,把手里刚摘的一朵小蓝花递给他,花瓣上还沾着晨露,蓝莹莹的,像撒了一层碎星星:“这是我刚才在路边摘的婆婆纳,我在东海边也见过这种花,开在海边的礁石缝里,没人给它写诗,没人给它颁奖,它照样开得旺,风一吹就晃悠悠的,比你那些飘在天上的‘紫色烟云’好看多了。你之前连这花叫什么都不知道,就敢瞎吹它高贵,现在你把它夹在你的本子里,以后写诗的时候,先想想这花长在什么地方,能给老乡们带来啥好处,别再瞎写那些没用的空话了。”
黄风怪挠了挠头,从大口袋里掏出半袋刚炒好的葵花籽,往崔正能手里塞,葵花籽炒得金黄,香得直冒油:“我之前在黄风岭天天瞎吹风,把过路的行人吹得满脸是沙,后来被灵吉菩萨点化了,才知道风不能瞎吹,得吹去云,给庄稼送点凉,夏天吹走暑气,秋天吹熟稻穗,才是好风。你之前天天瞎吹牛皮,把自己吹得飘在半空中,脚不沾地,现在落地了,踏踏实实的,比啥都强。以后我去北大荒吹风,给你吹吹香香草田的风,把香香草的香气吹得飘满整个建三江,让全中国的人都知道你们北大荒的香香草,不比你天天骂别人强?”
白骨精把花篮里剩下的几朵白牡丹拿出来,递给他一朵,花瓣软乎乎的,带着淡淡的花香:“我之前在白虎岭,总想着靠变来变去骗唐僧,吃了唐僧肉就能长生不老,结果被一棒子打回原形,才明白啥长生不老都不如踏踏实实过日子强。我现在在白虎岭种了半亩牡丹花,春天开花,秋天收牡丹籽榨油,卖油的钱够我买米买面,日子过得比之前当妖精舒服多了。你以后也别当什么首席文豪了,在北大荒种半亩香香草,秋天榨精油,卖精油的钱够你买酒喝,买油渣饼吃,不比你天天蹲墙根吹牛皮实在?”
高才也凑过来,把手里攥着的半沓名片递给他,名片上还沾着点猪饲料的碎渣:“崔文豪,我之前用你名片贴猪圈门上,猪都多吃了两碗泔水,你要是以后写点实在的诗,写点猪怎么长膘,大豆怎么出油,香香草怎么收割,我把你写的诗全贴在猪圈墙上,贴在油坊的墙上,贴在香香草田的垄沟边,老乡们下地干活累了,抬头就能看见,比你贴在俱乐部公告栏里,没人看强多了。”
崔正能捧着手里的嫩玉米,指尖蹭过玉米绿莹莹的外皮,露水沾在他的指缝里,凉丝丝的,像当年他刚到北大荒的时候,第一次摸黑土的温度。他怀里的小萝卜还带着泥土的潮气,兜里的炒黄豆香得直往他鼻子里钻,绶带上的白牡丹在风里轻轻晃,本子上的哪吒贴纸亮闪闪的,他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笑得直拍大腿,拍得怀里的玉米都差点掉在地上。
5
崔正能刚哼着小曲往农场走,猪八戒突然“嗷”一嗓子从后面追上来,肥肚子颠得直晃,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啃完的烤玉米:“老崔你等等!俺老猪刚才想起来个事儿!你之前印的那堆‘北大荒首席文豪’名片,俺刚才在玉米地深处瞅见一沓,被风刮到猪窝门口了,现在高老庄那喂猪伙计正用它垫猪食槽呢!那猪吃两口就拱一张,现在名片上的‘首席文豪’四个字全被猪口水泡得发皱,猪都比你先‘拜读’你的大作了!”
崔正能刚喝进去的一口凉白开“噗”地全喷出来,喷了旁边孙悟空一猴毛。孙悟空气得抓耳挠腮,掏出金箍棒在地上戳了个小坑:“你个老崔!喷俺一身水!俺刚才在玉米地里还看见你之前写的错字诗稿,被一只大老雕叼去搭窝了!那窝现在架在玉米杆顶上,风一吹就晃,老雕孵蛋的时候一低头,瞅见‘塞外’写成‘塞内’,直接把蛋都惊得滚下来了,现在正蹲在窝边骂街呢!说你这破诗稿连搭窝都不合格,害得它差点当不成爹!”
哪吒踩着风火轮“嗖”地窜过来,手里举着半张飘在半空中的稿纸,笑得直捂肚子:“哈哈哈哈我刚才飞的时候,瞅见你那稿纸挂在香香草的花穗上,风一吹就飘,香香草的香气全被它挡住了!现在香香草都不乐意出油了,说你这空纸片子占它C位,它要罢工三天,不给你榨一滴精油!”
黄风怪在旁边憋笑憋得浑身发抖,一张大脸憋得跟紫茄子似的:“我刚才试着吹了一口风,想把你那些飘在天上的空句子吹走,结果吹出来的风全带着‘文坛大师’的味儿,把路边的蚂蚱都熏得蹦不动了,现在一群蚂蚱蹲在田埂上集体抗议,说你再瞎吹牛皮,它们就集体搬到你家炕头上去,天天在你耳边念你写的错字诗,念到你把所有空句子全改成烤玉米的顺口溜为止!”
白骨精也捂着嘴乐,从花篮里掏出半张沾着牡丹花瓣的稿纸:“我刚才在牡丹花丛里捡着的,你之前写的‘紫色烟云’四个字,被我家的小蜜蜂当成紫色花蜜了,扑上去啃了半天,发现是张破纸,现在蜜蜂都气罢工了,说你这大文豪连花蜜都敢骗,以后再也不给你采牡丹花蜜了,你想喝蜜,自己去玉米地里啃玉米杆去!”
土地公蹲在地上,用小锄头戳了戳脚边的黑土,笑得白胡子都抖:“老崔啊老崔,你之前埋在地下的半箱空稿纸,我刚才瞅见一群蚯蚓在里面打洞,打了半天发现全是空白纸,一点养分都没有,现在蚯蚓们集体搬家了,说你这稿纸连当肥料都不合格,它们要去李守成的大豆地里住,再也不沾你这空稿子的边了!”
高才从后面呼哧呼哧跑过来,手里举着半沓泡得全是猪食的名片,笑得腰都直不起来:“崔文豪!你快看你快看!我家那老母猪刚才叼着你一张名片,蹭得满脸都是墨,现在它在猪圈里到处显摆,别的猪都跟着它学,现在全猪圈的猪脸上都沾着‘首席文豪’的墨字,一个个都觉得自己是‘首席猪文豪’,现在都不肯好好吃泔水了,要我给它们递笔,说要跟你比写诗,写出来的诗全是‘泔水香,玉米甜,吃完我就长三斤’,比你那‘紫色烟云’接地气一百倍!”
崔正能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刚想辩解两句,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嗷嗷”的叫声,抬头一看,刚才那只被惊掉蛋的大老雕,正扑棱着大翅膀往这边飞,爪子里还攥着那沓错字诗稿,飞到他头顶上盘旋了三圈,“啪嗒”一声就把那沓稿纸全扔他脑袋上,还往他脑门上拉了一泡鸟屎,叫得跟骂街似的,仿佛在说:“你个写错字的文豪,赔我鸟蛋!”
孙悟空在旁边笑得直打滚,金箍棒都扔在地上了:“哈哈哈哈老崔你也有今天!这大老雕都比你有文化,人家孵蛋都知道不能用错字稿纸,你之前还敢吹自己碾压所有名家,现在被鸟屎砸头,这可是文坛史上头一份的‘文豪殊荣’啊!”
猪八戒笑得把手里的烤玉米都扔了,拍着大腿喊:“老崔!你这鸟屎砸头,说明你马上要‘鸟枪换炮’了!以后别当什么首席文豪了,去给我高老庄的猪当‘首席养猪诗人’,天天给猪念‘泔水香’的顺口溜,保证猪个个长膘,年底卖的钱比你出十本破诗集还多!”
崔正能抹了一把脑门上的鸟屎,又看了看手里沾着猪食的名片,再看看蹲在田埂上抗议的蚂蚱,还有远处猪圈里脸上沾着墨、正拱着猪食槽要写诗的老母猪,突然也“噗嗤”一声笑了,笑得直不起腰,连眼泪都出来了。
他把手里那沓泡得发皱的名片往旁边的火堆里一扔,火苗“腾”地一下就窜起来,把“首席文豪”几个字烧得干干净净。他撸起袖子,露出黑瘦的胳膊,往玉米地里一指:“走!今天咱啥文豪都不当了!跟我去玉米地掰玉米!掰完玉米去给香香草赔罪,给蜜蜂送两罐槐花蜜赔礼,再去猪圈给那群‘首席猪文豪’念顺口溜!谁掰的玉米最多,我就给谁写专属打油诗,写出来的诗全是‘玉米香,玉米甜,吃完能蹦三丈远’,保证比我之前的错字诗强一万倍!”
孙悟空一听乐了,“嗖”地一下就窜进玉米地,两只手掰玉米比收割机还快,掰下来的玉米往身后扔,扔得猪八戒抱着玉米堆直哼哼。哪吒踩着风火轮在玉米地边上转,把挂在香香草上的空稿纸全摘下来,扔进火堆里烧得干干净净,没一会儿香香草的香气就又飘出来了,罢工的蜜蜂立马嗡嗡地飞回来,钻进花穗里采蜜。黄风怪吹了一阵小风,把抗议的蚂蚱全吹到大豆地里去了,给它们撒了点嫩大豆叶当零食,蚂蚱立马就不闹了,蹲在叶子上咔嚓咔嚓啃得香。
土地公扛着小锄头,在旁边给他们递水,白骨精把花篮里的牡丹花摘下来,串成花环,给每一个人都套在脖子上。高才跑回高老庄,拉来一推车的猪饲料,给那群“首席猪文豪”加餐,猪吃得直哼哼,吃完了就躺在猪圈里晒太阳,再也不闹着要写诗了。
崔正能蹲在玉米地边,手里攥着那本贴满哪吒贴纸的硬皮本,一边啃烤玉米,一边写打油诗,写一句就念一句,念一句猪八戒就拍一次大腿叫好。没一会儿本子上就写满了:“大老雕叼我稿,砸我脑袋鸟屎掉,不如玉米啃一口,香得神仙都跳脚。”
正写得高兴呢,远处突然传来李守成的喊声:“崔正能!你个老小子跑哪去了!你家的大鹅跑我香香草田里去了,正在啃香香草的叶子!你赶紧回来管管!再不管我就把大鹅抓来烤了下酒!”
崔正能一听,“嗷”一嗓子就蹦起来,把手里的铅笔一扔,撒腿就往香香草田跑,边跑边喊:“我的鹅祖宗!你可别啃我的香香草!我刚给蜜蜂赔完罪,你再给我整罢工了,我今晚就把你炖成铁锅炖大鹅!”
孙悟空、猪八戒、哪吒一群人在后面笑得直不起腰,跟着他往香香草田跑,风把他们的笑声吹得老远老远,飘在北大荒的黑土地上,比任何一首“文坛大师”的诗,都要热闹一万倍。
风卷着最后几片玉米叶擦过田埂时,崔正能攥着那本贴满哪吒贴纸的硬皮本,在香香草田边慢慢蹲了下来。
他没去追那只啃叶子的大鹅,指尖蹭过纸页上被油星浸得发皱的打油诗,纸角早被磨得软塌塌的,像他穿了三十年的旧军大衣领口。远处的人早散了,取经师徒的云影没入完达山的暮色,黄风怪最后一阵风也带着香香草的气息飘远,连那群闹着要写诗的猪,都早被赶回圈里,只剩田埂上半根没啃完的烤玉米,凉透了,硬得硌手。
他兜里的炒黄豆早吃完了,绶带上的白牡丹蔫了,花瓣碎在指缝里,像撒了点淡白的灰。那些被风刮进黑土里的空稿纸,早沤得没了痕迹,连当年他刻在田边石头上的“北大荒首席文豪”,都被雨水冲得只剩模糊的印子,路过的人只当是哪个顽童随手划的乱痕。
后来没人再提他写过的诗,没人记得他当年在俱乐部门口贴的公告,连他常去蹭酒的小酒馆,新来的伙计都不知道这个总蹲在墙根搓草绳的老头,曾把一整本错字诗集印得满纸烫金。他总坐在香香草田的垄沟边,对着风念念有词,手里的铅笔在硬皮本上划,划完就撕下来,往黑土里埋。
没人看清他写的是什么,只看见他本子里夹的那朵蓝婆婆纳,早褪成了浅白的印子,像一片被风遗忘的云。那年冬天雪落得特别大,没过了香香草的根,他在自己的小屋子走的时候,身边没留半张完整的稿纸,只有那本贴满哪吒贴纸的硬皮本,压在炕席底下,最后几页全是空白,连一个字都没留下。
开春的时候,香香草田的垄沟边多了一小片蓝婆婆纳,开得比别处都密,风一吹就轻轻晃,像有人总蹲在那里,对着田埂小声念叨什么。没人知道那片花是怎么长出来的,只有黑土记得,那个吹了五十年牛皮的人,最后把所有没说出口的句子,全埋进了自己踩了一辈子的泥里。

尹玉峰,自1991年在《沈阳日报》公开发表纯文学小说《环城赛跑》及抒情诗《扭秧歌的婆婆们》,笔耕不缀。遂步入传统纸媒、影视广告传媒、文化创意产业。2003年进京后,主编《三希堂石渠宝笈集萃》(中国文史出版社出版),现任都市头条编辑委员会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