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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大学的故事
作者:张小何(澳洲悉尼)

1
1977年,中国的大学在被中断了11年之后,决定首次恢复用考试的方法再次招生。喜讯传来,积累了十舍年流落民间的学子们欢欣鼓舞,奔走相告。
一时间几乎所有的适龄青年都拿起了尘封已久的课本,开始复习功课,准备考试上大学。当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长城脚下的某个粮库当搬运工,俗称“扛大个”。这活计我虽然在农村时早就干过,但只是偶尔为之,没想到它后来竟成了我的第一份职业。这活儿说来非常简单,每天扛着二百斤的麻包,走过狭窄的跳板,然后把麻包开口后倒进谷仓里。或者是反过来,从谷场上扛起麻袋,走上跳板,往汽车上装货。这样的活,每天要干满八小时,而且还不算加班加点,比如清底啦,下雨抢场啦等等。再加上每天晚上两个小时的政治学习,就使得我能够用来复习备考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后来我偶然读了一篇文章,其中说到有一位领导人当初在陕北插队时,居然能扛着200斤重的麦子,走十里山路不换肩。这顿时令我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如果换了我,别说十里,五里就早累趴下了。何况我当时已经是业中翘楚,可以自己把麻包抱起来,掂一下,顶到胸腔,然后转向上肩,扛起来就走,而不是象一般人那样由两个人先把麻袋抬起来,然后再”钻裆”走。就凭这一手,县体校还找过我,想培养我练举重。
可你能相信就是这样的”扛大个”的工作,还是我当初在村里几乎靠打破脑袋才争取到的美差吗?这工作恐怕到现在还是很多农村知识青年的梦。我相信他们中间有很多人,是绝对愿意干一辈子这样的工作的。
可我是张生啊!是那个为上课看课外书而被罚站的张生,那个好读书不求甚解的张生,那个在没有书的时代把所有印刷品都看完了的张生,那个通读了马列毛选和鲁迅全集的张生,那个把最后仅有的一毛钱都送给新华书店买书的张生,那个自命不凡、心怀天下、志存高远、眼高手低、志大才疏的张生,
那个废寝忘食、卧薪尝胆、悬梁刺股、秉烛待旦、不舍昼夜的张生啊!
我要上大学!
几个月后,听说整个粮食局上千名考生中只有一个人被第一批重点高校录取了。不用说,这当然而且也只能是——我,张生。
2
那天,我正窝在工棚里抽旱烟,突然见到一辆崭新的212吉普车风驰电掣般地冲进晒谷场。一个年轻姑娘从车上跳下来,环顾了我们这帮衣衫褴褛的糙爷们一眼,然后用一种执法队行刑的口气,大吼一声:“你们哪个是张生?”
“我……我……我就是”。我从工棚里钻出来,以一种既做贼心虚又敢作敢当的大无畏精神,上前答话。因为前天夜里饿得睡不着,我从厨房里偷了一碗花生吃,以为是被人举报了。
“你就是啊?看不出来嘛!跟我走一趟吧!”
“我犯了什么事?”
“局座有请。”
“那让我收拾一下”。
我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装,就跟着这位姑娘上车了,后来我知道她就是大名鼎鼎的局长办公室保卫干事小孟。
小孟是农村返乡知青,这次也参加了高考。但据她说,她的考分连录取分数线的零头都没达到。“还是你牛啊,全局近一千人参加考试,第一批重点就你一个。”
“哪里哪里,撞大运罢了。再说,那考题好像也有点太简单了。”
我说的是心里话,这次高考,我见过的牛人海了去了。为便于老师判卷,我的作文是用当年刻蜡版学过的仿宋体写的。正在自鸣得意,不留神斜眼看了一下我旁边那位,顿时傻眼。好嘛!这位答卷子居然写的是——大篆!(听说此人后来上了北大考古系)“怪不得啊,没准我考不上,就是因为我写的字太蜘蛛爬了”。
我俩相视一笑。
3
局长办公室里,局长见我们到了,就满面春风地站了起来。他年近六旬,身板挺直,精神矍铄。先让小孟给我倒了茶水,然后就从桌子上的文件堆中抬起头来,示意让我坐下。
以下是我们的对话记录
局长:“早就听说过你了,人才难得啊。今天请你来,是要先和你谈谈关于你入党的事情。”
我:“局长,可我还没写入党申请书那呀!”
局长:“啊?这样啊。不过这都是可以安排的。还有就是你的提干申请……”
我:“我是工人编制,也没申请提干啊!”
局长:“是你们所长提的,我看没啥问题。当然,那条件就是……”
我:“您是说……?”
局长:“对了,看来你还挺聪明。以后就在局里跟着我干吧!”
我:“跟您干是好事,可是我明年还得上……”
局长:“就先别上了吧,千里挑一,我决定留下你了”。
我:“可是……可是……我……”
局长:“还可是个啥!别三心二意的了,今天把手续办了,明天就过来上班吧!”
我:“可是……我……还是想……”
局长:“想什么?别想了,过来历练几年,实在不行以后还可以再考嘛,那时候你还能带工资呢!”
我:“可是……我要是……硬要走呢?”
沉默,长久的沉默。我们象武林高手那样地对视着,彼此在较量内功,就看谁先眨眼了。
最后,局长没眨眼,却伸出食指说:“即使你通过了政审和体检,没有局里批准,你连挡案都转不了,更别说去学校报到了”。
这是致命的一击。我头昏目眩,几近崩溃。
局长语重心长地说:“好好考虑考虑吧!年青人要眼光远大,我们很快就要退下来了,将来这担子还不是要你们来挑?”
4
我着着实实地考虑了三天。入党,提干,这都是当时的青年所梦寐以求的。我就知道很多人曾经为了一张党票而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别人不说,小孟后来和我一起入党宣誓的时候,就激动得泪流满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她亲妈死了呢。
我当年也曾试图写过入党申请,但由于生性疏懒,所以始终都没能写出那篇心口不一的官样文章。提干当然更是我求之不得的,但是真正促使我决定留下来的,却是实实在在的经济问题。
我当时已经工作了三年,如果马上去上大学就会丧失全部的收入,而且还要花去一笔不菲的开销。虽然父亲答应可以帮助我,但自从母亲离世父亲续弦之后,我就从来没有向他要过一分钱。为了保持人格和经济上的独立,我初中刚毕业就下乡插队了。现在当然更不能仅仅为了要去上学,就失去我维持了这么久的尊严。
就这样,我留下来了,不但加入了伟大光荣正确的中国共产党,而且还成了局里的保卫干事。原来的保卫干事小孟,自从入党以后,也升为副科长了。
5
到了1978年春季新生报到的日子,我特意请了一天假,循着我本来应该走的路线,坐火车抵达了那所曾经录取了我的大学。这所大学位于北京西郊,有着漂亮的如同国家公园一样美丽的校园。躲在阴暗的树荫下,我远远地了望着那一群群兴高采烈的青年男女,意气风发地走进学校大门,在分别属于自己专业的招牌下,握手,填表,报到,然后戴上美观精致的白色校徽,被迎新人员簇拥着走向新生宿舍。

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不由自主地,不知不觉地,我泪流满面。有一位好心人看到了,还满怀同情地对我说,别伤心了,今年没考上,明年还可以再考嘛!
离开之前,我默默地对这所大学的招牌发誓:谢谢你曾经接受了我。不管要等多久,我是一定要回来的。
……
两年以后,我终于又回到了这个校园。这次,不仅是带薪上学,我还事先娶了媳妇。我的那个老上级小孟,现在正挺着大肚子,在家里等着给我生儿子呢!
本期实习编辑:刘雨青校改

作者简介
张小河:生于北京,于1993年获澳洲阿德雷德大学博士学位,曾就职于北京师范大学、香港浸会大学和澳大利亚纽斯卡尔大学。已发表学术论文60多篇。从学生时代就开始影评写作并获奖项。曾任香港影评协会会员并获该会影评比赛冠军。现为澳大利亚新州华文作协会员和悉尼华语作协会员。作品涵盖剧本创作、影视评论、小说、诗歌和散文等领域,主要发表于该会会刊《南极光》、澳大利亚《澳洲新报》副刊澳华新文苑、《大洋时报》和《世界华人周刊》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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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 7月6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