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景堡子山
作者:沈巩利

出西安古城,向东六十里,便入了蓝田地带。公路在蓝川延伸,两侧浮动着白杨与柿树的影子。就在这"美域蓝田,近在眼前",猛然抬头,前方豁然现出清河川、三座山:北面那座,黑黢黢的,像一头卧着的牛,叫黑牛嘴;南面那座,石头嶙峋,老鸹在上头盘旋,叫老鸹山;而中间那座,端端正正,像一尊坐佛,便是堡子山。
沈家河村的老人们至今还记得,年轻时站在村口,仰头望去,堡子山顶的庙脊与厚镇街古楼的飞檐,恰好处在一条水平线上。那古楼是清代的,三里外都能望见它的尖顶,而堡子庙竟能与它比肩——可见这山在平地里长得有多威武。
但堡子山的美,不全在它自己的高。三座山一字排开,站在官道大路上远远地望,像一幅天然的剪影。黑牛嘴沉稳敦厚,像关公的坐骑;老鸹山奇崛峭拔,像张飞的矛;而中间的堡子山,方正雍容,活脱脱一个刘备端坐中央。于是这三座山便有了义气——刘关张桃园结义的那份肝胆;有了神气——阅尽千年兴亡的那份从容;还有了仙气——云雾缭绕时,仿佛随时会从山脊上走出个白胡子的神仙来。
山的后面,是秦岭。"云从秦岭来",这句话是丝绸之路一个国王描写大唐的诗句。秦岭的云是有性子的,夏天午后,它们从东面的峰峦间漫过来,白得发亮,沉甸甸地压在堡子山顶,像给庙宇盖了一床棉被。云走了,天就蓝得透明。从堡子山向西望,清河水像一条银线,在川道里蜿蜒;岭岗子上,梯田层层叠叠,麦浪翻金;清河川里,白墙红瓦的村庄散落在绿树之间,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又被风吹散了。
左边黑牛嘴的山腰上,有一条路,看着像老将军盔甲上的擦痕。右边老鸹山上,高空运输的索道早已废弃了,几根锈蚀的钢缆垂在崖壁间,据说当年成筐的矿石就是从那里滑下的,像一只只巨鸟在空中往返。如今索道不响了,老鸹又飞了回来,在崖壁上筑了新的巢。
登堡子山,要从沈家河村南小清畔走。那是一条窄窄的土路,被雨水冲刷出深深的沟壑,走起来磕磕绊绊。路两边是橡树和荆棘,秋天结满了红彤彤的小枣,酸得人皱眉头。到了山右肩,从庙址背后的小路绕过去,能通到白坡。那段路如今走的人少了,草长得半人高,偶尔会惊起一只野兔,箭一样蹿进灌木丛里。但越是荒芜,越有滋味——那些被荒草半掩的石阶,那些歪歪斜斜的古树,都在诉说着什么。当地人管这叫“探险”,其实哪有什么险,不过是时光把路走旧了,把故事走没了。
若是赶在拂晓前上山,才能见到堡子山最好的模样。东方的天还墨黑着,秦岭的轮廓像一幅巨大的剪影贴在天地之间。然后,一丝微光从山的背后漏出来,橘红色的,像用毛笔蘸了朱砂在宣纸上晕开。光越来越亮,忽然间,一轮红日从山脊上跳了出来,满天云霞刹那间燃烧起来。那一刻,你就站在堡子山顶,脚下的石头发烫,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吹得衣角猎猎作响。远处清峪河泛着金光,近处的村庄还在沉睡,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
傍晚的堡子山是另一种风情。太阳从横岭那边缓缓落下去,晚霞一层一层地铺开,先是金黄,然后是橘红,最后是深紫。光打在老鸹山的石壁上,整座山像一块通红的玛瑙。黑牛嘴也变成了温柔的剪影,像一个老人沉默地坐着,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堡子山顶的庙,如今只剩下几堵残墙和半截石碑。碑上的字早就模糊了,隐约能辨出“祈雨”“灵应”几个字。沈家河的老人们说,过去天旱,方圆几十里的乡亲都要来这里求雨。他们说这山像佛——不是形似,是神似。那种端坐的姿态,那种不言不语的慈悲,让人站在山顶,心里就莫名地安稳。这些年风调雨顺,麦子一年比一年好,年轻人都说这是种子的功劳,老人们却笑而不语,逢年过节,照样上山给残庙上一炷香。四季堡子山,颜色变换着,美仑美奂。山下村庄人才辈出,有团长、有黄埔毕业的军需主任、有荣誉博士,还有各行各业精英人才、私塾中医馆、医生、先生、退役军人、教师、大学生等。
从公王岭顺着清河川往上看,堡子山就端端地立在川的尽头。公王岭上埋着蓝田猿人——那是百万年前的祖先,他们走出森林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大概也是这座山。如此算来,堡子山见证的日出,已有百万个了。
下山的时候,起风了。秦岭的云又漫了过来,把整个川道笼在薄雾里。回头看,堡子山已经隐在云中,像一个入定的老僧,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
山水有灵,不在于它本身是否有魂魄,而在于人把自己对天地的敬畏、对岁月的感慨,都寄托在了石头的纹理与风的走向里。
真正的永恒,不在庙宇的砖瓦,而在山体的沉默。山顶的庙倒了,石碑上的字磨平了,可堡子山还在。人来人往,朝代更替,它只是坐在那里,看太阳照常升起。人这一生不过百年,而山活了百万年——我们追逐的那些名与利,在山的眼里,不过是一阵风。
位置决定眼界,眼界塑造心境。站在官道上,三座山不过是刘关张的剪影;登上堡子山顶,看到的却是秦岭的来龙、清峪河的向去。不同的高度,决定了你看见的是演义还是史书。人生也是如此,俯身只看得见脚下的石子,登高才能望见远方的路。
灵气是人对土地的深情。老辈人相信这山保佑着这一方水土,所以年年在残庙前焚香。这不是迷信,是人与故土之间的一种契约——你敬这山,这山便佑你;你善待这片土地,它便还你五谷丰登。现代人总说“山水无心”,其实山水有心,有心的不是山,是看山的人。
出清河川的时候,我又回头望了一眼。堡子山在暮色里静静地立着,像个沉默的故人。车里放着歌,唱的是“秦岭最美是商洛”——其实蓝田玉山镇的堡子山,也美得让人心疼。那种美,不喧嚣,不张扬,是关中人骨子里的敦厚和倔强。你站在那里,风从秦岭深处吹来,吹过清峪河的水面,吹过沈家河的屋檐,吹在脸上,像一句等了很久的家常话。
下次你若从西安来,走到公王岭下,记得抬头。那座端端正正的山,就是堡子山。它在那里等了百万年,就为等你这一眼。

沈巩利,【乐天头条】文学社核心作家。笔名雁滨,陕西蓝田人,在职研究生学历,教育硕士学位,西安市价格协会副会长、蓝田县尧柳文协执行主席、陕西省三秦文化研究会尧柳文化交流中心常务副主任、蓝田县诗歌学会执行会长。第四届丝绸之路国际诗歌大赛金奖获得者。丝绸之路国际诗人联合会、联合国世界丝路论坛国际诗歌委员会授予"丝绸之路国际文化传播大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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