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墨染青衣
周慧在公交车上睡着了。醒来时,窗外的梧桐树正往后退,树叶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油亮的光。她赶紧拉铃,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
下车时,一个塑料袋贴着她的脚面滑过去,里面装着冰块和剩饭。她抬头,看见饮食店门口的老妇人正用围裙擦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周慧今年五十二岁,刚退休三个月。单位给她办了一场欢送会,茶话会的形式,她坐在第一排,听同事念了一封感谢信。信里说她"像一棵沉默的树"。她当时笑了笑,现在想起来,忽然觉得喉咙有些紧。
镜湖比她记忆中小了许多。她上一次来是十几年前,带着儿子。那时儿子刚上小学,在步月桥上滑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滑梯,裤子上磨出两个洞。周慧坐在桥下的石凳上,看他一次次跑上桥顶,又一次次尖叫着滑下来。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融进湖水里。
她在烟雨墩门口停了停。工作人员让她扫码,她掏手机时发现屏幕上有一条短信,是儿子发的:妈,这周末加班,不回了。她删掉短信,扫码进去了。
二楼很安静。木质楼梯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是某种古老的乐器在试探性地发声。王莹纪念馆里陈列着一些旧照片和手稿,玻璃柜的反光里,她看见自己的脸和另一个女人的脸叠在一起。那个女人穿着民国时期的旗袍,眼神里有种她说不清的东西。
一对年轻情侣从她身边走过去,男生在给女生拍照,女生靠在窗边,身后的烟柳绿得几乎要滴下来。周慧侧了侧身,给他们让出位置。她看见男生蹲下来找角度,女生不耐烦地说:"快点啊,这里好热。"男生说:"马上马上,你特别好看。"
周慧从锁着的木窗看出去,湖面上有人在划皮艇。船桨划破水面时,碎了的柳影又慢慢聚拢,像时光在自我修复。
下到一楼时,她听见一间活动室里有人在讲话。门虚掩着,她瞥见墙上挂着一幅横幅:铭记1895,从马关屈辱到大国崛起。里面只有三四个听众,还有一个穿着白衬衫的主讲人正在念稿子。她没进去,转身走向出口。
绕过烟雨墩时,她看见一个女孩子坐在柳树下的长椅上。女孩子穿着深蓝色的工装,胸前别着一枚小小的徽章。周慧本想直接走过去,但女孩突然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
"今天人好少啊。"女孩说。
周慧在她旁边坐下:"你是这里的工作人员?"
"不是,我是师大的学生,来做义工的。"女孩指了指烟雨墩的方向,"暑假没事干,反正也回不了家。"
"你家在哪儿?"
"兰州。"女孩把脸转向湖面,"太远了,来回车票好贵。"
周慧点点头。她想起自己大学时在芜湖读书,离家也不过一百公里,却总觉得远。那时候她每个周末都要坐绿皮火车回去,车票五块五,她在车上吃一个橘子,橘子皮塞在口袋里,能香一路。
"你知道荷花塘在哪儿吗?"周慧问。
女孩想了想,摇摇头:"我来了好几次了,没注意到有荷花。"
"我也是在微信上看到的,说去年新栽的。"
"那我下次也去看看。"女孩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周慧,"阿姨你擦擦汗,天太热了。"
周慧接过纸巾,才发觉自己额头上全是汗。她擦了擦,把纸巾攥在手心里。
告别女孩后,她沿着湖往深处走。打牌的老人聚在大树下,四人一组,围观的人把路挤得只剩一条窄缝。有人光着膀子,有人扇着蒲扇,牌落在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周慧侧着身子挤过去,听见有人喊了一声:"碰!"
下棋的那边安静些。两个老人相对而坐,中间是一盘残局,周围站了三五个看客,都不说话。周慧看了一会儿,没看懂,继续往前走。
再往前,她看见一个算命先生坐在轮椅旁边。轮椅上的老人看起来八十多岁了,佝偻着背,灰白的头发在风里微微颤动。算命先生戴着眼镜,四十来岁,穿着件浅灰色的亚麻衬衫,手里没有算命的招牌,倒像个来湖边散步的学者。老人似乎在讲什么,算命先生微微倾着身子在听。周慧走过去了,又回头看了一眼,阳光穿过树叶落在两人身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场年代久远的对话。
步月桥到了。桥上几个孩子在玩滑梯,塑料垫子摩擦石面的声音尖锐又欢快。周慧站在桥下,仰头看着那个石滑梯。十几年了,石面磨得更光滑了一些,泛着温润的光。
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正在桥边,男孩想往上跑,妈妈在拉他的手:"等一等,太滑了。"
周慧走过去,对他们说:"我家孩子小时候也在这玩。现在都上大学了。"她比划了一下高度,"这么高了。"
那丈夫笑了:"那我们也得抓紧时间玩,等孩子大了就没机会了。"
"你们也能玩,"周慧说,"没关系的,很安全。"
丈夫看看妻子,妻子看看丈夫,丈夫便真的爬上去了。他坐在滑梯顶端,腿太长,显得有些局促,但还是滑了下来,衣摆翻起来,露出一截肚子。妻子笑得弯了腰,孩子拍着手跳。
周慧不知怎么的,也想要上去试试。她把手机和包递给那对小夫妻,慢慢走上桥顶。坐下来的时候,才发现石面被太阳晒得滚烫,透过裙摆灼着她的皮肤。她往下看,滑道比她记忆中陡了许多,像一条窄窄的瀑布,下面是一个巨大的湖,湖面上有光在跳。
她害怕了。双手撑在身后,指节发白。
旁边的小男孩仰头看她,手里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坐垫:"阿姨,你要买一个吗?五块钱。没有坐垫你滑不动的。"
周慧看着他。孩子大约四五岁,眼睛很大,睫毛很长,说话时嘴角向上翘着,像是被什么人教过了许多遍。周慧往桥头看了一眼,果然有个中年妇女蹲在那里,面前摆着一堆花花绿绿的塑料垫。
"不要了。"周慧说,"我不滑了。"
她慢慢往后退,想要站起来,双腿却有些发软。那丈夫在桥下喊:"别怕,慢慢来,你先把一条腿放下去。"
周慧照做了。右腿贴着石面往下伸,凉意从膝盖漫上来。她又把左腿放下去,身体的重心缓缓前移,然后,她滑了出去。
风从耳边过去,石面在身下嗡嗡地响。她看见自己的裙子鼓起来,像一朵蓝色的花。滑到一半时,她甚至想要张开手臂,但来不及了,底部已经到了,她的脚落在地上,震得脚心发麻。
那对小夫妻在鼓掌。小男孩还在桥顶,举着他的红垫子往下看。
周慧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想说点什么,却觉得眼眶有些潮。她朝那对夫妻点点头,转身往荷塘的方向走去,身后传来孩子又一次滑下来的尖叫声,清脆得像玻璃碎了。
荷塘在湖的右侧。还没有走近,就已经看见了——粉的、白的,一朵一朵立在碧绿的叶间,像是有人随手撒了一把碎玉。廊亭里坐满了人,有一个老太太坐在最前排,手里摇着团扇,眼睛闭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听风。
周慧在岸边蹲下来。水很清,能看见荷茎笔直地伸下去,没入淤泥。几条游鲳在茎间穿梭,摆尾时带起细小的气泡,升到水面就破了。她掏出手机想拍,刚举起来,鱼便散了。她放下手机,鱼又聚回来,摇头摆尾的,像是在跟她玩一个古老的游戏。
有人在拍荷花。一个中年男人,戴着厚厚的眼镜,身体几乎要探到水面上去了。他的脸整个地凑近一朵半开的粉荷,五官都在用力,像是在辨认什么极细小的字迹。旁边有个小女孩伸手去够另一朵花,他直起身说:"别摘,赏花跟做事一样,要给别人留余地。"
小女孩缩回手,跑开了。男人又俯下去,继续用他的整张脸看花。
周慧看见那位白裙子的阿姨了。她在九曲桥上,站在一群拍照的人中间。裙摆拖在桥面上,淡蓝的方巾在风里飘。给她拍照的一男一女看起来也不年轻了,男人蹲着,女人在指挥:"再往左边一点,对,头抬起来一点点。"阿姨便微微仰起脸,阳光正好照在她的墨镜上,镜片反射出碎金似的光。
周慧在桥边站了很久。她看着阿姨换了好几个姿势,每一个都从容,每一个都像是被时光精心摆放过的。后来阿姨走过来,从她身边经过时,闻到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
"您真好看。"周慧说。
阿姨停下脚步,转过脸来。墨镜摘下来后,周慧才看清她的眼睛——眼角的皱纹密密的,但眼神很亮,像湖面折射的光。
"好看什么,"阿姨笑了,"老了。"
"才没有。"周慧说。
阿姨的女学生走过来,挽住她的胳膊:"老师是我们学校的时装代言人,每一届学生都这么说。"她朝周慧点点头,三个人慢慢走远了。白裙子的背影在绿柳间一闪一闪的,最后拐进了树荫深处,看不见了。
轻轨从头顶驶过,轰隆隆的,惊飞了几只白鹭。周慧抬头,看见车厢里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靠着窗睡觉,有人在笑。列车很快就过去了,天空又恢复了安静,大朵的白云停在楼顶上,像是在等什么。
日落了。
周慧发现自己已经在荷塘边站了将近两个小时。小腿有些酸,脚底发麻,裙子上沾了一片草叶。她弯腰摘掉,往出口走。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很多,她站在后门旁边,手扶着栏杆。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先是橘黄的,然后变成暖白。经过母校门口时,她看见一群学生背着书包走出来,三三两两的,有人在分吃一袋糖炒栗子,纸袋的热气在傍晚的空气里袅袅地升。
她闭上眼,又想起三十几年前的那个上午。同班男生骑着一辆二八大杠来接她,她坐在后座上,手抓着车座下面的弹簧。从石硊镇到镜湖,骑了将近两个小时。到的时候,她的腿麻得下不来车,男生伸手拉她,她没接,自己跳下来,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那时的镜湖好大。她站在湖边,觉得水一直漫到天边去了。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息,还有隐隐的荷花香——那时的湖里就有荷花了,一大片一大片的,把半个湖都染成了粉色。
男生说:"好看吧?"
她点点头,没有说话。
后来他们再没有一起来过。男生去了外地念书,她留在芜湖。再后来她结了婚,生了孩子,孩子在步月桥上玩滑梯,裤子磨出两个洞。
公交车报站了。周慧睁开眼,车窗上蒙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用手指划了一下,街景从雾气里透出来,熟悉的梧桐树,熟悉的面包店,熟悉的十字路口。
她下车,往回走。经过小区门口时,门卫喊了她一声:"周老师,有你一个快递。"
她接过来,是一个扁平的纸盒子。拆开,里面是一本书,扉页上写着儿子的字迹:"妈,这本书里的插图特别好看,你一定会喜欢。"
她翻了几页,都是荷花的照片。白的,粉的,红的,单瓣的,重瓣的,有的开在水边,有的开在深潭里,有的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她把书抱在胸前,往家里走。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到九楼时,叮的一声,门开了。
走廊里很安静,邻居家的门关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光。周慧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圈。
门开了。屋里很黑,客厅的窗帘还拉着,是早晨她出门时拉的,一直没有拉开过。
她把书放在玄关的柜子上,换了拖鞋,走进厨房。水壶里的水还温着,她倒了一杯,站在窗前喝。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像一枚银币贴在深蓝的天上。远处有模糊的灯火,那是镜湖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那个义工女孩,坐在柳树下,说回不了家。
周慧放下杯子,拿起手机,给儿子发了一条消息:周末要是能请到假,就回来吧。妈给你做糖醋排骨。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水杯的边缘上,亮亮的一小弯。
她走到客厅,拉开窗帘,让月光照进来更多一些。然后她坐下来,翻开那本荷花影集,一页一页地慢慢看。
【作者简介】
张龙才,笔名墨染青衣,安徽芜湖人,爱好文学,书法,喜欢过简单的生活,因为 简简单单才是真,平平淡淡才是福。人之所以痛苦,就在于追求了过多不属于自己的东西。懂得知足的人,即使粗茶淡饭,也能够尝出人生的美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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