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 条 山 祭
文/吕海波
该放下的,放下;该铭记的,永远铭记。
在晋西南大地,中条山脉自东北迤逦向西南铺展,绵延一百六十余公里。因雄峙于太行、华山之间,故名中条山。中条山东接垣曲舜王坪,西衔永济首阳山,北偎沃野运城盆地,南依滔滔黄河,一水相隔,便是千里关中平原。
中条山,是我几十年心心念念想去的地方,不是为了游山玩水,而是祭奠英烈。二零二六年端午过后,我和建民、卓伟、养民四人结伴,自驾赴中条山凭吊山河。
中条山既有钟灵毓秀的自然胜景:舜王坪云漫峰峦,五老峰奇石凌空,雪花山涧流水淙淙,王官谷文脉悠长;亦有沉淀千年的人文遗迹:风陵渡阅尽古今渡轮沧桑,首阳山留存先贤风骨,虞坂古盐道镌刻先民跋涉足迹。更有一处处承载民族伤痛的红色印记——中条山抗战纪念馆、平陆黄家庄抗战纪念园、夏县金楼山抗战长廊。
进入纪念园区,不由肃然起敬。缓步踏上清幽石阶,满目苍翠之间,八十余年前的烽火硝烟恍在眼前翻卷;清风穿林簌簌作响,恰似当年炮火轰鸣、壮士呐喊回荡山谷。
一九三九年六月六日,日军集结三万兵力,分九路合围驻守此地的杨虎城旧部第四集团军,惨烈的六六战役就此爆发。在日军战略部署里,中条山是嵌入华北腹地的“盲肠”,若防线失守,敌军便可直取潼关,整个西北大后方将岌岌可危。
镇守防线的主力为第九十六军第一七七师,麾下将士多是二十岁上下的陕西少年,死守芮城、平陆一线。大部队突围转移之际,一支新兵队伍担负侧翼掩护,不幸被敌军分割围困于许八坡、马家崖黄河断崖。三面强敌步步紧逼,身后是百丈黄河绝壁,外无援军、下无渡船,枪弹尽数耗尽。日军至崖边喊话诱降。八百三秦子弟,皆是稚气未脱的少年,无一人折腰乞降。众人齐齐转身,面朝西北秦川故土,双膝跪地,遥拜故里,叩别家中父母。雄浑秦腔震彻山崖,声声泣血:宁跳黄河死,不做亡国奴!誓毕,将士列队成行,相继纵身跃入奔腾巨浪,八百男儿以身殉国。山下乡民亲眼目睹这场悲壮,数日之后,黄河水面仍漂浮着一具具忠骨。山河为之呜咽,苍天为之悲泣。
十四年浴血抗战,日寇始终未能踏过潼关半步,依仗两道屏障:一是中条险峰、黄河天堑的天然阻隔;二是数万陕军将士数年死守,以血肉筑成不可逾越的防线。
关中道故土得以安宁,离不开关中儒将孙蔚如的义勇担当。西安事变后,杨虎城将军被迫远赴海外,孙蔚如临危受命,接过这支由三秦子弟组成的西北劲旅。当日寇兵临潼关、朝野震动之时,他亲率三万关中健儿东渡黄河,扎根中条群山布防御敌。两年多岁月,他指挥部队顶住日军十一次疯狂扫荡,两万余陕军忠骨长眠中条山,以一身傲骨守住军人气节。正是孙蔚如运筹攻守,以血肉为闸、群山为关,死死扼守黄河渡口,日寇始终无法逾越潼关,千里秦川免遭战火涂炭。山河安澜的背后,藏着一代名将守土护乡的铁血赤诚。
一九四一年中条山会战中,无数将士为国捐躯:第三军中将军长唐淮源,云南江川人;第三军第十二师中将师长寸性奇,云南腾冲人;新编二十七师少将副师长梁希贤、少将参谋长陈文杞……
“六六战役”中清晰可考的陕籍英烈:中士范生贵,陕西岐山人,时年三十岁;下士袁冠武,陕西镇巴人,时年二十二岁;上等兵韩根元,陕西城固人,时年二十二岁;一等兵徐治帮,陕西商县人,时年二十一岁;一等兵谭清海,陕西城固人,时年二十五岁;一等兵赵天彦,陕西耀县人,时年二十六岁;一等兵王生才,陕西礼泉人,时年二十二岁;一等兵李祥中,陕西耀县人,时年二十六岁;一等兵魏瑞生,陕西商南人,时年二十一岁……
伫立于纪念馆陈列室,我逐字默念英烈姓名。讲解员轻声道,还有万千忠魂,未曾留下姓名,埋骨深山,无人知晓。
在回望纪碑的瞬间,我在想,没有无数英烈血洒疆场,那来今天岁月静好。
辞别纪念园区,车行下山,平坦大道上四人一路默然,神色凝重。建民轻声问道:“走出这座山,我们还能记起这些舍命卫国的英烈吗?”
听到建民诘问,我们三人久久无言;惟有中条山巍然屹立、黄河水滚滚东流……
吕海波,1959年生,相属亥猪,陕西省泾阳县安吴镇高村人;1977年4月至1979年11月在泾阳县云阳公社东街大队插队;1979年12月进入咸阳国营四四00厂(彩虹集团)工作;1991年考入陕西省委党校新闻大专班进修两年,毕业后在彩虹集团二级公司从事文秘、行政、党群、工会工作;2019年12月退休。在几十年工作实践和日常生活中酷爱中华传统文化,喜欢写作,在省市及企业报刊发表新闻、散文作品百余篇。
二零二六年六月二十日
于平陆宾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