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刘子纬
那时,黄土高坡的风,是从沟壑深处钻出来的,一年四季都带着磨人的劲儿。它春天卷着漫天黄土,刮得人睁不开眼,连碗沿都落满细沙;夏天裹着晒烫的土尘,顺着后颈往汗湿的衣衫里钻,烤得人皮肤发疼;秋天驮着沉甸甸的谷穗,也捎带着山峁上的冷霜,吹得人指尖开裂;冬天就成了呜呜嘶吼的狂冻,顺着窑洞门缝往屋里灌,把土坯墙缝里的寒气全抖出来。这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刮过一代代普通人的脊梁骨,把日子里的苦,都揉进了黄土的肌理里。这世间从来没有轰轰烈烈的传奇,绝大多数人的日子,都是在泥土、汗水与咬紧牙关的硬扛里,一步一步熬出来、拼出来、活出来的。就像山野间的酸枣树,根须往石缝里扎得深,无人喝彩,无人瞩目,却依旧迎着狂风黄沙,岁岁生根,默默生长。
那时,高桥镇东沟门村的刘五姓,就是这万千平凡人里泡在苦水里长大的一个。他生在黄土高原最偏狭的山坳里,家里世代守着几亩挂在坡上的薄田,祖辈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在土里刨食,连吃顿饱饭都要靠天赏脸。贫穷,是刻在这片土地、刻在这个家庭骨血里的底色。他记事起住的就是漏雨的土坯窑,炕席磨得露出了麦秸,被子硬得像块土布板,补丁摞着补丁,连棉絮都结了块。童年的记忆里,是母亲常年浮肿的脚踝,是父亲被镢头磨得变形的手指,是灶上永远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一年到头闻不到几回油星子,连过年能吃上一口白面馍,都要盼上大半年。
他的父母,一生囿于乡土,未曾远赴他乡闯荡,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亦无光鲜耀眼的人生履历。一辈子扎根故土,守着一方烟火,于平凡度日中默默坚守。半生风霜坎坷尽数咬牙独自扛起,勤恳度日,踏实谋生,认真对待朝朝暮暮的寻常光景,善待每一段挥洒汗水的时光,稳稳扎根脚下这片土地,踏实安稳走完岁岁年年。
九岁那年大旱,坡上的玉米苗全被晒成了枯秆,全家啃了几个月的红薯干,他饿得腿肚子发软,在田埂上连站都站不稳。可苦难从不是沉沦的借口,恰恰是人们最坚硬的铠甲。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个世界,即使最平凡的人,也要为他那个世界的存在而战斗。年少的五姓早早读懂了生活的艰辛,他不像城里的孩子肆意贪玩,放学回家放下打满补丁的布书包,便扛起比他还高半头的锄头到地里劳动。
喂猪时要去几里外的沟底打猪草,手上被荆棘划得全是血口子;放牛要爬几里陡得站不住脚的山梁,冬天的寒风把耳朵冻得流脓结痂;收粮时猫腰在晒烫的黄土里捡麦穗,指尖被麦芒扎得全是小红点,渗出来的血混着黄土结成硬痂。所有农家孩子该受的苦、该干的活,他一样不落。昏暗的煤油灯烟味呛人,熏得他眼睛常年发红,别人嬉笑打闹的夜晚,他就凑着那点黄豆大的光伏案写字,铅笔头短得捏不住,就裹上一层废纸接着用,字迹写得工整有力。他心里藏着一个朴素的念想,不抱怨出身,不畏惧清贫,唯有踏实吃苦、奋力向前,才能走出贫瘠,撑起自己和家人的日子。
少年的日子清苦又滚烫。他知道,土地不会辜负勤恳的人,可这片靠天吃饭的黄土坡,偏要把苦往人骨头缝里塞。中考前半个月,外婆在窑洞里摔了腿,他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熬药、喂猪、给父亲往地里送干粮,深夜才能就着煤油灯翻书,眼睛熬得布满血丝,连走路都能靠着墙打盹。那天下着瓢泼大雨,他踩着泥泞走了二十里山路去考试,布鞋里灌满了黄泥浆,脚泡得发白起皱,裤腿上的泥点干了又湿。无数个深夜苦读,无数次咬牙坚持,汗水浸透了衣衫,疲惫填满了岁月,他熬过了无数无人问津的时刻。他没有过人的天赋,没有优越的家境,唯一的底气,就是骨子里不服输、不认命的韧劲。就像黄土坡上的酸枣树,扎根贫瘠的山石,任凭风吹雨打,依旧顽强挺立,生生不息。
后来,他们如愿走出大山,去往陌生的城市求学、谋生。第一次离开故土,看着车窗外飞速远离的黄土沟壑,他心里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他清楚,自己走出的不是一座山,而是祖辈被困住的命运;自己奔赴的远方,藏着一家人的期盼。为了凑够学费,他整个暑假都在工地上搬砖、铲水泥,手掌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最后变成厚厚的老茧,整个人晒得黑得发亮。
那时在城市的日子,依旧满是坎坷。他租的是城中村漏风的地下室,冬天没有暖气,被子薄得挡不住寒气,他就把所有的衣服都压在身上。每天啃两毛钱一个的冷馒头,就着从家里带的腌酸菜,连五毛钱的热水都舍不得多打。他做过给学生补课、给学生教书法的兼职,在零下十几度的寒风里站一整天,手脚冻得失去知觉;在餐馆洗过碗,冬天的冷水泡得手上的裂口反复发炎,疼得握不住筷子。见过灯红酒绿的繁华,看过旁人顺遂的人生,他未自卑怯懦,更从未投机取巧。他始终记得黄土高坡教会他的道理,人活着,踏踏实实、堂堂正正,吃苦不丢人,平庸度日、懒惰沉沦才最可悲。
毕业之后,他选择回归故土。在外漂泊的岁月,让他看清了山河辽阔,也让他读懂了故土情深。这片养育他、磨砺他的黄土坡,贫瘠却宽厚,艰苦却温柔,藏着他所有的根与牵挂。回到村里的日子,依旧琐碎而辛劳。他跟着父母耕种田地,学习新种植技术,尝试盘活村里的闲置坡地。创业的路上,从不是一帆风顺。第一年试种新品种,遇上连月大旱,刚长起来的苗子全枯在了地里,投进去的钱打了水漂,他蹲在田埂上,看着黄土地,一口干粮都咽不下。第二年好不容易盼到挂果,一场突如其来的冰雹把满树的果子砸得稀烂,他站在风里,看着满地狼藉,眼泪混着黄土往下掉。
村里的人都说,年轻人何必回来受苦,外面的世界多轻松。可五姓心里清楚,普通人的人生,本就没有唾手可得的安稳。所有光鲜的生活,都是日复一日的坚守;所有踏实的未来,都是一点一滴的耕耘。无数个清晨,他踏着露水下地,裤腿被露水浸得透湿;无数个黄昏,他伴着晚风归家,肩上的锄头磨得肩膀红肿。手掌磨出的老茧厚得剪不动,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的纹路,却从未磨平他眼里的光亮。
日子顺着田埂的上的太阳缓缓往前挪动,四季踩着犁铧的印记往复。春播时要顶着料峭春寒在泥水里弯一天腰,嫩苗刚冒头就熬着通宵在田埂边守着防倒春寒;秋收时攥着镰刀在晒得烫脚的地里割到掌心全是血泡,夜里还要抢着把稻谷摊开翻晒,生怕一场突如其来的连阴雨让半年的劳作全打了水漂。寒来暑往里李建军的裤腿永远沾着洗不净的泥点,指节上的老茧叠着老茧,守着黄土坡这一方薄地,踏踏实实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连生病发烧都舍不得躺一天,攥着锄头柄撑着身子也要到地里转一圈。慢慢熬下来,原本贫瘠的田地靠着年年送粪肥慢慢有了更好的收成,漏雨的土坯房翻成了亮堂的新砖瓦房,家里孩子的学费再也不用东家借西家凑,日子渐渐从揭不开锅的窘迫里挪出来宽裕了些,原先荒得连草都长不齐的坡地,被他一镐一镐刨开整成了梯田,如今长满了沉实饱满、风一吹就翻起绿浪的茂盛庄稼。
黄土坡的风裹着沙粒依旧在耳边呼呼地吹,年少时他也曾揣着出去闯过。攥着皱巴巴的路费站在路口犹豫,最后却因为外婆重病、孩子年幼不得不留了下来。这风一吹就吹走了年少时不切实际的懵懂莽撞,把肩膀上挑过水、扛过粮磨出来的厚重沉稳一点点吹进了他的骨头里。那些年他遇过庄稼绝收全家吃了大半年红薯干的窘境,挨过孩子重病连夜踩着雪走二十里山路去求医的煎熬,受过地里收成被人挤占的委屈,兜兜转转摔了数不清的跟头。五姓慢慢熬到头上有了白发才渐渐明白,人生从来不需要什么轰轰烈烈的大场面,绝大多数普通人的一辈子,都是浸着汗、裹着苦、平凡普通甚至默默无闻的。我们都是世间的普通人,会经历天塌下来一般的苦难,会遭遇躲不开的生活挫折,会有蹲在地头闷头抽半盒烟也找不到方向的迷茫困顿,会有看着亲人受苦却帮不上忙的失意遗憾,这些苦没有一处是轻的。
但平凡从来就不等平庸。扎根乡土的人,背着一家老小的生计在黄土里刨食,踩着泥泞的田埂咬着牙把风雨飘摇的家撑起来;背上行囊奔赴远方的打工人,住着狭窄的出租屋,干着熬大夜的体力活,却始终守着心底那点想让家人过好的本心,在一次又一次摔打的磨砺里把原本单薄的灵魂养得丰盈。千千万万像这样的普通人,都挤在自己巴掌大的方寸天地里,默默咬着牙拼搏,咬着牙坚守,哪怕只能发出一点微光,也从来没停下往前走的脚步。他们的苦说出来没人能替你分担半分,只能自己咽下去,转头擦干脸接着为生计奔忙,却从来没想着要撂挑子放弃。
亲人是烟火里最温润依靠的港湾。任凭岁月翻涌沧桑,世事起落浮沉,骨肉血脉相连始终坚不可破。彼此朝夕相守、温柔扶持,绵长深情沉淀在岁岁时光深处,既是漫漫长路里恒温不散的暖意,也是人生风雨袭来时,稳稳替我们遮蔽风霜的一把伞。世间山海壮阔、万般景致再动人,终究抵不过亲情质朴厚重。这份情意,藏匿在一遍遍细碎叮嘱里,消融在遥遥无言的惦念中,是凡尘烟火最刻骨的眷恋,也是我们穷尽一生,最稳固的依靠、最恒久不变的羁绊。
许多人向来绕不开琐碎与接踵而至的风雨。大半辈子光阴,日日周旋于灶台田地之间,天光未亮便起身生火、炊煮三餐、照料农事,孩子求学的开销、长辈看病的花销、春耕秋收的农资成本,一桩桩、一件件重担层层堆叠,压得人喘不过气。无数个辗转难眠的长夜,难以下咽的清苦日子,旁人难以承受的窘迫难关,从不会随风消散,悉数沉淀下来,化作往后行路踏实笃定的底气;日复一日循环往复的清贫岁月里,咬牙坚守的韧劲,踏泥而行、脚踏实地勤恳谋生的本分,自身尚且拮据窘迫,仍愿意体恤旁人、伸手相助的纯粹善良,点点微光汇聚相融,慢慢点亮灰暗窘迫的朝夕,把困顿难熬的日子,细细描摹出温柔亮色。
我们大多都是人海里的普通人,日复一日在锅台田地,平淡枯燥,苦中有乐。可每一个直面生活苦厄、咬牙隐忍,依旧认真度日、奋力向上的平凡人,都在自己一方小小天地里,扛起整个家庭,活成了一家人专属的英雄。狂风来袭便稳稳扎根迎风而立,冷雨倾盆便独自撑起方寸天地,岁岁躬耕土地不肯懈怠,年年历经磨砺愈发坚韧。这般熬出来、拼出来、苦出来的一生,朴素平实,却饱含滚烫赤诚,是普通人最珍贵、最沉甸甸的人生答卷。而纵观世间万般温情,皆有归宿,至亲相伴,便是此生最安稳、最暖心的归处。
时光辗转不停,人间聚散无常,亲人陪着我们走过青春年少,陪着我们熬过低谷困顿,阅尽世态炎凉,历经风雨磋磨,依旧初心不改,相守相伴。血脉无声无形,却贯穿一生、根深蒂固,经过漫长时光洗涤褪去浮华,沉淀成温润绵长的深情。这份亲情,从不爱喧嚣张扬,不依附盛大场面烘托,只静静蛰伏在日常点滴之中:是晨起灶上温热的一碗粥,是深夜等候归家的一盏灯,是远行前路反复的叮咛,是风尘仆仆归来时,庭院里始终等候的身影。絮絮叨叨的挂念,默默无闻的付出,朴素淡然,不加修饰,却是烟火人间最动人的温柔。任凭我们远赴四方漂泊闯荡,无论身处何种境遇,亲情永远是可以回头停靠的岸,是心底最坚实的底气。亲情向来不善直白言说爱意,却倾尽半生所有默默付出,温柔漫长岁月,安稳往后余生。
拂晓晨光浅浅漫过村落,薄雾缠绕枝头院落,整片山野尚且静谧沉睡,万物未醒,母亲早已坐在院中青石板旁,日复一日开启忙碌的晨昏。老旧柳条框在手中起落晃动,清水冲刷粒粒稻米,澄澈水珠顺着常年劳作变得粗糙干裂的指缝滴落,一遍遍砸在久经踩踏打磨的青石板,晕开一圈圈浅浅水痕。在外人眼中,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晨起烟火,可石板经年累积的斑驳印记,是数十载晨昏往复刻下的年轮。漫长岁月里,母亲总在破晓时分操劳,暮色沉沉依旧劳碌不休,将大好年华悉数融进柴米油盐,把细腻温柔融进一日三餐四季。岁月无情催皱眉眼、粗糙手掌,消磨掉青春容颜,唯独爱意愈加深厚绵长,靠着日复一日的辛劳,稳稳撑起阖家日常,把岁岁朝朝的平淡光景,酿成一室安稳暖意。
晨光铺满曲折山路之时,父亲总要挑起沉甸甸的生计担子,佝偻的背影,在空旷山野里弯成一张倔强坚韧的弓。老旧扁担嵌入肩头常年负重压出的凹陷,裸露的肌肤布满老茧,奔波赶路渗出的汗水风干凝结,凝成一层浅浅盐霜,这是半生辛苦馈赠,独属于他的岁月勋章。行路途中,他无心欣赏流云山野,满心牵挂从来都是家中温饱、老小安稳。这条养家的山路,他一走便是数十年,石阶各处状况早已了然于心:第十七级石板松动打滑,行走务必谨慎;背阴的三十二级石阶常年遍布青苔,湿滑难行;第八十九级石阶常年踩踏,通体光滑温润。沉默山川见证岁岁奔波,蜿蜒长路记录年年坚守,一如老屋悬挂风干的腊肉,褪去鲜嫩外表,历经风吹日晒,内里愈发醇厚扎实。父亲不懂何为伟岸格局,仅凭双脚踏遍山路坎坷,一根扁担扛起全家风雨,半生奔波劳碌,换得一家人岁岁无忧,安稳度日。
深厚的朝夕相伴,也抵不过走动的时光。与生俱来的血脉亲缘,年少时朝夕共处,闲话家常,只觉寻常平淡,从不懂得珍惜。待到年岁渐长,各自奔赴前路谋生,四散天涯,相聚愈发稀少,离别反倒成了常态,方才幡然醒悟,这份骨肉情深何其难得。年少懵懂,总以为父母构筑的港湾永远稳固,撑伞的人会长久伫立身后,替我们隔绝世间风雨。待到自己历经世事、满身风霜才恍然明白,港湾会慢慢老旧,双亲会日渐佝偻苍老,终有一日会渐行渐远。人间美景转瞬即逝,亲情厚重绵长,却最经不起时光消耗。往日耳边频繁的叮嘱日渐稀疏,山水相隔,心底牵挂无从当面诉说。烟火里细碎的眷恋、血脉赋予的依靠,皆是有限的馈赠,这份温暖与生俱来,绵长治愈,却也注定裹挟着来日别离的惆怅与遗憾。
时序更迭,秋风漫过山野村落,盛夏繁茂悄然落幕,草木枯黄零落,秋收结束后的田野褪去往日热闹,稻浪不复起伏,四下冷清萧瑟。收割过后,坚硬枯槁的稻茬孤零零扎进泥土,像被时光搁置的文字,封存一整个盛夏的汗水耕耘。田野枯寂只是暂时,来年春风一吹,便能再度抽芽繁盛,可当年一同下地耕耘、秋日并肩看景的至亲,未必年年都能相聚。日子循环往复,岁岁光景相差无几,普通人日复一日埋头度日,在琐碎困顿里捡拾零星暖意,越是贪恋眼前片刻团圆,越清楚相聚短暂。秋风再起,田野萧瑟,聚散匆匆的怅惘,只能默默藏于心间。
暮色降临,秋风裹挟凉意笼罩僻静山村,零星老屋散落山野,几缕炊烟缓缓升空,消散在暮色秋风里,看着柔和静谧,却处处透着落寞孤寂。炊烟自古代表阖家团圆,年少时看见炊烟袅袅,满心都是热闹欢喜;长大漂泊在外再回望,袅袅炊烟,不过是空寂老屋勉强维系的念想。漂泊游子心心念念故土老家,牵挂一方可以落脚的庭院,奈何山水阻隔、路途遥远,纵使归心似箭,故土早已不复往昔模样。老家的老屋逐年破败,院落草木荒芜,守候半生的父母青丝熬成白发,岁岁等候,年年期盼。千里奔赴回乡,一路风尘劳碌,短暂团圆数日,转眼又要踏上返程。一次次奔赴,一次次别离,片刻温存过后,余下漫长时日,尽数是独处的孤寂,路途奔波的辛苦,终究抵不过聚散无常带来的落寞。
深秋转瞬步入寒冬,入夜寒风穿窑洞呼啸,门窗吱呀作响,夜幕笼罩整片山野,天地寒凉死寂,寒意钻透砖瓦缝隙,漫遍老屋每个角落。屋内一盏油灯微光摇曳,勉强驱散小片阴冷,年迈的父亲借着昏黄灯火,靠着布满厚茧、冬日冻得干裂泛红的双手,笨拙地为孙女扎制灯笼。常年农活消磨了手指灵活度,浆糊涂抹歪斜,红纸拉扯褶皱,削好的竹骨歪扭松散,成品粗糙简陋,远不如集市花灯精致好看。几番费力修整,总算成型,烛火点燃,暖黄微光缓缓散开,依偎的祖孙剪影映照在斑驳土墙之上,老人佝偻,孩童娇小,画面温柔,奈何烛火飘摇,随时会被冷风熄灭,眼前安稳,不过转瞬光景。孩童心性直白,直言灯笼歪斜不好看,老人眼角皱纹舒展,扯出一抹苦涩温和的笑意,淡然感慨:“灯笼圆不圆无所谓,能亮,就还算有家。” 短短一句话,道尽半生成年人难以言说的万般心酸。
人世本就少有圆满,缺憾才是生活常态,灯笼不必强求规整,日子注定参差起伏,人生路从无一路坦途。眼下灯火尚存,亲人相伴,片刻团圆珍贵难得,可寒冬岁岁往复,灯火终会黯淡,人终究会老去。此刻屋内的暖意、灯下相伴的温情转瞬即逝,往后漫长寒冬,大概率只剩空屋残灯,再无人灯下闲话,再无人亲手笨拙制作花灯。眼前拼凑起来的小小圆满,易碎短暂,抵不住岁月催老,躲不开人走屋空的结局,细细品读,满是无力挽留的怅然。
走过半生坎坷,历经起落沉浮,方才读懂平凡生活最深刻的真谛。世人追捧的英雄,聚光灯下万众瞩目,声势浩荡,可这样的荣光,属于时代奋斗者。担当、隐忍向来在三餐四季的琐碎日常,在父辈沉默无言的岁岁坚守之中。生活突遇风浪、家境陷入困顿之时,父母默默扛起所有重压,独自咽下委屈苦楚,从不抱怨诉苦,拼尽全力稳住小家,护住子女安稳。前路迷茫、长夜难熬之际,他们凭着心底执念,点亮微光艰难前行,这一点灯火,只守住一方小家安稳。一辈子蛰伏在无人留意的角落,没有掌声赞誉,日复一日重复枯燥琐事,清贫、困顿、辛劳尽数默默承受,一点点耗尽青春、精力与心气,只为成全一家人安稳度日。待到儿女懂事醒悟,回头回望,半生已然匆匆落幕,双亲只剩满身沧桑与斑白鬓发。
人们在灶台田地间日复一日的消磨,是父母数十年默默无声的付出。母亲固守方寸灶台,三餐四季操劳不休,掌心磨出厚茧,容颜被烟火浸染,一生琐碎枯燥,包揽全家冷暖衣食;父亲常年修缮屋舍、打理田地,镰刀锤子声贯穿朝夕,沉默沉稳,筑好家庭根基。二人耗尽半生风华,默默兜底生活所有难题,牺牲自身安逸,换取阖家安稳。这份深沉的善意与付出,朴素实在,极易被子女视作理所当然,等到恍然醒悟心怀感念,双亲早已垂垂老去,空余满心亏欠。
我们千千万万普通人,亦是这般模样。为生计四处奔波,常年离家漂泊谋生,奔波劳碌满身风尘,淹没在人海,一生鲜有高光际遇。纵然有时生活本质满是苦涩,依旧揣着心底仅存的温柔咬牙前行;一边被现实重担裹挟奔波,一边眼睁睁看着至亲逐年老去;一边忙着谋生糊口,一边遗憾错失无数朝夕相伴的时光。漫长岁月缓缓消磨热忱心气,年少的鲜活憧憬,渐渐被庸常苦楚冲淡,诸多遗憾、亏欠、来不及,无处排解,只能暗自沉淀心底,顺着时光洪流被动向前。
年岁渐长终会明白,平凡从不是敷衍度日的借口,而是大多数人注定的人生底色。芸芸苍生,大半辈子都在烟火琐碎里循环度日,一生波澜寥寥,一关关熬过磨难,一年年坚守日常。世人称颂的勋章、英雄的名号,平凡人的也会变的伟大。 有人不过是看透生活疾苦,依旧为家国守住初心与热忱;厌倦日复一日的枯燥,依旧固守故土撑起家庭;深谙世事寒凉人情冷暖,依旧踏实耕耘、善待周边。任凭生活百般艰苦,依旧拼尽全力守护身边仅剩的温情,曾在寡淡贫瘠的岁月里咬牙支撑,熬过风雨变故,留住人间暖意,用心用力维系烟火日常。
人生的日子转瞬即逝,名利浮华皆是过往。亲情友情爱情贯穿整个人生。父母以半生辛劳为我们搭建避风港湾,用隐忍与坚守,撑起我们前路所有底气。我们奔波于俗世,忙着奔赴前路,忙着对抗生活风雨,常常忽略身边日渐老去的至亲。待到阅尽世事才懂得,最好的风景不在远方山海,而在老家炊烟袅袅;最珍贵的圆满不只是功成名就,而是灯火可亲,团员相聚。
岁月不停向前,相聚时日渐稀少,我们能做的,唯有珍惜当下朝夕,体谅父母师长半生苦楚,好好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人间温情。不负时代、不负韶华,不负这场岁岁相守的缘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