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腰市防地震
屈化民

1976年7月份,河北唐山发生强震,全国各地随即防震。
听说商县城,各单位搭帐篷住宿办公,就像电视剧《主角》里的场景。那一段时间,竹杆麻秆癸花秆,长树股和细椽椽,突然成了保命杆,一梱一梱进机关。人们谈震色变,炒得杆秆值钱。
我的家乡腰市川,就地取材搭草庵。材料就是包谷秆,这个季节用不完,既不花钱又简便,用后喂牛或烧饭。各队各村的社员,把一梱梱包谷秆,弄到院里搭个庵。白天在屋里做饭,黑来把杂活做完,钻到庵子里睡眠。有人在北瓜蔓边搭庵,睡前省事图方便,摘瓜为枕成笑谈。上村下院,屋后房前,处处茅庵,成为景观。坐着飞机朝下看,有点像古代军帐营盘。
我哥是小队会计员,舍得出气有点小权。利用放工时段,担回长包谷秆。在自家街房后院,搭起一座长庵。从东到西一丈多宽,隔为两个空间。东边是“办公室”,放个账桌子,吊着灯泡子,他放下扁担和包谷笼子,来这里打算盘子,做账报表打格子,写批判会稿子,看医书抄方子。西边铺着门板,妈带碎娃晚上睡眠。南隔壁安安他妈,自家不把庵子搭,晚上蹭宿卧庵下。
上下各村子,百人百性子,有的“犟驴子”,就不睡庵子。有个背锅子,叼着烟锅子,怪话一串子:“土埋半截子,死了怕锤子。”“地震了,房倒了,把我一埋倒好了。”“咱没婆娘娃,没有啥牵挂,塌死算逑啦。”
腰市大队人多,除了搭庵子避祸,防震措施堪称一绝。时值阳历八月,蚊子多天气热。街道、程村、西坡,除过没牙老婆,人们晚上到水泥大桥,打四行地铺睡觉。如此宽阔的“大床”,不怕地震很凉爽,看着星星赏月光,议论震灾咋样防。汽车“过床”称奇,亮灯缓行鸣笛。这在全国各地,可算景象唯一。有人睡不着,坐在桥边说:“天地不让人安生,到处庵子成风景”;“夏天睡桥面,秋冬睡草庵,咱是类人猿”;“夏躺‘凉床’冬睡庵,离桥近的把光沾,离得远的干瞪眼。”
在民众自我防护的同时,公社把防震当作头等大事。要求各连队民兵,昼夜应对地震发生。基干民兵,遵令而行。晚上安排人员值班,遇到震情报警抢险。屈村渠堰边,有棵皂角树,几搂抱不住,粗树干上,有个丫台,台上设哨岗,架着大机枪,夜晚若有情况,就朝公社开枪,枪声传讯响亮。那个年代,政治挂帅,全民皆兵,枪放家中。自管枪弹,却很安全。
时值汛期,暴雨炸雷,老天发威,令人愁眉。吃官饭的,不敢大意。公社童书记,拿手电穿雨衣,整夜在水库坝上查险哩。街坊们议论道,若把库坝震倒,洪水淹没街道,人就成了水饺,冲到老河口了。我听这话盘算,大水到了街面,我就爬上门板,顺水漂到二龙山,翻过水坝到商县,到地区行署看看,到东方红广场转转。这样免费坐“船”,游览体验一番,“白漂”倒也划算。即便看后就翻白眼,也算圆了少年心愿。中学学生闲聊,说学校地方嘹,西坡地势高,洪水够不着,大操场上能睡觉,课桌还能当船漂。
咱山里男人婆娘娃,只看到天比山川大,没见过山外地方大,不知道唐山在阿哒。只知地震太怕怕,不知预兆都是啥,相关知识太少啦。你说震他说塌,凭想象演讲啦。甲说那里震啦,乙说轰隆一哈。“讲师”叽叽喳喳,讲的有真有假:说“地动”是老辈人对地震的叫法,程村老汉程动娃,就是乃住一间草房的老人家,是在地动时生的娃,他的妈和大,因此给娃把名取下。说假如咱这强震啦,可能把葡萄岭震塌,去卫东就近啦。说山东前天地震啦,把村震成平地啦;山西昨天地裂啦,把人吞得没影啦。还有更可笑的话,说有个婆娘生娃,难产干急生不下。男人急中生妙法,高喊一声地震啦,产妇猛然受惊吓,扑嗵把娃生哈啦,把炕震得动弹啦……
学生娃在家中,或在地里劳动,听老人说古经,说家乡曾经地动,震得二门山晃动,倒房死人数不清,今年震灾会发生,说得娃们心战惊,以致听到乱叫声,日急慌忙跑院中。那时候我上初中,有次响过下课铃声,同学们在公厕放松,有个捣怂惊叫一声,众提裤子急往外冲,这个裤带掉落茅坑,那个麻鞋踏断缨缨。在两条腿的影响中,四条腿也变得灵醒,狗见人跑汪汪不停。
震后一月余,防震收种时,忽又出大事。九月九日,伟人逝世。全国各地同哀悼,人们觉得天塌了。时值秋季,淋雨淅沥。在阴雨、哀乐、黑纱、白联的氛围里,草庵子默立在家院里,包谷秆伫立在冷雨里,悲和忧笼罩在人心里。
从震惊的夏天,经多事的秋天,到寒冷的冬天。从“化悲痛为力量”,到粉碎“四人帮”。从柿子绿黄到柿窟窿吃霜,东岭西坡尧沟村,川道沟岔各个村,公鸡叫鸣猫叫春,不见异象鼠蛇群。农民收秋照种麦,大地如常很安稳,众人慢慢安了心。随着天气渐寒凉,庵中变成电冰箱,睡在里面冻得慌。人们回屋睡热炕,拆了秸秆喂牛羊,防震之事渐淡忘。
一九七六年,距今五十年。回想那一年,感慨有万千。人经几辈子,历经多少事,家乡防震事,我辈难忘去。往事旧景,如放电影。凭着记性,说给后生。
2026年7月6日于广东
作者简介:
屈化民,腰市街人,生于古镇杏苑堂,空闲写点小文章,记录往事说故乡。惯用俚语和方言,诗文写了几笸篮,总是难比贾浅浅。


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