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巳初夏，河洛风柔，故友隔岁寄怀，以词相酬。马少轻先生一阕双调《忆江南》，牵起少年芸窗灯火，铺展暮年杯酒闲情，忆昔时同窗共济之豪，抒今日霜鬓相逢之旷，语浅而骨重，辞淡而情深，诚为豫西友朋赠答中不可多得的佳构。
此词以“忆”为骨，以“酬”为脉，上片溯流追往，拾捡半世纪前的青春碎片；下片转笔慰人，铺陈当下从容的岁月襟怀。开合有度，情理相生，取《忆江南》旧调，声韵流转如洛水行波，自然天成，不见雕琢痕迹。全词以设问起兴，以典事融情，以白描叙事，以旷达收束，将少年同窗的意气、故园甘棠的牵念、岁月流转的轻叹、人生暮年的彻悟熔于二十七字小令之中，不事铺张而意蕴悠长，语近而情遥，余味漫溢，把一对走过风雨的老友之间那份温厚通透的桑榆之交，写得动人心魄。
上片从一声叩问落笔：“曾记否？归里别芸窗”。开篇三字破空而来，像两位白发老人围坐茶桌，指尖轻轻叩着桌面，忽然向对面故人发问，瞬间把人拉回半个世纪前的离别现场。“芸窗”二字，暗指当年宜阳一中的书斋灯火，纸页间浮动的墨香与少年志向，都藏在这文雅的代称里。一问一忆之间，往事如潮涌至，开篇便把怀人的调子铺得沉而不重，亲而不疏，声情摇曳，引人步步沉入旧时光里。“正是当年方弱冠”，一句轻转，思绪稳稳落回风华正茂的少年时代。“弱冠”典出《礼记》，恰合二人当年二十上下的年纪，一身书生意气，眼底全无尘俗，寥寥七字，便把一群少年站在甘棠岸边的挺拔身影，推到读者眼前。而“同舟奋橹荡甘棠”五字，更是全词上片的诗眼，情景交融，境界顿开。“同舟奋橹”写当年同窗结伴、共渡甘棠水库的实景，桨声溅起水花，少年们并肩发力，把情谊的笃厚、志向的相投，全揉进了一橹一桨的起落里；“荡甘棠”一语双关，既指舟行水面的畅快，又暗合《诗经》“甘棠遗爱”的古意，把脚下这片故土的温度、二人扎根半生的乡缘，悄悄藏进了水波之间。一水一舟，少年豪气扑面而来，笔力开张，全无局促。末句“恣意拟汪洋”，收束上片追忆，以“恣意”写少年心性的无拘无束，以“汪洋”喻襟怀的辽阔浩荡，把一群年轻人放眼天下的意气，推到顶点，豪放洒脱，酣畅淋漓，直有东坡“大江东去”的气象，满纸都是青春的光热。
下片笔锋轻落，从滚烫的少年往事转回眼前霜鬓相对的当下：“君休恨，且把玉浆尝”。三字劝慰，语重心长，告诉老友不必为流年飞逝暗自怅惘，不如举起杯中美酒，把岁月的褶皱慢慢熨开。从少年时的放舟江海，到暮年时的把盏言欢，一放一收之间，不见悲叹，只见通透，把老友之间不必多说的相知相惜，写得格外沉实。“莫向镜中窥老面”，承上句劝慰之意再进一层，直白而恳切。镜里白发添鬓，皱纹爬上面庞，本是常人最易触动愁怀的细节，“莫向”二字却轻轻把这份怅惘拂开，不叹迟暮，不悲流年，于寻常字句里见出一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古贤风度。紧接着“青丝不再又何妨”一句，更是全词的警策之笔。黑发褪去，本是人生自然之序，词人却以反问破局，把所有沉在岁月里的不甘轻轻扫去——容颜改了，半世交情不改；年华老了，通透襟怀不老。短短七字，举重若轻，风骨凛然，把暮年的从容写得掷地有声。末句“悠度伴斜阳”，以景结情，余韵漫开。“悠度”二字，写尽当下慢下来的日子，不必奔忙，不必焦灼；“伴斜阳”三字，把暮年时光铺成一幅暖色调的画，落日熔金，余晖脉脉，没有苍凉，只有安稳，老友相伴，岁月静好，淡语藏深味，读来只觉心头一暖。
通观全词，上下两片一忆一慰，一驰一收，少年的万丈豪情与暮年的从容旷达两两相映，丝毫不显割裂。语言雅俗相济，典故化用无痕，不见堆砌之迹，只见性情之真。上片满纸是少年人眼底的风涛，下片通篇是过来人心中的通透，既见半世同窗的情深，更见阅尽沧桑的彻悟。一阕二十七字的短调，装下了两位老人跨越半个世纪的交情，也装下了豫西故土甘棠水畔的悠悠岁月，不怨不尤，不悲不喜，温厚平和，旷达高远，实在是情文并茂、余味不尽的佳作，捧读再三，只觉字里行间，酒香与旧影，都扑面而来。
（2026年7月5日于宜阳）
作者简介：
常明光，《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宜阳一高退休教师，河南省特级教师，全国优秀教师。
附：
忆江南（双调）
——酬灿章
马少轻
曾记否？归里别芸窗。正是当年方弱冠，同舟奋橹荡甘棠。恣意拟汪洋。
君休恨，且把玉浆尝。莫向镜中窥老面，青丝不再又何妨。悠度伴斜阳。
说明与注释：
①“別”字今为平声，故岀律；平水韵为仄声。
②芸窗：读书的房屋，此代指宜阳一中。
③弱冠：古代男子二十岁行冠礼，后泛指二十岁左右男青年。
④甘棠：灿章居甘棠村，村北有甘棠水库。
⑤玉浆：美酒。
△马少轻，河南大学毕业，曾任宜阳县文化局长、教委主任；著有《吹剑集》、《李贺诗歌笺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