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是人生的享受
任克勤
退休了,日子忽然松下来。从四十多年讲台的节奏里退出来,像一艘船驶出繁忙的主航道,拐进了一片平静的江湾——不是停下来,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前行。
每天早上九点,我从家里出门,步行十分钟到海印公园。公园不大,但沿着珠江边展开的那一段特别舒服。我在靠近江边那排榕树底下找一块平整的空地,练八段锦和五禽戏。树冠像撑开的大伞,晨光从枝叶缝隙里筛下来,落在石板地面上晃悠悠的,像碎金子。江面上有早行的船缓缓驶过,衬得这一片开阔地方格外安静。伸臂、弯腰、吐纳,动作不紧不慢。对面就是二沙岛,隔着一江水,岛上的树、楼、人影都蒙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水彩画。
练完一套,浑身微微出汗,筋骨舒展开来,清气上升浊气下降,整个人像是被珠江上的晨风洗过一遍,通透得很。
中午小憩。窗帘半掩,留一条光缝。闭了眼不着急睡着,先听着窗外的城市声响——这些噪音比任何催眠曲都管用,听着听着意识就松软下来。醒来也不急着起身,发一会儿呆,这时候的清醒,是最干净的。
下午三点以后,是写作的时间。书桌靠窗,正对着珠江海珠涌的方向,一抬头就能看见一碧河水。电脑开着,屏幕亮白的底子上光标一闪一闪地等。我坐下来,把手头正在写的东西打开。最近在整理一本近二十万字的百篇小小说,这是十余年的,最早的原作于上世纪八十年代,是持续的结集,写着写着有时自己也湿了眼眶。有时候顺手,有时候也卡壳,盯着屏幕发呆,那就索性发呆——不急,反正今天写不完还有明天,明天写不完还有后天。日子宽裕了,心也跟着宽裕。
傍晚五点半,我准时出门散步。从小区后门出去,沿江边往海印桥方向走。这段江堤修得很好,步道平整,一边是江水,一边是绿化带。遛狗的、跑步的、推着婴儿车的,三三两两从身边过去,谁也不打扰谁。走到海印桥底下折返,来回正好四十五分钟。傍晚的珠江最美——太阳从西边落下去,把江水染成一片金红色,彩色游轮拖着长长的尾迹驶过,在水面上漾开,碎金一般。小蛮腰高耸入云,海印桥的斜拉索在夕阳里游拉出长长的影子,桥上车流不息,桥下江水东流,一动一静,搭配得刚刚好。我站在江边栏杆旁看一会儿,脑袋空空的什么也不想——可往往是这时候,下午卡住的句子忽然通了,像珠江涨潮时水一下子涌上来,顺顺当当地铺展开去。
晚上继续写。白天写不出来的,晚上往往能写出来。珠江两岸的灯火一盏一盏亮了,对岸二沙岛的楼群映在水面上,灯光倒影碎成一片,被晚风揉皱了又展开,展开了又揉皱。书房里只有键盘敲击的轻响。写生活,写人生,写这个世界——写今天在海印公园看见的那只白鹭,写着写着它就飞到纸上来了;写傍晚散步时闻到江水的味道,写着写着整条珠江也跟着涌进窗来;写孙子上周末来时说的校园的新鲜事,写他说唐有诗,宋有词,元有曲,写他给作文命什么题更吸引人,写着写着他的笑声就在房间里荡开了。落字成花的时候,就觉得这一天没有白过。
若是哪天不写,就心慌。坐立不安,像有什么事情没做完,胸口闷着一团东西,堵得慌。晚饭后在阳台上踱步,看见珠江还在那里流,船还在那里走,可那些句子在脑子里排队等着出来,你不给它们出路,它们就折腾你。所以每天必须写,哪怕只写几百字,哪怕只是记一个片段。一坐到电脑前,世界就安静了。刚才还嗡嗡响的心,一下子就静下来,像一江春水落入了河床,该往哪里流,清清楚楚。
写得顺的时候,那真叫享受。手指在键盘上飞,思路追着手指跑,一个字追着下一个字,句子自己连成句子,段落自己生成段落。那种感觉不像我在写,倒像是文字自己找到了我,借我的手流出来,顺着珠江的方向,一路向东,宽宽阔阔的。回头再看,快意人生,不就是这种时候吗——心里有光,笔下有温,想写的都写出来了。
一日五程——早练江边、午憩小眠、午后写作、江堤散步、夜半灯下——皆是我心之所向的温柔奔赴。清晨用八段锦接住第一缕阳光,
白天把读书散步揉进日常,午后以茶香浮起半江云响,晚风将诗韵墨香漫卷身旁。不紧不慢,不急不躁,像准点上班一样规律,却比上班时多了几分从容。年轻时候为工作而写,那是职业,是责任,是肩上扛着的担子;退休以后为内心而写,那是享受,是归宿,是手里捧着的茗茶,香气四溢。
写着写着,就爱上了。不,确切地说,是写着写着,就确认了——这一辈子,终究是离不开文字的。一个人如果有什么事情是“不写就不舒服”的,那他就是幸运的。因为我找到了那个让自己舒服的姿势——面朝江水,背靠人间,把心里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放在这个世界上。写作是人生的享受,而且是高级享受。
写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电脑,书房里安静极了。站起身来走到阳台上,珠江两岸的灯火还亮着,江水无声地东流。我深深吸一口气,觉得今天圆满了,心里踏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