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情思，岁岁绵长

文/白雪

儿时的端午，是模糊的。模糊得像晨光里摇曳的柳枝，带着露水，带着夏日温热的气息。只记得五月五那天，天还蒙蒙亮，父亲就起身了。他总是这样，逢年过节，比谁都起得早。院子里那把老镰刀被他磨得锃亮，砍回来的柳枝还滴着晨露呢。他一枝一枝地往门楣上插，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件了不起的大事。青灰的柳叶拂过褪色的春联，沙沙作响。我躺在炕上，隔着窗纸看他的影子，觉得父亲真高，高得快要够着天了。

母亲在灶房里忙活，铁锅里的饭菜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四散弥漫，馋得人咽口水。她手巧，五色丝线在她指间翻飞，不多时就编成精致的“花花绳”。她总会先给我系在手腕上，还打上一个漂亮的结扣，再三叮嘱：“不许自己解下来，不然长虫会缠到你胳膊上。”我全然不在意这些，只觉得彩线鲜亮好看，晃着胳膊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向邻家小孩炫耀。

凉粉是母亲前一天就做好的，豆粉的，浇上醋和油泼辣子，再撒一把新蒜末，酸辣开胃。锅盔也是新烤制的，外皮焦黄酥脆，掰开来，里面一层一层的，夹着苦豆和姜黄。甜醅子装在陶瓷大碗里，冰凉的，甜甜的，带着淡淡的酒香。母亲总会说少喝些，别醉了。姐夫们就是这时候来的。他们骑着自行车，车把上挂着礼当——几斤粽子，应季鲜蔬，或者一刀大肉、一捆粉条。新女婿脸皮薄，站在门口不好意思进来，婶子们就笑着迎出去：“哎哟，来就来么，还拿啥礼当哩！”姐夫的脸更红了，像门上贴的红纸。

这便是记忆里儿时的端午。没什么悲壮，没什么深意，只有青柳、彩线、美食，和那些羞答答的年轻人。端午于我而言，只是一个吃吃喝喝的热闹日子。

后来长大了，读了些许书，才知道端午原来藏着数不尽的悲怆故事。

书上说，屈原是在这一天投的汨罗江。那位“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楚国大夫，那个“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孤独诗人，就这样抱着石头沉入了江底。楚人哀之，驾舟相救，投粽喂鱼，怕鱼虾伤了他的身体。这便是龙舟和粽子的由来。

书上还说，五月五也是伍子胥含冤离世的日子。他本是楚国人，父兄被楚平王所害，逃到吴国，辅佐吴王阖闾成就霸业。后来夫差继位，却听信谗言，赐他属镂之剑，令其自尽。伍子胥临死前说：“抉吾眼悬吴东门之上，以观越寇之入灭吴也。”夫差大怒，将其尸体装在皮革里，于五月五日投入大江。

还有白娘子。那个修炼千年的蛇仙，那样漂亮大方，那样温柔多情，却在端午这天被许仙劝饮雄黄酒，现了原形，竟将夫君惊吓至死。于是她盗仙草，后来又有水漫金山的纠葛，最终落得永镇雷峰塔。

屈原、伍子胥、白娘子——一个殉国，一个尽忠，一个为爱受苦。他们都在端午这一天，遭遇了命运的骤变。我那时候正是叛逆的年纪，读完这些故事，心里就生出一股愤世嫉俗的劲儿。端午前，父母忙忙碌碌地准备着，母亲发面烤制锅盔，父亲收拾院子，准备柳枝。我看着他们热火朝天的样子，忍不住就要泼冷水：“五月五有什么好过的？屈原跳江了，伍子胥被杀了，白娘子现原形了——这么悲惨的一天，你们还庆祝上了？”

父亲正给柳枝剪多余的叶子，听我这么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他大概想骂我，可又觉得我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最后只是笑笑，说：“这娃把书都读到狗脑子里去了。只明其表，不知其里。”

“我怎么不知其里了？”我不服气，“不就是纪念屈原么？”

父亲摇摇头，不再说话。他插柳枝的手依然稳健，每一枝都插得端端正正。母亲也不理会我的怪话，照样给我系花花绳，照样给我盛甜醅子。

那时，看他们不理会，我自然是不服的。

后来，在大通定居，离家千里。高原的端午和老家大同小异，这里也戴香包，也系彩线，也吃粽子凉粉，但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少了些什么呢？细细想来，似乎少了母亲的锅盔，少了父亲的镰刀，少了那些羞涩的姐夫们，可又好像，远不止这些。

纵然如此，我的心里，却装着一份更为丰盈的端午。

每年的端午，我依旧会想起屈原。但不再像少年时那样，只记得他的死。我想的是他活着时的样子——行吟泽畔，形容枯槁，却依然唱着“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那是一个人的坚守，是对理想的执拗。他不肯同流合污，不肯与世俯仰，宁可跳江，也不折节。

再看伍子胥，我读懂了他心中的大义。身为楚人，吴国本非他的母国，兴亡看似与他无关，可他感念阖闾知遇之恩，更将吴国视为复仇与安身的家国，一生心血尽付于此，一心为国尽忠。纵使身死，也要留下遗愿，悬眼于国门。这从来不是怨毒的诅咒，也非愚忠的执念，而是死且不朽、以身相殉的刚烈风骨。

至于白娘子的故事，如今再想起，心中只剩一番感慨。儿时听闻她显露真身的情节，总会心生畏惧，觉得巨蟒模样令人惧怕。如今方才明白，雄黄酒照出的从不是可怖原形，而是一颗至善至真的本心。她本体为蛇，心性却远比许多凡人善良纯粹。法海不懂爱，可我们不能不懂。

我也时常想起沈从文笔下的《边城》。翠翠和傩送就是在端午节的龙舟赛上相遇的。那样的热闹，那样的美好，那样的纯真。沈从文写湘西的端午，写赛龙舟，写捉鸭子，写少男少女的心事。我读了好多遍，每一遍都觉得，这才是端午该有的样子——热烈，鲜活，充满生命的张力。

原来，端午不止一种颜色。它有悲壮的底色，更有鲜活的亮色。我们感念屈原的离去，便驾起龙舟、奋力向前，以奔腾的姿态诠释生命不息；我们惋惜伍子胥的遭遇，便在门楣插上青柳艾草，借一抹青翠祈愿希望长存；我们追思先贤的风骨，便亲手包起粽子，片片粽叶、粒粒糯米，裹起绵延不绝的情义。

父亲说得对，我只明其表，不知其里。端午不是单纯的忌日，更不是单纯的节日。它是悲欣交集的，是哀乐共存的。正如同生命本身，有死亡，更有新生；有眼泪，更有欢笑。它就像中国人的精神切片——包含了我们对忠诚的敬仰，对理想的追求，对爱情的咏叹，对生活的热爱。我们把那么多的情感揉进一天里，用粽叶包起来，用彩绳系住，让它在岁月的锅里慢慢蒸煮，最后成了我们共同的记忆，共同的乡愁。

溯源而上，端午的起源远早于屈原所处的时代。它发源于上古先民的习俗，是夏日祭祀龙神、驱邪避瘟的节庆。插柳枝、系彩绳、饮雄黄酒，或许最初的本意，都是为了驱赶暑月毒虫，祈求家人平安。悠悠岁月里，屈原、伍子胥、孝女曹娥等历史人物的故事陆续融入节日；而白娘子的传说，则是后世民间附会在端午的经典神话。端午便如一棵根深叶茂的大树，历经岁月往复，开花结果，慢慢长成如今这般丰富的模样。

如今身在青海，每逢端午，我便格外牵挂老家的父母。我会打电话问，门楣上插柳了没有？母亲说，插了插了，你爸天不亮就起来了。我又问，粽子吃了没有？母亲说，吃了，豆沙的，蜜枣的。我再问，天热不热？母亲说，热，三十多度呢。然后她就会说，你们在大通，要好好吃饭，别将凑。

又是一年端午节。记忆中的屈原、伍子胥、白娘子、翠翠等人一一浮现，还有姐夫们不再青涩的模样，以及已然年迈的父母……

啊，端午节，在我心中承载的实在太多太多！

青枝依依，悠悠我心。端午安康，岁岁年年。

作者简介：

白雪，甘肃天水人，现定居青海大通，热爱文字，喜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