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北口的高粱元宵与连心吊桥
铁十三师六十四团二代 郑吉辉

作者郑吉辉,铁道兵战友网文学创作中心散文部副部长
早已出了马年正月,我心里好似着了魔一样,还在元宵里打转转。每到春节,到了大年初二这天,我记忆会复盘1975年大年初二那两碗高粱元宵。
大约是早上九点多钟,我哥哥高中的同班同学,家住北头生产队的陈哥来我家拜年,并邀请哥哥和我到他家玩,我妈急忙找出一张大纸,把过年零食,我妈自己擀面皮油炸甜面片包进大纸里,还一个劲往陈哥口袋装些花生瓜子糖。出门时妈妈叮嘱我兄妹俩:到人家里要有礼貌,记住过年见人要说“新年好!”
出了家属院大门朝西方向走100米,再往北拐就是北头生产队社员们的住地了,家家户户都是单门独院,陈哥家的住址比较靠后面。敞开的大门一进院里,积雪已铲除,干干净净院子里陈哥的二姐正往柴火垛方向去,一见到我们进院,立马上前拉住我的手说:欢迎欢迎!早就听祥子说起你兄妹,我是祥子的二姐,进屋进屋,快进屋。
二姐拉着我的手一边朝屋里去,还不停地喊:爹!娘!祥子的同学和妹妹到咱家了!
大姐和陈哥的爸爸听喊声从里屋快步出来,好好好!进里屋进里屋,里屋暖和。
我进到里屋时看见陈哥的妈妈,手扶在炕沿边,一脚穿上了鞋子,另一脚还在鞋窝里,鞋穿到一半,身体已经离炕。
我哥一个箭步上前扶陈妈,让陈妈坐在暧炕上,我这时才想起来说“叔叔阿姨新年好!大姐二姐新年好!祥哥新年好!”
陈爸忙着在炕上摆好小炕桌,大姐从另一屋里不断往这屋拿大枣、杏干、山里红干、冻梨、花生、葵花籽放在炕桌上,二姐在洗茶碗沏茶,陈哥把大纸包油炸面片放在炕桌上打开,又从鼓鼓囊囊的衣袋掏出花生瓜子糖还边说“这都是戴阿姨(我妈妈姓戴)给我的!”我哥补充说:叔叔阿姨,大姐二姐,我妈妈是广西人,做面食是我爸爸教的,也在跟院里阿姨学做面食,请你们尝尝我妈妈的手艺。阿姨和大姐二姐还有陈哥笑着合不拢嘴,叔叔笑眯眯一个劲说“好!好!好!”
阳光透过窗玻璃投射到屋里,家里的暖炕散发出来的热量和屋里我们边吃闲聊真是一幅好温馨画面。我没有一丝陌生感,反而感到好亲切,社员家的火炕比我家的火墙好。
聊天正来劲的时候,门帘被大姐一手掀开,另一手端着直冒热气的大碗放在炕桌上,返身又端来同样冒热气的大碗放在炕桌上,我盯着碗里暗红色圆溜溜,从没见过,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很好奇。叔叔阿姨对我和哥哥说:“过大年,要团团圆圆吃好吃的东西,这是高粱糯米用队里的石碾推出来的粉,大姐用细筛把压粉过筛,红豆也是生产队分社员的,这种元宵你们肯定没吃过。快尝尝吧!”
屋里7个人两碗高粱元宵,我跟哥哥怎能独享?哥哥说我们一起吃,被陈家人阻止,并说“不吃完不许回家”。
我跟哥哥一听这话,这两兄妹妥妥“缺心眼子”,居然大口大口把碗里的元宵一扫而光,连汤都没剩下。好吃!真好吃!
当我把空碗递给大姐时,我注意到大姐二姐的目光从那大碗转向看我,她们笑了!叔叔阿姨也点头会心笑了!
记得我们回家告诉妈妈时,我扬扬得意说“高粱还能做元宵呀?还是红元宵,真好吃!我今天吃了跟我们家盛汤这么大的碗,像乒乓球这么大一个的红元宵。”
我天!接下来就是妈妈一顿输出训斥,打破了过年不许训孩子的家规。
妈妈告诉我们,社员家里的粮食,都是生产队里凭着记账工分,到时分配给每户社员家的,一家一户就分这点好东西留着过年吃,还被你俩一人一大碗吃了这么多,那别人还吃啥?
妈妈当时生气的样子,妈妈这番话,让我至今不忘。
白驹过隙,转眼分别四十年后,我哥终于跟祥哥李哥加上微信,并把喜讯告诉我,邀请祥哥和李哥两对夫妻到家里相聚。
在2019年的金秋时节,在美丽的南太湖岸边,我哥全家喜迎远道而来的四位贵客,恰巧我在外省出差错过见面机会。
陈哥微信语音给我说:小辉妹妹,我们都住在你哥家里,白天开车逛美景品太湖三白湖蟹和美食,晚上我们在院里喝酒聊天,我们玩累了,懒得出门,就在院里菜地采摘蔬菜瓜果自己动手做,你哥家饲养的鸡鸭鱼,都是我们一起动手烧来吃,我们在这里过上悠哉日子了,你哥嫂用最高礼遇的待客之道,让我们感受到在家一般的自在温馨。很感动!
我说:陈哥,您还记得75年那个大年初二吗?您还记得两碗高粱元宵吗?
我不记得了!陈哥回复道。
我说:您还记得1975年的7月23日上午,您和我哥还有李哥,一起在古北口河东街上,在洪水中合力护送同学,救街上乡亲的事吗?
您还记得1976年底,我哥参军入伍到国防科委部队,您当时赠送我哥那本塑料封面的笔记本吗?
您还记得我哥当兵离开家后,您和李哥一起,经常来家看望我爸爸妈妈吗?
我说:因我爸工作调动,离开了古北口,我爸爸妈妈生前一直记住你和李哥的名字,记住你们在洪水中救人。一直夸赞你们都是好样的!当年赠送我哥那塑料封面笔记本,依然如新保存在干休所家中…
我说:在古北口,您把全家难得吃上的好东西,让我和哥哥先尝,这是我至今吃到唯一的一次高粱元宵,我不仅记住了时间地点,我更尝出了这碗元宵是那么的香甜,记住了您全家人那一片真情!
“小辉妹妹,你记住喽!在密云,你还有俩哥在!”祥哥的声音几乎是在急吼。
短短半个月相聚,这份同学情更感动了下一代,接力棒传递给了下代人。
北京发小一再邀请,2023年的国庆假期我启程去北京见我十三师的发小同学们。大家陪我一起回古北口河东寻找当年六十四团痕迹,1973年我家从三天门留守处搬到古北口河东,这是我第一次重返古北口河东,百感交集啊!我边走边看边拍照,我就读过的小学中学,我熟悉的南菜园、东山、北头生产队方位,我心心念念我的六十四团!我生活过的家属院…我家旧址早已变新颜!
变化太大,心情亢奋,目之所及,皆是回忆。终于重回古北口,然而已物是人非,我知道自己需要把古北口短暂之行伴着我的眼泪揉成团,再次小心翼翼轻放那思念的老坛中进行发酵。
两年半后开坛问自己,可否接受现实?
现实是,我熟悉的六十四团大操场大礼堂没了!我熟悉的六十四团部、勤务连、军人服务社、招待所、修理连、家属院…那营房和院落全部移交地方重新规划建设了。
我这时才忽然明白,在几十年前离开古北口那一刻起,就意味着我跟熟悉的叔叔阿姨们,还有祥哥爸妈,见过了人生的最后一面……
我这新手小白,把照片和录像用小视频回顾的方式,进行习作发布,超十万的播放量,引起六十四团战友和支铁民兵及当地乡亲,还有当地友军的情感共鸣,也引起筑建沙通线其他师战友回望军营,回首往事,抒发内心炽热之情。昔日的老乡房东在打听,在寻找当年住在自家的铁道兵!退伍老兵报出部队番号,战友相认格外亲。
a友留言:感觉战友情深,在这里感觉战友和往日的驻地也情深难忘!看了很感动,欢迎亲爱的战友回古北口看看。
b友留言:我为你们这些人民子弟兵点赞!你们的青春奉献给这里。
C友留言:古北口人民感谢您和战友们!
b友留言:历史会记住伟大的铁道兵!
……
我们以古北口为舞台,用沙通线铁路钢轨为琴弦,我们不分野战军武警铁道兵,支铁民兵也是兵,亥娃还有众乡亲,万人奏响军民情。
大量的视频号私信留言,让我感动。
我六十四团三营施工段在快活峪,建了一座水上木吊桥,这是指战员和支铁民兵们,奔赴奋战工地的唯一路径,在危险的地方挥洒着青春和热血!是战友们走过了四季,走过了一年又一年。
如今这吊桥,依然像个哨兵一样,坚守着……
吊桥附近的年长乡亲们,告诉自己的孩子,这里曾经有一支特别能吃苦受累的部队,叫着铁道兵!

我把这个吊桥发布在小视频中,不仅引起战友和支铁民兵关注,也引来乡亲感谢铁道兵,寻找铁道兵,报答铁道兵!



筑建这条沙通线上,古北口是我心中的牵挂,高粱元宵醉了我一生,吊桥时常在梦中摇曳。有古北口乡亲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好东西,留给铁二代先尝远不止我兄妹俩。那一句“亥老2,下鸡蛋!火车一通有米面”是对铁道兵寄予的厚望。
有铁道兵战士,把“我们是人民子弟兵”刻进了骨髓!心中牢记为人民。
有懂得感恩的乡亲,跨度长达半个世纪,脚下这片土地当年可能暂时贫瘠,但从不缺善良,在当今社会,我视这种善良属于“奢侈品”范畴。
有懂得涌泉相报的铁二代,这个群体从小就跟随部队志在四方。铁二代的同学和玩伴,是随着铁路通车鞭炮声响,不!这分明是给铁二代打响“信号弹”,我们要收拾书包告别老师和同学,所以我们倍加珍惜这段同窗友谊。我视为这是铁道兵文化的衍生品,是另一种形式展现,具有继承与创新双重属性。
每到大年初二,我会静静发呆,心中思念更加浓郁。正月十五南方是吃汤圆,我情不自禁盯着碗里的汤圆,丈夫贴心地问我:是不是又想起古北口那两碗高粱元宵了?
我轻轻点头,鼻子一酸,只感觉眼角瞬间有东西滑落……
责编:槛外人 2026-7-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