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我的梦游 ( 小说 )
严金祥
我叫苏合香,这辈子都守在宜南山区的乌龙岕里。
山里的村子小,家家户户相互知底,从我记事起,全村人就都知道,乌龙岕有我这么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爹娘走得早,打小就孤零零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老屋,在大山的风里摸爬滚打着长大。
那是解放初期的年月,日子苦得比黄连还要紧三分。我刚满十岁,别人家的孩子还在爹娘怀里撒娇、嬉闹玩耍的时候,我就已经被逼着学会了独立生活。十岁的小姑娘,个子还没灶台高,得搬着小板凳踩在上面,生火做饭、烧水煮茶。天刚蒙蒙亮,山里雾气还没散,我就拿着镰刀和扦扛(一根两头尖尖的小竹棍)上山。山路尽是杂草碎石,一不小心就会打滑摔跤。每次砍够两小捆柴,约五十来斤,挑着一步步慢慢走下山,常常被压得肩背又酸又痛。但我从不偷懒,也没人可以撒娇诉苦。
我勉强读到小学二年级,终究还是没能坚持下去。那时候政策好,知道我是孤儿,学费可以全部减免,不用掏一分钱。可过日子从来不止学费这一桩开销,书本纸笔、日常零碎花销,还有家里空荡荡的屋子、没人打理的家事,桩桩件件都是难处。没人照料的日子,生存就已经拼尽了我所有力气。最后万般无奈,我只能含泪辍了学。那时候,村里和我一般大的孩童,个个都背着崭新的布书包,蹦蹦跳跳、吵吵闹闹地结伴去学堂念书。清晨的山路满是他们的欢声笑语,路过学校,朗朗书声飘进我耳朵里。我打心底里羡慕,做梦都想和他们一样,坐在明亮的教室里认字读书。
小小年纪失了学,我心里始终憋着一股不甘。我不认命,也不想一辈子做个睁眼瞎。好在那个年代,政府为我们山里百姓专门办了免费的农民夜校扫盲班,就是为了帮我们这些没读过书的普通人认字。
得知消息的那天,我高兴得一整晚都没睡好。从此往后,每天夜里,等收拾完家里的琐事、干完地里的活,我就跟着村里的大人们一起去夜校读书。夜色漆黑,山路寂静,我揣着捡来的旧纸笔,摸黑赶路,从不缺席一节课。
我比谁都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读书机会,课堂上认认真真听讲,一笔一划认真写字,课后反复温习学到的字句。旁人有的偷懒摸鱼,我却字字句句都记在心里。凭着这股肯吃苦、爱学习的韧劲,我慢慢识了字、懂了道理,学识一点点积累起来,比不少上过小学的村里人还要扎实。
日子一年年熬过去,我也慢慢长大成人。因为识得字、会算账、又踏实肯干,村里人都信得过我。后来我先后当上了生产队的会计,还有大队的赤脚医生。在那个物资匮乏、医疗落后的年代,我守着村子,帮乡亲们记账对账、处理小病小痛,一做就是许多年。
在乌龙岕待了一辈子,村里人对我的称呼,我记了一辈子,也暖了一辈子。村里的长辈、上了年纪的大人,打小看着我长大,一直亲昵地喊我小香,声音温和又亲切。那些比我年纪小的同辈乡亲,也都规规矩矩地叫我香姐。
听着这些称呼,我心里总是暖暖的,打心底觉得欣慰,甚至悄悄生出几分自豪。不是觉得自己多厉害,是觉得我孤身一人长大,没偷没懒,堂堂正正做人,踏踏实实做事,能被乡里乡亲认可、善待,便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再后来,我被分派到乌龙农村合作社鸡鸣岗小队当会计。正式上任那天起,村里所有人都改了口,不再叫我小香、香姐,齐刷刷地喊我苏会计。
一声苏会计,是大家对我工作的认可。我不敢有半分懈怠,每日兢兢业业,仔细核对每一笔账目,分毫不敢差错,踏踏实实守好小队的账务。这个称呼,陪着我度过了近三年的时光。
三年过后,村里医疗人手紧缺,我懂基础医术,又常年帮乡亲们看病调理,大家便又改口叫我苏医师。从苏会计到苏医师,变的是称呼,不变的是乡亲们的信任,我也更加尽心尽责,守护着全村人的平安健康。
老话常说,人走运道马走膘。以前总觉得这话笼统,直到自己亲身经历,才慢慢懂了其中的道理。人要是时运顺遂,哪怕走路不小心跌一跤,或许都能捡到钱财;一匹骏马好不好、招人喜爱与否,看身上的膘态身姿便能一清二楚。人生的境遇起伏,从来都是肉眼可见的。
最让我感触深的,是身边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们。年少时,我们一起在山里跑、田里闹,他们个个甜甜地喊我香姐,事事敬我三分。
可岁月流转,世事变迁。长大后,我的这些发小一个个出息了、翻身了。有人当上了大队书记,手握一方权责;有人成了人民教师,教书育人、受人敬重。他们的身份地位越来越高,和我早已不是从前并肩打闹的模样。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再也不喊我香姐了,见面直接对我呼名道姓,连名带姓地叫我苏合香。
刚被改口的时候,我心里格外别扭,空落落的,说不出的滋味。年少的情分、昔日的亲昵,好像随着一声声全名的呼喊,一点点变淡了。昔日不分彼此的玩伴,慢慢有了身份的隔阂、阶层的距离。
我闷在心里别扭了许久,慢慢看着他们站在人前,风光体面、身居高位,终于慢慢想通了,也就彻底习惯了。
人各有命,各有归途。他们如今的眼界、格局、地位,早已远远超过我。老话都说,人站得高,看得远。他们如今的境遇,实实在在比我高出太多,说是站在地面上,都比我站在台上还要高三尺,一点都不夸张。
我这辈子,无父无母、无依无靠,没读过多少书,也没闯过大世面,一辈子扎根在乌龙岕的大山里,守着平凡的日子,做着平凡的事。
这一生起起伏伏,从无人问津的孤儿,到人人亲近的小香、香姐,再到受人托付的苏会计、苏医师,最后归于平淡,被人直呼全名。这一声声称呼的更迭,便是我平凡一生最真实的写照。
我的人生路,回头望去,所有的委屈、欢喜,其实就如同一场梦游,都藏在乌龙岕的山风里,藏在这些岁岁变迁的称呼里,平平淡淡,却又刻骨铭心。

写于2026年6月
严金祥,网名窗口方寸,1946年生,江苏宜兴人,小学文化。著有文集《青石板路上的独轮车》并有作品发表于《宜兴日报》《云游宜兴》《桃溪》等报刊。现为宜兴市作协会员,桃溪文学社成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