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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映照桃花岛
——桃花岛采访记之四
杨春杭
谁能想到,影响了几代人的红色经典《闪闪的红星》,其精神根脉会以一座文学馆的形式,在沂源桃花岛畔的龙子峪村静静扎根,映照着那方青山绿水,展开了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
究其缘由,还是要从那次参观采风活动说起。
奔赴沂源的那天,是个寻常的夏日。车子下了济青高速南线,越过莱钢大道,便一头扎进鲁中山区层叠的群山怀抱里。路窄下去,山却阔起来,满眼的绿从车窗外涌进来,先是槐树、杨树的浅绿,渐渐变成松柏的深翠,到最后,连空气都染了青黛色。待眼前豁然开朗,一片碧水托着满坡的桃树,桃花岛便到了。岛畔的龙子峪村,安静地卧在山坳里,石墙红瓦,鸡犬相闻,乍看起来与寻常鲁中村落并无二致。可就在这寻常的烟火气里,藏着一座不寻常的院子——李心田文学馆。
文学馆由一座普通民居改造而成,自2020年8月1日的建军节这天建成开馆,总占地面积240平方米,其中建筑面积110平方米。整体建筑朴素得让人意外。大门古朴简洁,覆着茅草,门框是原木的,连漆都没上,若不是门旁悬着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著名作家张炜先生题写的馆名牌匾,你几乎会以为这不过是村里哪户殷实人家的院落。推门进去,迎面是一面竹影照壁,疏疏朗朗的几竿瘦竹,映在白墙上,风过时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什么,轻微晃动的影子,像在宣纸上慢慢晕染的水墨,像极了江南人家的庭院。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清清爽爽,青砖墁地,石缝里探出几株凤仙花,红艳艳的,像是特意为远客点上的朱砂。
文学馆,分主馆和《闪闪的红星》主题馆两部分。
主馆的展陈,沿着李心田先生九十年的生命轨迹和六十多年的文学历程徐徐展开。这里,不但有准确、精当的文字介绍,而且有李心田先生各个时期的大量珍贵图片、各种重要著作版本、手稿资料、各种证章和获奖证书、生前藏书和文具以及生活用品、书法作品等,并还原了李心田先生生前的书房场景。
李心田,笔名田犁、李思,是国内为数不多的跨越时代的军旅作家,1929年1月在江苏睢宁那个贫寒的农家出生,少年时在战火中辗转求学,1950年9月考入华东军政大学山东分校,从此穿上军装,光荣地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行列,到2019年7月3日在济南逝世,在山东的土地上扎根近七十年。其间,他历任中国人民解放军第28军速成中学文化教员,济南军区文化部干事,济南军区前卫话剧团创作员、创作室主任、副团长。1957年正式发表文学作品。发表和出版小说、话剧剧本、电影文学剧本、散文、诗歌等逾400万字。代表作不仅有人们耳熟能详的儿童中篇小说《闪闪的红星》 《两个小八路》,还有其他中短篇小说《屋顶上的蓝星》 《梦中的桥》 《寻梦三千年》 《结婚三十年》等,曾获得多种文学奖。2009年,在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60周年之际,荣获中国作家协会颁发的从事文学创作60年荣誉证章和证书。
主馆墙上的黑白照片和泛黄的手稿,忠实地编织着一个人的史诗。展柜里陈列着各个时期的著作版本:《两个小八路》的初版封面还带着那个年代的粗粝质感,《闪闪的红星》的多种外文译本排成一列,像一支小小的国际纵队;还有他伏案用过的英雄牌钢笔,笔尖已经磨出了斜面;那副老花镜的镜腿缠着胶布,是李心田先生晚年亲手裹上去的。最让我驻足良久的,是主馆一角复原的书房。暗红色的写字台,磨得发亮的桌面润泽如古玉,正是先生当年在济南军区文化部宿舍里写下《闪闪的红星》的那一张。桌角放着一盏旧式台灯,灯罩的绿漆剥落了几处,露出底下的白铁皮。我仿佛可以感受到作家生命的气息,仿佛看见上世纪七十年代初那些寂静的深夜,一位军旅作家就着这盏孤灯,一字一句地塑造着一个叫潘冬子的少年——那个少年穿着粗布衣衫,眼神亮得像淬过火的星子,从稿纸的格子里一步步走出来,走进亿万中国孩子的梦里。
紧邻主馆的,是《闪闪的红星》主题馆。一进门,满目的映山红和翠竹扑面而来——那是江西革命根据地的山野气息,用喷绘和实景交错的手法还原出来。置身此处,竟有几分身临其境的感觉。展柜里全面展示了儿童中篇小说《闪闪的红星》问世以来的的各种版本。小说1972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后,先后被改编成电影、动漫、电视连续剧、芭蕾舞剧、连环画等多种艺术形式,产生了广泛的社会影响,成为几代人记忆深刻、铭记不忘的红色经典。初版本,封面是潘冬子举着红缨枪的剪影;改革开放后重印的修订本;还有英、日、法、德等十几种文字的译本,像一扇扇打开的窗,让那个中国少年的故事飘向远方。馆内墙上循环播放着1974年八一电影制片厂拍摄的同名电影,1962年出生的童星祝新运饰演的潘冬子眨着机灵的大眼睛,“红星闪闪放光彩”的旋律轻轻回荡在展厅里,勾起了人们很多久远的红色记忆。我忽然想起儿时在乡下看露天电影的情景:银幕挂在村庄的大街上,四里八村的乡亲们搬着板凳兴高采烈地聚拢而来,晚风吹动幕布,潘冬子的脸时而拉长时而压扁,可那颗红星始终端正地缀在他帽檐上。台下几百双眼睛亮晶晶的,连最小的孩子都不哭闹——那大概是我们这代人对“红色”最初的、也是最温暖的记忆。
室外部分以江西农家生活场景为设计元素,用蓑衣、草鞋、竹篓、斗笠真切再现了当时的农家生活画面。室外长廊的廊柱上,悬挂着著名文学评论家宋遂良先生撰写的一副对联:“戎马生涯儒家襟抱,儿童质地锦绣文章。”宋遂良这位出生于湖南浏阳、年逾九十的山东师范大学文学院的老教授用十六个字,全面、准确地道尽了李心田先生的双重生命。他二十五岁穿上军装,在部队里度过大半生,经历过枪林弹雨,也经历过那个特殊年代的磨难;可他的心始终向着孩子,四百多万字的作品里,几乎每一页都浸着对童真的守护。这两种身份在他身上奇妙地融合——戎马生涯给了他坚硬的骨骼,让他笔下的英雄有血有肉;儿童文学给了他柔软的心肠,让他塑造的少年可亲可近。他写潘冬子,写大山,写小红军,写的其实都是自己心中那个不曾长大的赤子。正如他在创作谈里说过的:“我写儿童文学,是因为我相信孩子眼睛里的光,能照穿这世上最厚的黑暗。”
事实上,这座桃花岛畔的李心田文学馆,作为弘扬红色文化的重要阵地,承载着为民服务的初心和艰苦奋斗的精神,在文化传承和乡村振兴方面扮演着重要角色。据李心田文学馆馆长亓凤珍和龙子峪村党支部书记董方新介绍,自2020年8月1日开馆以来,来自沂源周边乃至全国各地的文学艺术界人士的作家、学者,政府及社会各界的领导、嘉宾,游客与研学团队特别是开展研学活动的各类学生团体络绎不绝,年均达2.8万人次。
我想,如果说艺术活化乡村,同样艺术也活化党建、团建。因为“艺术活化乡村”的核心逻辑是用审美重塑关系。而党建、团建的本质是做“人”的工作,是凝聚共识,是激发动能、潜能。它可以通过文学艺术激活党建的“情感触点”和“参与节点”,将抽象的政治理论转化为具象的审美体验,解决传统党建“枯燥说教”痛点,实现从“被动听”到“主动感”、从“被动灌输”转向“主动感悟”的体验,让团建活动转向“价值共鸣”。据了解,自开馆以来,许多单位在开展主题党日活动和团建活动中,以此作为重要的红色教育基地。由此看来,李心田文学馆已经成为我们正在建设的精神家园的一部分,正在吸引更多的文学爱好者和研究者的深情目光。这大概也是李心田文学馆在新时代绽放的新的魅力。
离开时已是黄昏,夕阳把桃花岛的水面染成一片流动的金箔。回望那座朴素的民居,它静静地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守夜人,守着一段关于光与火的故事。此刻,我想起文化学者、文学馆总策划张期鹏先生的话:为那些德高学硕、堪为楷模的文学艺术家建馆,是对他们最好的纪念,也是让文化精神在乡土间扎根的方式。龙子峪村的石墙红瓦间,李心田文学馆与刘玉堂文学馆比邻而立,这些散落在田间地头的文学馆舍,像一颗颗被擦拭干净的星辰,让偏僻的山村有了自己的精神海拔。而那位写出《闪闪的红星》的老人,也因这一方小小的院落,在沂河源头的桃花岛畔,获得了另一种意义上的永生。
归途上,车子重新驶入大山的臂弯。暮色渐浓,远山的轮廓像一道沉默的墨线。我忽然明白,红星闪闪,照亮的不仅是潘冬子走出大山的路,也不仅是一代代中国孩子枕边的梦——它照亮的,是一个民族记忆深处最温暖的那束光。那光来自一个普通的军旅作家,来自他磨秃的笔尖和深夜的灯盏,来自他对孩子永不褪色的相信。而今,这束光落在桃花岛畔,落在龙子峪村的青砖院落里,像一颗被郑重安放的种子,等着在更多人的心里,生根,发芽,开出一片映山红。
此时,我还想:春天,沂源桃花岛畔满树的桃花灿若云霞,远远望去,多像江西老区那漫山遍野的红杜鹃——那是潘冬子眼中的映山红,也是在这片沂蒙热土上,继续闪光的“红星”。
作者简介:杨春杭,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报告文学《尚金花》一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