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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映桃花岛
——桃花岛采访记之五
王晓瑜
在桃花岛采访时,我问东方君书院常务副院长李鹏:“你来到桃花岛工作后,有打算离开的想法吗?”
谁知他随即满面笑容,脱口而出:“一年四季有花有景看,吃喝玩乐皆俱全,大爷大娘种的菜,给得有时吃不完,乐不思蜀桃花源,无心再去他处安家园……”
他这脱口秀不仅说出了自己的生活美景,而且道出了桃花岛乡村振兴田园综合体的美妙境况,着实刻进了乡村的肌理里,正实实在在地吸引着年轻人的到来。
李鹏说的一年四季有花有景看,一定也包括我见到的桃花岛边曲径通幽的那片竹林,以及桃花岛龙子峪村东南岭上的大片郁郁葱葱的竹林了。
我想,有竹的地方,人杰地灵,星斗烂文章,定能引得凤凰来。
这不,桃花岛片区,以龙子峪村为辐射点,带动周围七村“艺术活化乡村,文化浸润田园”的气象在不断延伸。

桃花映竹影
三月的风一过,桃花岛的万亩桃花便开始谢了。
起初只是花瓣边缘泛起一丝倦色,像是美人卸妆时指间残留的胭脂,不经意地飘落。随后便是纷纷扬扬的一场花雨,粉的、白的、浅红的,铺满了岛上的小径、石阶和水面。游人们站在树下,仰头看着花瓣旋转着落下,落在肩头,落在发间,也落在睫毛上。有人叹息着伸手去接,却接不住这满岛的春色。就像诗人所言“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可惜了,才开了不多日便谢了。”仿佛一位老者在树下驻足,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一阵清风从岛外吹来。

风穿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谁在轻声低语。路过的人们循声望去,只见岛上的翠竹在风中微微弯腰,又轻轻弹起,姿态从容而优雅。阳光从竹叶间筛落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随着竹影一起摇曳。
岛波荡漾,水面上落花漂浮,竹声朗朗,两种景致交织在一起,竟比单纯的桃花更多彩。
桃花岛的翠竹一丛连着一丛,渐渐地连成了一条条绿色的线。这些线沿着岛岸、山岭蜿蜒,绕过亭台,穿过石桥,将桃花岛打扮的四季常青。竹节挺拔,竹叶秀美,远远望去,像是谁用绿色的墨笔在一笔一笔地勾勒,每一笔都干净利落,每一笔都生机盎然。
游人的目光终于从凋零的桃花上移开,落在了片片竹林上。
“原来这岛上的竹子这样好看。”经过的人都会由衷地感叹。
是的,桃花落了,但竹子还在。它不开花,不争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春来添一抹绿,夏来送一阵爽,秋季传一阵凉,东季天赠一抹希望。它用自己清清瘦瘦的身姿,点缀着这座以桃花闻名的岛屿,让人们在惋惜春光易逝的时候,还能找到另一份心安。
风又来了,竹影斑驳,水波温柔。桃花岛依旧是桃花岛,只是换了种美法。

竹之性情
桃花岛的桃花年年盛开,年年凋落,游人叹其繁华易逝,却少有人留意岛上那些常青的竹林。竹不似桃,不会用满树的绯红去争春,它只是静静地立在那里,风来不惊,雨来不惧。
古人写竹,最懂它的风骨。郑板桥有诗云:“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桃花岛的竹子虽长在湖畔山岭上,却一样根深蒂固,节节挺拔。它们不择地势,不娇不媚,哪怕无人驻足观赏,也能自成一片天地。像极了桃花岛的掌门人董方军。
竹有节,且中空。这“节”便是气节的节——不弯腰,不折服,头顶蓝天脚踩大地;这“空”便是虚心的空——不骄傲,不浮躁,步步铿锵有力。宋代徐庭筠说:“未出土时先有节,及凌云处尚虚心。”你看那新生的竹笋,还埋在泥土里,就已经有了节;待到长成参天翠竹,直入云霄,依然保持着中空的谦逊。这样的人格理想,不正是像董方军等君子所追求的吗?
那日我穿行在桃花岛竹林间漫步,脚下是松软的泥土和些许矮矮的小草,,头顶是密密的竹叶织成的绿荫。阳光从缝隙间漏下,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偶有风吹过,竹叶便沙沙作响,那声音像是有人在远处吟诵一首古老的诗歌。我停下脚步,闭上眼睛,让那声音浸透我的耳膜。
就在这时,我忽然想起一个人。

如竹之人
他是董方军,一个土生土长的桃花岛人。
30多年前,他和这岛上所有的年轻人一样,渴望着走出大山,去看看外面的世界。那时候的桃花岛,没有万亩桃林,没有曲径通幽的竹林,没有游人如织的热闹。有的只是贫瘠的土地、闭塞的交通,和一代代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劳。年轻人纷纷外出打工,村庄渐渐空了,只剩下老人和孩子守着日渐破败的老屋。
董方军放弃固定的工作,成为了那群自主创业者中的一个。我猜测,他或许背着一个蛇皮袋,揣着借来的钱,踏上创业路。他或许在建筑工地上搬过砖,在流水线上拧过螺丝,在深夜的街头迷茫不知所措。那些年,他吃过很多苦,流过很多汗,也流过泪。但他像一株竹子,被风吹弯了腰,却从未折断过。
10年过去了,20年过去了。他从一个普通的创业者,变成了一个成功的商人。他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城里宽敞的房子,有了让人羡慕的生活。按常理说,他应该留在城里,享享清福了。可他偏偏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决定——斥巨资投资桃花岛。有人在背后嘀咕着,投资农村项目可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哟。
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回来投资?
他憨憨一笑,说了一句让许多人沉默的话:“羊有跪乳之恩,乌鸦有反哺之情。没有为什么。固根守家,心里踏实、舒坦,走路有底气,说话有力量。”
这话朴素得像泥土,却藏着极深的竹子智慧。他深谙一个被许多人遗忘的真理:人这一生,向外索取终究有限,向内扎根才能无穷。

竹之精神
董方军回到桃花岛做的事儿,不仅修路,种树,建基础设施等,而且还要种竹。
很多人不理解。桃花岛不是有桃花吗?种竹子做什么?又不能卖钱,又不能结果子,有什么意义?
董方军不说话,只是埋头种竹。他在湖边种,在岛上种,在龙子峪东南岭上种。一片接着一片,渐渐地,竹林成了一道绿色的屏障,将整个桃花岛温柔地装扮了起来。
后来人们才明白,他种的不只是竹子。他种的是风骨,是气质,是桃花岛的灵魂。
竹子的根是最深沉的。一株竹子,地面上的部分不过几丈高,地下的根系却可以绵延数十米。它们紧紧抓住泥土,一寸一寸地向深处扎去,任凭风吹雨打,始终岿然不动。董方军也是这样。他把自己的根,深深地扎进了桃花岛的土地里。
他修路。那些年,桃花岛的路是泥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他拿出积蓄,把一条条泥路变成了水泥路。路通了,外面的车能开进来了,村里的人也能方便地出去了。他又架桥。桃花岛四面环水,过去人们进出只能靠船。他架起了桥,让桃花岛不再是孤岛。接着是修水渠、铺管道、建污水处理站……一桩桩、一件件,看上去都不起眼,可每一件都是实实在在的百姓所需。
有人劝他:“你投了这么多钱,什么时候能收回来?”
他笑着说:“我不是来赚钱的。我是来种竹子的。”
种竹子?种竹子能有什么收益?人们更不理解了。
可董方军有自己的算盘。他心里的账本上写的不是利润,而是桃花岛的明天。他要把桃花岛从一朵花变成一个花园,不是只有春天才好看的桃花岛,而是四季皆能看花看景的桃花岛。他要让年轻人愿意回来,让老人们老有所依,让孩子们不用再像他那样背井离乡,守住生命的源头。
他不急。竹子长得慢与快,都不重要,但根基要深。他愿意耐心等待。

竹之品格
桃花岛的竹林越种越好,可董方军依然低调得像个“老农民”。说话做事,举手投足间,那憨厚的样子,就像他老家龙子峪南边那座黑山。
他穿着布鞋,在田间地头走来走去,和地里的老大爷聊天,和晒谷场上的老大娘唠嗑。谁家的房子漏了,谁家的孩子上不起学了,谁家的老人没人照顾了,他全都记在心里。他只是默默地去做。有人感激他,要请他吃饭,他摆摆手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这份谦虚,像极了竹子的品格。竹子长得再高,也是空心的。它永远低垂着叶子,像是在向大地鞠躬。这种谦虚不是姿态上的谦卑,而是骨子里的精髓。他深知自己从何处来、向何处去。董方军也是这样。他常说的一句话是:“没什么,我不过是比别人仿佛多了一双手。”
他把更多的资源引入桃花岛,支持村民种植有机蔬菜,帮助村民开民宿,请来专家为年轻人培训技能。他不只是一个“输血者”,更像一个“造血者”,让桃花岛自己长出生命力来。
他说:“光靠我一个人,能做的事情太少了。要让大家都参与进来,让桃花岛活起来。”
那些曾经被冷落的土地,重新被翻耕;那些被遗忘的老手艺,重新被拾起;那些外出打工的年轻人,开始三三两两地回来了。桃花岛不再是空心的村,不再是留守的岛。它正在一点一点地活过来,就像春天的竹笋,蓄足了力量,等待着破土而出。

竹之气象
几年前,桃花岛的农田被集中流转,建起了高标准的现代农业产业园。除了传统的玉米、小麦、地瓜、花生以外,还种植了果树和竹林,路两旁种的冬青和蜀桧变成了千竿修竹。可有人惋惜说:“玉米棒子多实在啊,这些花花草草的,能吃吗?”
可慢慢地,大家发现,日子真的不一样了。
游客来了。春天赏桃花,夏天看万绿,秋天吃桃子,冬天看竹景。农家乐开起来,民宿有人住,土特产有人买。曾经只能用来喂羊的红薯藤,也能做成盆景卖了。村里的老人编竹篮、做竹编,游客爱不释手。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可墙上有画了,路边有花了,夜晚有灯了。
更重要的是,年轻人来了,其中有很多大学生回乡发展,成了桃花岛建设大军中的一员。这就是董方军想要的结果。他不是要让桃花岛变成一座漂亮的空城,而是要让这里成为年轻人愿意留下来、愿意扎根的地方。他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在家乡也能有事业,也能实现价值。董方军像一根竹子,扎根在桃花岛,又用自己的竹鞭,一条一条地延伸出去,长出一片又一片的竹林。

竹之交响
采访回来后,我做了一个梦:傍晚时分,我又一次走进竹林。西下的太阳把竹影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铺成了一张巨大的网格。风来了,竹叶发出细密的声响,那声音像一阵低低的雷,从这一个山头滚到那一个山头。这声音不像城市的喧嚣那样刺耳,也不像山风的呼啸那样猛烈。它是柔和的、温和的、有节奏的,像是一首永不停止的交响乐。
在这样一个沂蒙山区平凡的山村里,竹林却成了诗。那些竹节累积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特的美感。它们像一个个音符,高低错落,构建出这片土地动人的旋律。每一根竹子,都在以自己的方式诉说着这片土地的故事。
公司里有一位工作人员说,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下班后在竹林里走一走。他说:“竹子不说话,可我觉得什么都说了。它们告诉我,年轻人,不要心急,慢慢来,把根扎深了,自然会长高。”
我想,竹子,这就是桃花岛最珍贵的东西了吧。它不像那些网红景点一样,拼命地想要在网络上占据一席之地。它只是安静地、持续地做自己,用竹子一样的态度,经营着自己的生活。真正的美丽乡村,不是靠招商引资催生出来的,而是靠一个个像董方军这样的人,硬是把自己的根深深扎进泥土,一寸一寸地开出新生。
夕阳西下,竹影斑驳,穿越时空,散落在湖面上,随着波光轻轻摇晃。桃花岛的天地一片澄明。我忽然觉得,这不是普通的竹影。这是这片土地上的一个个普通人的影子,它们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巨大的画卷。这画卷上写着的,是对故土的凝望,是对未来的期许。

竹之未来
桃花岛的竹林常常笼罩在一层薄薄的白雾中,显得格外清幽。露水从竹叶上滑落,发出噼噼啪啪的轻响。空气中弥漫着竹叶特有的清香,让人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宁静。小鸟们在竹林间跳跃、鸣叫,它们的叫声清脆悦耳,像是在为每一个新的明天欢唱。
我突然明白了什么叫“竹映桃花岛”。桃花是这座岛的容颜,而竹子是它的骨骼。桃花的绚烂让人沉醉,而竹子的风骨让人安心。董方军种下的不仅仅是竹子,更是一种“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的精神基因。
古人把竹子称为“君子”,说它“虚心”“有节”“坚韧”“常青”。我想,董方军就是一个君子。他用30多年的时间,把一株竹子的精神种在了桃花岛。这种精神,已经像竹鞭一样,在地下悄悄蔓延,延伸到周围七村,延伸到每一个愿意扎根的人心里。
就像董方军,真正的智慧不是花团锦簇的热闹,而是保持虚心的沉静;真正的力量不是呼风唤雨的权势,而是在风雨中依然能够挺立的风骨。
两天采访行程结束要离开了,工作人员送我们到大门口。
“欢迎再来桃花岛?”有人说。
“会的。”我自言自语地说,“等竹林再长高些,我一定来。”
说话的人笑了,笑得很灿烂,像一个地地道道的桃花岛人。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他身后竹林摇曳,阳光穿过竹叶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年轻,有朝气,眼里有光——这就是桃花岛的下一代,这就是董方军种下的“竹子”结出的果实。
上车前,我回望了一眼桃花岛。远远地,竹林在风中微微弯腰,又轻轻弹起,姿态从容而优雅,但不乏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向下扎根、向上拔节。阳光在竹叶间投下细碎光斑,随着竹影一起摇曳。
竹映桃花岛早已不是一座岛,而成了一个可以安放梦想和乡愁的地方。
桃花岛上,万亩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而竹子一直在那里,风来不惊,雨来不惧,活成了节气与风骨的坐标。
这,就是董方军种下的最珍贵的东西。
……
竹映桃花岛。我找到这篇文章开头李鹏微笑着瞬间脱口说出“脱口秀”的理由了。


王晓瑜,法学学士,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山东省作家协会会员,山东省写作学会理事,省报告文学学会会员,省散文学会会员,济南市高层次人才,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副会长,黄河文化传承发展促进会副会长,济南市莱芜区散文学会副会长,莱芜区诗词楹联协会顾问,莱芜区家庭文化研究会副会长、讲师,凤城高级中学凤鸣文学社顾问。山东省散文学会优秀会员,济南市诚信建设促进会宣传工作先进个人,都市头条2023度十大散文家,莱芜区表现突出文化志愿者,出版散文集《杏坛拾穗》、长篇报告文学《拓荒者的足迹》《人与海》《尚金花》等,曾在《时代文学》《黄河文艺》《齐鲁晚报》《职工天地》《工人日报》《齐鲁文学》等报刊发表作品。报告文学《山城起舞金凤来》《拓荒者的足迹》分别荣获山东省、莱芜市“纪念改革开放40周年”文学征文奖等奖项,长篇报告文学《人与海》入选2022年度青岛市文艺精品扶持项目,同时入选山东省委宣传部“齐鲁文艺高峰计划”重点项目,入选2024年自然资源优秀图书项目,散文《香山牡丹》被中国作家网选为推荐阅读文章,散文《我的父亲》获首届吴伯箫散文奖,另有多篇文章或被编入不同文集,或被评为多种奖项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