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苏母病危
电报是傍晚到的。
秋收时节的鹤岗,天黑得比关里早一个时辰。太阳刚擦过小兴安岭的余脉,冷风就裹着松脂和麦壳的腥气,从白桦林那头灌过来。苏雪正蹲在地头捆麦子,膝盖压着麦捆,两手攥着麻绳狠狠一勒——麦秆在掌心里打了个颤,绳纹嵌进磨薄的茧子。她直起腰,满脸是汗,碎头发粘在额头上,嘴唇习惯性地抿着,眉尖微微蹙着,像在跟这堆麦秆较劲。
通讯员骑着二八大杠从场部来,轮胎碾过碎石子路,哐当哐当响。车没停稳他就跳下来,从帆布包里摸出一封电报,递给在地头巡视的赵大江。
赵大江接过,扫了一眼。抬眼在麦地里找人。
苏雪正弯腰捆下一捆。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贴在黑油油的土地上。
“苏雪。”
她直起身。
赵大江走过来,把电报递到她手里。没多说一个字。
苏雪低头看。电报纸糙得磨指尖,油墨印着五个字:母病危,速归。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像认不得字似的。翻过来,背面空白。再翻回去,还是那五个字。风卷着麦芒打在纸上,簌簌地响。
周围的镰刀声都停了。李红梅攥着镰刀往前迈了半步,又收住脚。孙建国抱着半捆麦子站着,目光在苏雪和远处的林远之间来回转。王芳蹲在地头,手里的麦穗散了一地,忘了捡。
苏雪怀里的麦捆滑下去,砸在黑土上,散了。金黄的麦粒蹦出来,滚进刚翻的泥缝里。她没弯腰去捡。
抬头看赵大江时,她嘴唇在抖,声音却压得很稳。
“连长,我得回去。”
赵大江沉默了片刻,把铜烟袋从嘴里拔出来,在鞋底磕了磕。烟灰落在土里,被风一卷就没了影。
“现在是三秋大忙,场部有死规定。非特情,一律不批假。”
“我妈——”苏雪的声音卡了一下,像喉咙里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她往下咽了咽,声音更轻,“电报都来了。”
“我知道。”赵大江攥着烟袋的手糙得发亮,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下午他也在地里割了半亩麦子。“可规矩不是我定的。”
苏雪站在风里,额前的碎发刮进眼角,她没抬手拨。
“那我怎么办?”
不是质问,是真的茫然。电报纸在她指缝里簌簌抖,像另一只在发抖的手。
问完这句,她反倒蹲下身,把散开的麦捆重新拢好,麻绳绕两圈,勒紧。绳纹深深陷进虎口,勒出一道红印子。她拽了拽,确认结实了,才抱着麦捆站起来,依旧看着赵大江。
赵大江没说话,把烟袋塞回嘴里,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住。没回头。
“今晚场部开办公会。我帮你问问。”
人群里,林远转身就走。
走得很急,步子很大。
孙建国在后面喊:“林远——”
他没回头。方向不是宿舍,不是食堂,是马厩。
苏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麦垛后面,怀里还抱着那捆麦子。李红梅走过来,从她手里接过麦捆,码到地头的麦垛上。垛已经堆得老高,明天就要装车拉去粮站。李红梅拍掉手上的麦壳,回头看了苏雪一眼。
“他会有办法的。”
苏雪没应声,把电报折好,塞进棉袄内兜。兜里挨着那本手抄诗集,指尖碰到封皮磨毛的边角,停了一下。她抽出手,弯腰去捆下一捆麦子。
天擦黑的时候,林远坐在马厩的木槽边,就着一盏马灯看地图。
马厩里飘着干草和马汗的气味。老魏头刚铡完草料,把两匹马牵回槽里。马蹄踩在干草上,沙沙地响。马打着响鼻,白气在昏黄的灯光里一团一团散开。老魏头叼着烟袋,走到他身后站了会儿。
地图是从场部墙上揭下来的,边角发了黄,弯弯曲曲画着连队到场部的土路——像条被随手扔在地上的脏麻绳。
“去场部?”老魏头开口,不是问句。
“嗯。”
“走夜路?”
“天亮前得赶到。”
老魏头没再劝。他磕了磕烟袋,转身走到墙角的木箱子边,翻出一支铁皮手电筒,又摸出两节电池。塞进去,推开关——不亮。拔出来调转正负极,再推,光柱亮了,打在干草堆上,几只蠓虫在光里打转。
“电池存了两年,不经用。”他把手电筒递过去,“照脚底下就行,别往远照。”
林远接过来。筒身满是划痕,后盖用黑胶布缠了一圈,胶布已经泛黄。
老魏头又看他一眼,抬手从墙上摘下件旧棉大衣。蓝布面洗得发了白,领口的栽绒磨秃了,露着灰布衬里。
“后半夜鹤岗的风扎骨头。穿上。”
林远接过大衣,想说谢,老魏头已经转身去添草料了。粗糙的手掌把干草摊平,马低下头,嘴唇翻动着,吃得很香。
他把大衣穿上。肩膀处磨得发亮,袖口脱了线,闻着有旱烟味、马汗味,还有点太阳晒过的干草香。一颗一颗系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颗时,指尖碰到了脖子上的围巾。
他把围巾扯出来,在颈间绕了一圈。深灰色的毛线还带着淡淡的焦味,是上一场大火留下的印子。他低头闻了闻。
然后推着老魏头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马厩。
车胎慢撒气,他蹲在地上打了半天气,捏了捏,还是软。又打二十下。车链子的油早干了,他空转脚蹬,链子嘎吱嘎吱响,像只醒了却不愿动的老狗。
把手电筒绑在车把上,光柱往前一送,切开沉沉的夜。远处白桦林的轮廓黑黢黢立着,过火的树桩上,新抽的嫩枝还没巴掌长,在风里轻轻晃。
他跨上车,蹬进了夜色里。
土路坑坑洼洼。手电光一跳一跳的,只能照见身前五六米远。两边的麦田白天是金色的海,夜里成了黑色的浪。麦茬在月光下泛着暗蓝的光,一丛一丛,像蹲在地里的人影。
前三十里,大腿根磨得火烧火燎。每蹬一下都是皮肉和硬车座的摩擦。棉裤太厚,车座太硬,他往前挪半寸,没用;往后挪半寸,还是疼。后来索性不管了。疼就疼吧。
五十里,疼麻了。
不是不疼了,是两条腿变成了木头,髋关节像生了锈的轴承,嘎吱嘎吱地转。风声、链条声、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混成了持续的嗡鸣,像夏天麦田里的蚜虫在耳边扇翅膀。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蹬。蹬。蹬。
八十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人和车焊在了一起,不是他在骑车,是车轮带着他的腿转。手电光暗了下去——电池快耗尽了。路在光里一截一截浮现,又一段一段被黑暗吞掉。麦田、水渠、落光叶的杨树,都在光柱里闪一下,就没了踪影。
路过一片荒坡时,他看见路边蹲着只野兔,耳朵竖得笔直,眼睛在光里亮了一下,转瞬跳进了黑暗。
也就在这时,手电筒彻底灭了。
黑暗猛地涌上来,连人带车裹在里面。他捏紧车闸,脚点地,拧开后盖。电池漏了液,负极金属片上覆着一层白霜似的粉末。他用指甲刮了刮,涩涩的粉沾在指尖。装回去,不亮;取出来在掌心磕几下,再装,还是不亮。
他把手电筒揣回兜里。
抬头。
天上悬着大半个月亮,偏西了,清冷冷的光铺下来。不够亮,但够认路。土路在月光下是条灰白色的带子,弯弯曲曲往北伸。路两边的麦茬铺着斜斜的影子,远处的杨树林站成一排,像沉默的岗哨。
他重新跨上车。没了手电,反倒骑得更稳——不用盯着跳动的光柱,只盯着脚下那条灰白的路。车轮碾过月光,碾过自己的影子,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最后二十里,车胎瘪了两回。第一回他用气管子打,胶皮管早老化了,接口漏气,打十下漏七下。他蹲在地上打了不知多久,掌心磨得发烫。第二回链条掉了,黑灯瞎火里往回装,手指被齿轮咬掉一块皮。血混着机油,黑乎乎糊在指腹上。他放进嘴里吸了一下,铁锈味混着汽油味在舌尖散开,又吐掉。
扶正车把,接着蹬。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他终于到了场部门口。
场部是排红砖房,大铁门还锁着。他把车靠在墙上,顺着墙根滑下去。本想站着等,可腿不听话。大腿上的肌肉在棉裤底下突突跳,像有两只手在里面一收一放。膝盖里像钉了钉子,动一下就钻心疼。他把腿伸直,看着它们像两根不属于自己的木头,搁在尘土里。
太阳还没冒头。东边的天是蛋青色的,慢慢泛出浅白。院墙外面栽着几棵钻天杨,叶子落了大半,枝条在晨风里晃。一只麻雀落在枝头,歪头看他,又扑棱棱飞走了。
他掏出那封电报。一路都揣在内兜,贴着胸口,纸被体温焐得发软。是昨天他找赵大江要的,赵大江看了他一眼,没问缘由,直接递了过来。
展开,五个字:母病危,速归。背面空白。他看了会儿,又仔细折好,塞回贴胸口的兜里。
然后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脚步声把他惊醒。
是赵大江。他连夜走了四十里土路过来的。军大衣袖子沾了泥,鞋面蒙着厚厚一层灰——半路上踩进了水坑,泥水溅在裤腿上,早风干了,结着一块块泥痂。看见墙根下的林远,他脚步顿了顿。
林远撑着墙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栽回去。两人对视着。赵大江的目光扫过他磨穿的裤膝——布破了,露着里面磕青的皮肉;又扫过那辆歪在墙边的破自行车。
他什么都没问。
林远也什么都没说。
一辆自行车,一双脚,四十里夜路。两个人站在紧闭的大门前,只有杨树上的麻雀在叫,一声比一声急。
马书记骑着永久牌自行车来了。看见他俩,愣了一下,脚点地停稳。
“你们这是——”
林远往前迈了一步。腿扯得生疼,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马书记,苏雪母亲病危,电报在这。”他把皱巴巴的电报递过去,纸边都快磨破了,“秋收的活耽误不了,她那份我替她干。求您批个假条。”
马书记接过电报,低头看。目光从纸面上抬起来,落在林远磨破的膝盖上,停了几秒。又看向赵大江。
赵大江开口了,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老马,这孩子骑了一宿,一百多里地。你看看他的腿。”
马书记沉默了一会儿。电报在他手里翻了两面。镜片反着晨光,看不清神情。院墙外的杨树哗啦啦响了一阵,风从北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秋收人手紧,出了岔子,谁担责?”
“我负责。”
赵大江说。就三个字。没有担保,没有求情。说完就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
马书记看了他半晌,又看了看林远发白的嘴唇。最终拉开公文包,取出公章。
红印重重落在电报背面,正对着“母病危”三个字。像一个沉甸甸的答复。
“去吧。”
林远接过电报。指尖碰到纸面时,那方红印还带着印泥的湿气。他道了声谢,转身就往回跑。
赵大江在后面喊:“慢着点——先歇口气!”
他已经跑远了。跑起来左腿还是瘸的,大火留下的疤在棉裤底下一抽一抽地疼。他不管。跑过院墙,跑过杨树林,跑过刚亮起来的街道。风灌进领口,围巾的一角拍在下巴上,暖的。
马书记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越来越小。
“你那句‘我负责’,”他侧头对赵大江说,没看他的脸,“说不定真要兑现。”
赵大江没接话。蹲下身,把那辆破自行车扶起来。车把歪了,他用两腿夹住前轮,双手一扳,嘎嘣一声正了过来。跨上车,往连队方向骑。
苏雪在宿舍收拾行李。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条毛巾,一把木梳,再就是那本手抄诗集。她把诗集拿在手里,翻到夹白桦树皮的那一页。树皮还在,边缘磨得发毛,来来回回翻了多少遍,她自己也记不清。指尖抚过干枯的纹理,细细密密的,像某种藏着心事的地图。
门开了。
林远站在门框里。满身尘土,棉袄袖子蹭了一大块黑机油,头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额头上是汗水冲开的灰土印子。嘴唇干裂得起皮,裂口渗着血丝。他手撑着门框喘气,喘了好一阵,才直起腰。
从内兜里掏出电报,递过来。
“批下来了。”
苏雪接过。看见背面那方红印。圆圆的,边缘有点洇开,像朵落在纸上的花。她盯着那个印,看了很久。
抬眼时,她伸手去拍他肩膀上的土。一下,又一下。灰土从布面上腾起来,在晨光里飘成细碎的尘。指尖碰到棉袄袖子上的补丁——是大火后她帮他缝的,针脚不算齐,却密实。
她的手停在那里,攥住了他的衣袖。
攥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
“赶班车去。”林远哑着嗓子说,“晚了就赶不上了。”
苏雪松开手,拎起布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林远站在屋子中间,阳光从窗格落进来,在他身上切出明暗的纹路。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牵出一点笑意。很淡,只翘了个边。可眼睛在笑——那双布满血丝、眼窝深陷的眼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去吧。我等你回来。”
苏雪点点头,转身出了门。
班车是解放卡车改的,车厢里挤得满满当当。抱鸡的老太,扛麻袋的汉子,抱孩子的媳妇,人声混着鸡鸭的咕咕声。苏雪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把布包抱在怀里。布包上有淡淡的肥皂味,是她自己拆洗的。她把脸埋进去,闻了一下。
车开了。
她贴在车窗上往外看。林远站在路边,身影越来越小。先是看不清眉眼,再是分不清身形,最后缩成一个黑点,融进土坯房和麦场的轮廓里。道旁的白桦树正落叶子,黄的、半黄半绿的,一片一片簌簌往下掉,像无数只挥别的手。
班车拐过一道土坡,连队彻底看不见了。
她把脸埋进布包。肩膀轻轻抖。旁边的老太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把脸转向窗外。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从兜里摸出手抄诗集,翻到夹白桦树皮的那一页。树皮还在,小小的一片,纹理细密。指尖轻轻抚过去,像抚着某个人的手背。
班车在土路上颠簸着往前。窗外是北大荒的深秋——收过的麦田露着黑土,麦茬在太阳下泛着金。远处的白桦林连成一道黄线,风一吹,叶浪就翻涌起来。
她把树皮夹回去,合上书。静静看着窗外。
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的走廊里,飘着浓重的来苏水味,混着窗外松花江吹过来的江风潮气。苏雪赶到时,母亲已经昏迷了一天一夜。
病房在四楼走廊尽头。她站在门口,不敢推门。门虚掩着,漏出一线昏黄的灯光。窗帘拉得严实,母亲躺在床上,瘦得脱了形。手背上扎着吊针,药液一滴一滴往下落,像数着倒计时的钟摆。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路过的护士回头看了她两回。穿白大褂的护士端着药盘走过来,扫了眼门牌,又看了看她,没说话,轻轻走了过去。
她才推开门,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坐下。木椅发出一声细弱的嘎吱。
她握住母亲的手。
很凉。手指细得像枯树枝,手背上的皮肤薄得透亮,青色的血管蜿蜒着,像画上去的。她把那只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想焐热。焐了很久很久,那只手还是凉的。
“妈。”她轻轻叫了一声。
母亲没有反应。
她把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眼泪涌出来,顺着母亲的指缝往下淌。
三天三夜,苏雪几乎没合眼。
她给母亲擦身。拧了热毛巾,从额头开始,一点点往下擦——眼角、耳后、脖颈、手臂、指缝。每道皱纹里都藏着薄汗,她用毛巾角细细擦净。擦到手时,发现母亲指甲长了。她找护士借了指甲刀,一个一个慢慢剪。剪到小指时,指甲太厚,刀头卡了一下,弹出去掉在地上。她捡起来,吹了吹灰,接着剪。剪完又用小锉刀把边缘磨平,才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她给母亲换药。护士操作时,她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护士走了,她就照着样子来。先消毒——棉签蘸着碘酒,从伤口中心往外一圈一圈转;再敷药——药膏挤在纱布上抹匀,轻轻贴牢;最后缠绷带——一圈叠着一圈,不松不紧。那手法,和她当初给自己缠手、给林远缠腿时,分毫不差。
她给母亲润唇。母亲咽不下水,她就用棉签蘸着温水,一点点涂在干裂的嘴唇上。皮屑粘在棉花上,她就换一根,再涂。涂完了,就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看着母亲的脸。
剩下的时间,她在念信。
那些写好了、却始终没寄出去的信。一封一封,念得很轻,像怕吵醒母亲,也像怕惊动了自己。
第一封写刚到北大荒的日子。地有多硬,窝头有多噎人,赵大江的哨子有多早。第二封写老魏头的白桦林,写她黄昏时在林边拉手风琴,老魏头坐在马车上听,听完不说好,只递过来一捧山丁子。
第三封——
她停住了。抬头看了眼母亲的脸。母亲闭着眼,呼吸平稳。她把信纸展开,又折上。折了两次,终究还是念了。
“妈,我认识了一个人。”
声音很轻,却稳。窗外,哈尔滨的黄昏正沉下去。松花江在远处静静流淌,水面映着最后一抹晚霞,暗红色的,像凝住的铁锈。
“他话不多。可他的眼睛会说话。他看着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活着的。不只是在北大荒熬日子,是实实在在地,在这个世上活着。”
她顿了顿。窗外的霞光一点点褪下去,从暗红褪成浅紫,再沉成灰蓝。走廊里的灯亮了,昏黄的光从门缝渗进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您说。您见了他,一定会喜欢的。他不是我们原先想的那种人。他比那样的人,好得多。”
她把这张信纸折好,放回贴身的兜里。像把一份秘密,妥帖地藏在心上。
第三天夜里。
苏雪趴在床边,额头抵着母亲的手背。她实在太困了,意识昏昏沉沉的。恍惚间,感觉掌心里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猛地抬头。
母亲睁开了眼。眼神很浑浊,却清清楚楚地落在她脸上。眼珠是浅褐色的,和她自己的眼睛一模一样。昏暗的灯光下,那双眼睛里浮着一点光,很弱,像风里晃着的烛火。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雪儿。”
苏雪把母亲的手紧紧贴在脸上。那只手微微抬了抬,指尖擦过她的颧骨。她瘦了,颧骨更突出。母亲摸出来了。
“瘦了。”
眼泪砸在母亲的手背上,温热的。
母亲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擦了擦她的脸。那只手还是凉的,可指尖有了点活气,像冻土里渗进了第一缕春雨。
“哭啥。妈没事。”
窗外,天开始亮了。是哈尔滨特有的、灰蒙蒙的亮。不像北大荒,日出是一道金线,干净利落地划开地平线。这里的太阳藏在楼房后面,躲躲闪闪的。
可天,终究是亮了。
母亲睡熟后,苏雪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走廊很静。夜班护士趴在桌上打盹,日光灯管嗡嗡响,明暗不定,像随时要灭。她膝头摊着那本手抄诗集,正翻到夹白桦树皮的那页。目光落在一行铅笔字上——“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下面划着一道细细的线,是林远的笔迹。
线的边缘,早被她的指腹磨得发毛了。
她合上书,掏出信纸,垫在诗集上写回信。
写了撕,撕了写。写到第三遍,她停了笔。不是写完了,是知道千言万语,到最后也不过寥寥几字。
最终的信很短。
“妈好些了。我很快回去。白桦林的叶子快落光了,赶不上看了。你帮我留一片。苏雪。”
折好信,装进信封。地址写:宝泉岭农场一连,林远收。
她起身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前。
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玻璃蒙着薄雾——外面冷,屋里暖。
她伸出手指,在雾面上写了两个字:林远。
就那么看着。笔画的边缘慢慢晕开,水雾凝成水珠,往下滑。一滴,又一滴。“林”字先花了,“远”字还挺着。没过多久,“远”字也融开了。
两个字消隐在水雾里,像从没出现过。
她抬起手指,在原来的位置,又写了一遍。
这一次,她没等它们化开。转过身,走回了病房。
母亲还在睡。呼吸平稳,脸色比前两日好看了些——嘴唇不那么干了,颧骨上也浮起淡淡的血色。吊瓶里的药液还在滴,一滴,一滴,不紧不慢,像时光在轻轻走。
她坐回床边,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依旧凉,却不再是前几天那种彻骨的、让人发慌的凉。是活人的凉,是带着温度的凉。
窗外,太阳终于升起来了。不是北大荒那种透亮的金,是蒙着尘的、温温的光。可那光还是照进了病房,落在母亲手上,落在手抄诗集的封面上,落在那片夹在书页里的白桦树皮上。
四天后。
鹤岗的连队里,林远正在过火的林边补栽白桦苗。赵大江说了,烧多少棵,补多少棵。他把坑挖好,树苗扶直,一手扶着苗,一手往坑里培土。手掌上的纱布早拆了,大火烫伤的地方长出了粉嫩的新肉,还薄,土粒从指缝漏下去,蹭得有点痒。
通讯员骑着车过来,把一封信递给他。调转车头,又叮铃铃骑走了。
林远拆开信。就几行字。
他的目光落在“替我留一片”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会儿。
他抬起头。风从北边来,白桦树的叶子正往下落。黄的、半黄半绿的、带着褐斑的,一片接一片,簌簌地落,像一场无声的雨。
他身边,是那棵被烧去半截的老白桦。树冠没了,焦黑的树皮裂着深深的口子。可裂口下方,抽了一根新枝,嫩生生的绿,还没巴掌长。枝头上顶着一片新叶,小小的,边缘泛着嫩黄。
他伸手,轻轻摘下那片新叶。
夹进上衣口袋的《牛虻》里。扉页上是母亲的字:“做一个有用的人。保重。”没有署名。嫩黄的新叶压在那两行字上面,边缘微微卷着,还带着晨露的潮气。
他蹲下身,接着挖下一个坑。
下一棵树苗有点歪。他用手把土培实,轻轻拍了拍——像给睡熟的孩子掖被角。直起身,拍掉手上的土。他望了一眼南边——那是哈尔滨的方向。太阳正往西沉,南边的天空染成了淡紫色。再过几个时辰天就黑了,可他知道,她快要回来了。
扛起锄头,往连队走。
身后,新栽的白桦苗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同一天傍晚。
场部办公室里,马书记独自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没盖章的报告草稿,是周干事写的,状告赵大江在苏雪请假一事上“徇私违规、罔顾纪律”。字写得工工整整,措辞严谨,还引了场部规定第三条第七款。
他看完了,指尖在纸面上敲了敲。
想起二十多年前,他自己在鹤岗插队时,爹病重,也是老连长顶着压力批了假。他赶回去,见了老人最后一面。回来的时候,老连长只说了句:“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拉开抽屉,把那份报告放了进去。抽屉关上,没上锁。
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水。水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正一点点落下来。杨树叶子黄透了,风一吹,哗啦啦响。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那几棵老树站着,影子斜斜地铺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他站了很久。
然后回身,拉灭了灯。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