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釉之下,藏着少年未被驯服的本心
——读高考作文《釉》有感
文/尘耕
从前走在街头,看见漂泊在外、被旁人称作精神小妹、精神小伙的00后,我心底总生出不解与偏见。他们常常三餐无着,居无定所,兜里连一顿热饭的钱都凑不齐,却执拗不肯踏回家门。那时我狭隘地判定,这群孩子是贪图虚妄的自由,是心性愚钝、自甘堕落,不懂安稳生活的珍贵,甚至暗自疑惑,为何放着家里遮风挡雨的屋檐不要,非要在外颠沛流离、饥寒度日。
直到读完这篇名为《釉》的高考作文,心底长久以来的刻板印象轰然碎裂,一层薄薄釉面包裹的少年心事,直直撞进我的心里,让我幡然醒悟。
文中以釉为喻,写瓷器烧制时附着在外的鲜亮表层,光鲜亮眼,却并非器物本身的底色。那些旁人眼中出格、叛逆的年轻孩子,身上所谓张扬、不羁的模样,不过是一层保护自己的釉。世人只看得见这层釉的怪异、浮夸,便急于贴上“不懂事”“自毁前途”的标签,没人愿意俯身细看釉层之下,一颗被束缚、被定义、被强求顺从的真心。
我们这辈中年人,一辈子活在世俗既定的模板里:读书、务工、成家、隐忍,事事顺从旁人期待,把委屈嚼碎咽进腹中,早早磨平棱角,学会藏起真实的渴求。长久以来,我习惯用自己半生的生存准则去丈量年轻一代,默认安稳、妥协、迎合才是人生唯一正解,却忽略了两代人截然不同的精神困境。
这些在外漂泊的少年,不愿回家,从不是厌恶温饱,而是惧怕家中一成不变的规训。家人用“为你好”捆绑他们的喜好,用世俗标准规划他们的人生,不接纳他们小众的喜好、独特的想法,不允许他们走出大众认可的轨道。家里有饭吃、有屋住,却没有容纳自我的空间;亲人朝夕相伴,却听不懂心底真正的渴望。
于是他们选择出走,哪怕三餐不继、四处漂泊,也要撕开外界强加的外壳,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旁人只看见他们潦倒窘迫的表象,指责他们任性荒唐,却看不见这份选择背后难得的勇敢。他们敢于挣脱所有人的期待,敢于直面清贫与非议,不勉强自己迎合世界,敢于直面内心,不顾一切去追寻独属于自己的活法。
对比早已被生活磨得畏首畏尾的自己,我竟生出几分由衷的羡慕。人到半百,我早已失去随心而行的底气,凡事权衡利弊,事事顾及旁人眼光,许多藏在心底的念想,终其一生都不敢付诸行动。我们披着温顺、懂事的外壳,像一件打磨光滑、毫无棱角的旧瓷,褪去所有自我,只为迎合世间评判;而这群年轻孩子,甘愿顶着风雨与非议,守住独属于自己的底色,不肯被世俗打磨得千篇一律。
《釉》写透了两代人之间的隔阂。一层薄薄的釉,隔开了世俗的偏见与少年纯粹的本心。所谓叛逆从不是原罪,只是年轻灵魂不甘被同化的呐喊。往后再看见独自在外挣扎的少年,我不再轻易评判他们堕落、愚昧。饥寒只是表层的磨难,内心的自由才是他们不肯割舍的珍宝。
世人总追捧循规蹈矩的安稳,却少有包容不顾一切的赤诚。那些被称作精神小妹、精神小伙的00后,没有迷失,只是比我们更早读懂自我,拥有我们早已丢失的、忠于本心的勇气。
附精神小妹高考作文《釉》全文:
釉
秋意像一层磨得极薄的霜,悄无声息敷在傍晚的窗棂上。天色是旧宣纸浸过墨的灰蓝,一点点往深里沉,我站在巷子口的阴影里,洗旧的牛仔外套袖口磨出细软毛边,栗色头发被晚风轻轻掀动。旁人看我这身打扮总觉格格不入,可于我而言,这是独属于自己的一点底气。
教室像一口沉闷木匣,我总缩在靠窗后排,低头埋进自己的方寸天地,唯有放学铃响起踏出校门,窒息的空气才重新流动。课本里写满各式“精神”:长征精神、红船精神,皆是耀眼、受人称颂的词语。可这个词落到我身上,全然变了味道,世人冠我“精神小妹”,裹挟着轻视与偏见。
儿时父母常年外出务工,我与弟弟跟着奶奶度日。弟弟是全家捧在手心里的宝,好吃的、新衣裳永远先归他,但凡他哭闹,错处永远落在我身上。长久以来,我是家里透明的影子,喜怒哀乐无人过问,再懂事隐忍,也换不来半句关切。
十五岁那年,我偷偷去理发店染了一头黄毛。回家后母亲勃然大怒,数落我的话语,比过去十几年和我说过的话加起来还要多。彼时心底没有委屈,反倒生出一丝荒唐的庆幸:原来只有变得“出格”,才能被家人看见。
自此我开始装扮旁人眼中离经叛道的模样,换各色发色,画上张扬妆容,成了路人指指点点的“精神小妹”。旁人都说我身边的朋友是狐朋狗友,可只有我清楚,这群不被世俗接纳的少年,给了我从未拥有过的温柔。他们记得我爱喝七分糖蓝莓果粒茶,不会因发色穿搭评判我,不用刻意讨好,便能自在说笑。在混杂泡面与淡香水的狭小空间里,我第一次卸下满身紧绷,体会到被接纳的松弛。
我时常盯着街边烧制瓷器的小摊发呆。粗陶泥坯生来粗糙,布满坑洼裂痕,要经淘洗、塑形,再涂上一层斑斓釉料,送入烈火煅烧,才能拥有一层光洁外壳,隔绝外界风沙磕碰。
忽然顿悟,我身上夸张的发色、张扬的穿搭,便是我给自己涂上的一层釉。原生岁月留给我的泥坯千疮百孔,无人怜惜内里的脆弱,我只能亲手抹上一层刺眼釉彩,护住柔软怯懦的本心,抵挡世间不加掩饰的粗鲁与冷漠。
旁人只看见釉面艳丽刺眼,却不肯俯身看一看底下凹凸不平的坯体;只一味批判我的外在,从不追问藏在叛逆背后,一份渴求关注的卑微。
后来走过无数街巷,再看见街边打扮张扬的少年少女,我总会多驻足片刻。我知晓他们未必走上歧途,不过是和当年的我一样,为粗糙的人生刷一层保护的釉。
课本里的精神是巍峨高山,万众仰望;我的精神是蜿蜒土路,样貌普通,满是坎坷。可我一步一步稳稳走在上面,从未倒下。
光鲜釉彩从不是本性,只是缺爱的少年,对抗荒芜生活,仅有的铠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