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底有风,心下无尘
鹤岗的夏日午后,窗台上搁着半碟刚洗的樱桃,水珠还没沥干。院儿里的杨树叶被风刮得哗啦响,像谁在远处翻一本厚书。
我摊开米黄色稿纸的那一刻,世界忽然就静了。
楼下巷口卖香瓜的吆喝,隔壁屋飘来的二人转调门,小孩儿追跑的笑闹声,都像隔了一层温温的水,模模糊糊化开了。老钢笔尖抵住纸面,那些揣了半世的感慨、攒了好些天的烦闷、堵在胸口没处说的委屈,忽然就找着了出口。头一个字落下去,第二个字就跟着涌上来,像开春化冻的山溪——起初只是石缝里渗着细流,顺着沟谷慢慢淌,写着写着,就成了奔涌的河,拦都拦不住。
写作的妙处,正在这儿。你一门心思琢磨哪个词更妥帖,哪句话更对味,把一团乱麻似的心绪捋成整整齐齐的一行行字。那些缠得人睡不着的烦恼,不知什么时候就松了手。它们不是被硬生生解决了,是被你轻轻搁在了纸边,等一篇稿子写完回头看,早被时光风干了,褪了色,轻得像片杨树叶,吹口气就散了。
写字的时候,人得全神贯注。你得把那个还在为昨日闲言别扭的自己,那个为腰腿酸疼犯愁的自己,那个惦记着家长里短的自己,全都收回来,安安稳稳落在这一方稿纸上。这一刻,天地再大,也只有眼前的字。烦恼是飘着的碎絮,心定了,它就落不住脚。
写累了搁下笔,总摸着磨得发亮的笔杆想:这人世里,怕是只有纸笔最不亏待人。你说多少,它就接多少;你掏多深的心事,它就承多重的分量。不插嘴打断,不评头论足,更不会转头就把你的话编成闲话散出去。这辈子咽下去的委屈、没说出口的柔软、藏了半生的感慨,在这儿都能痛痛快快写出来。写得沉了,纸替你兜着;写得湿了眼,墨痕替你记着。
一篇稿子收尾,抬起头来,总觉像走了好远的路回来。窗外的杨树叶还在响,碟子里的樱桃都放温了,才发觉坐着快一个时辰,脖子都僵了。可胸口那块堵了好些天的沉郁,悄没声就散了。像卸下一筐沉甸甸的土豆,浑身筋骨都松开来,连呼吸都深了几分。
人这一辈子,烦恼哪有断根的时候。可只要手里还握着笔,心上就有处落脚的地方。笔不停,心就不慌。鹤岗的夏日还长,纸页还厚,就这么慢慢写着,把日子都写得安稳透亮。
这大概,就是我给自己找的最好的活法。
陈冬梅,笔名墨涵,北疆鹤岗人,年逾古稀。半生扎根黑土,暮年归心笔墨。退休后以文字为舟,载故土情怀与人生感悟,慢行于散文与诗词之间。系鹤岗作家协会会员,现为《都市头条》认证编辑,其文质朴真诚,其诗清浅动人,于寻常烟火中,打捞细碎美好,自成一片温暖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