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 石 礳 的 记 忆
原创作者 彭 城
自打我记事时起,家里就有一大一小两副古老的石礳,大石礳就是一个摆设,放在堂屋的一角,根本用不上它,除了打扫卫生时抹一抹上面的灰尘及清除蜘蛛网外,平常很难顾及到它(这里应给读者说明的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我父亲凭借自己敏锐的嗅觉连夜向上级申请,咱们村争取并拥有了自己的粮食及饲料加工设备)。小石礳仅偶尔用一用,经常变换不同的摆放位置,用它磨制豆腐、懒豆花等,我爷爷说用石礳磨出来的豆腐不仅味道长,更有鲜香味。故每年到小年节前后我们家总要用小石礳磨几厢豆腐,一直吃到正月结束。母亲还会挑一厢做成豆腐乳,这是家里必备的供长时间可用的下饭菜,吃到天气暖和有蚊蝇飞扑时就再也不吃它了。待到下半年天气凉快后,才能再见到豆腐乳的身影。
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发现我们家的小石礳用粗铁丝缠绕紧箍固定着,与邻居家石礳有点不一样,少年时的我总没事在家转悠着盯着小石礳而不得其解。估计爷爷那天是有点空闲时间了,点了袋他喜欢抽的旱山烟搬把椅子坐了下来,招呼我也坐在他的旁边,边抽着山烟边讲述小石礳历经的过往。
我们家解放前(即1949年前)居住地在鸭子口厚浪沱那里,由于家庭成员的逐渐增多,我太公(土家族称呼,即曾祖父)花钱在古马墩买了块地,在那里安营扎寨居住了下来。当安顿下来两、三年后,发现那里土地贫瘠,粮食收成微薄,我太公他们兄弟俩则商量着寻觅新的栖息地。太公生前比较勤奋,下河驾船、驾驭险滩上的木排,上岸可以给大户人家抬轿子挣钱,活儿不多时他就四处收购山货土特产、中药材、桐油等挑到宜都码头兑换成各种日常生活用品,将这些生活用品又挑回来跟山里的乡亲们的交换山货土特产,这样没过几年就攒下了一些银钱。
按我爷爷的陈述,应该是民国时期,太公在我们现在居住的地方经过实地踏勘,他觉得自然资源相对较古马墩那里更好,水源也充足,重要的是有足够可以养活一大家人且能属于自己家的耕地。太公经多方好友沟通交流达成协议,掏出他所有积蓄买下了我们家现在居住的地块(即一宗地),遂从古马墩搬迁了过来,搬家那天小石礳不小心从坡上滚落至坡下,撞击中摔成了两大块。这就是我长大后见到小石礳为什么用铁箍加固的原因。
听爷爷说刚开始搬迁到我们家现在居住的地方时,仅搭建了一栋临时草房作为生活用房,生活逐渐稳定下来后,又举家开僻新的场地才开始修建更大的住房。在童年记忆里,我们家的住房是带有精致小巧走廊的三大间正房,显得比较阔气,偏水屋是厨房和烤火房,几间大厢房后面是附属屋和舂碓的地方。这在自给自足经济时代是相对富裕家庭的象征,我家房前屋后栽培有多种不同季节成熟的水果,基本上一年四季均可吃到当季的时令水果,沿着不远的沟坎边栽满梧桐、苎麻,屋后的小坡地还有棉花,完全是自给自足经济时代的真实写照。
我爷爷少年时响应贺龙将军的号召,参加了当时的儿童团组织并当上了儿童团团长。贺龙几次到长阳茅坪时就定点居住在朱家窝坑,并在朱家窝坑召开过群众大会。我爷爷当然也去参加了大会,少年时代的爷爷远远地瞧见过后来新中国的贺龙元帅,多年后依然记得贺老总肩上总是搭着条白毛巾的模样,爷爷说贺龙讲话声音洪亮,究竟讲的哪些内容却已记不得了。
爷爷上过十年私塾,我稍有记忆时,爷爷时不时背诵“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硕鼠硕鼠、无食我黍,三岁贯汝、莫肯我顾”之类的给我听,有时也背诵“甲子乙丑海中金,丙寅丁卯炉中火……”,当然,我也不知道那是啥,更不能理解爷爷背诵古诗经和庚甲的意思是什么。
由于会写字,会记帐,能撰写会议发言稿,爷爷干过多年的中队长,管理过相当于现在的几个行政村面积大小的行政区域。爷爷说话直,处理事情秉承公道,深受乡亲们爱戴。村里有一位解放前威望比较高的李姓老“乡绅”由于子女众多,晚年生活面临困境。年关将近时,村里宰杀了一头不大的年猪,我爷爷当即拍板决定给这位老人多“分”半边猪板油,这位老人感激不尽,念叨了好多年,据说老人年高临终前都还念叨着我爷爷的名字。
爷爷少年时曾目睹过一次他终生不忘的悲剧,那是离我们家不远的赵姓主人(其名字我也记不得),当时的国民政府动员其担任保长职务并承担地方管理事务,可是说破了嘴赵姓人家终究是不答应。有一天,上级突然派来了两人找到正在树上干活挮木梓的赵姓主人,声称有事找他,要求其从树上下来商议坐谈,当赵姓主人听信来人的请求从树上刚落地即惨遭砍头杀害。爷爷途径路过那地方时,尸首和泥土已被人清理弄走,那棵大木梓树下的石板上尚还能依稀可见小脸盆那么大的一滩血迹,爷爷说,我太太(鄂西土家族对长辈的称呼,即爷爷的母亲)在家还听到了凄厉的惨叫声,我太太因此被吓得抑郁了很久,无疾而终。这事改变了我爷爷一生的意志和观念,也让他刻骨铭心了一辈子。长阳成立自治县首任县委书记刘光容多次动员我爷爷加入中国共产党并被要求书面入党申请书,被我爷爷婉言谢绝,以致县里几次大会被点名遭严厉批评。
我上初中时,学校要求我们写申请书加入共青团,年幼的我也很想成为一名优秀的共青团员。周末回家后,当我向父母亲、爷爷告诉我的想法后,爷爷拄着拐杖带我去了那棵大木梓树下,用拐杖指了指依然存在的那块石板,爷爷向我讲述了他十四、五岁时目睹的事情。我听从了爷爷的话,之后我再未有加入共青团组织的念头,我父亲在基层干了差不多一辈子,上级也是多次动员他加入中国共产党,成为共产党一员,同样,也被我父亲婉言谢绝,我们家祖孙三代均是无党派人士。
爷爷一生勤俭,由于我婆婆(即奶奶)去逝得早,爷爷却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房前屋后总是收拾得干净整洁。爷爷的木工活做得比较精致,农闲时则外出做木工活挣钱贴补家用。在我的印象中,爷爷喜欢抽点旱烟,闲下来时就坐在大门边抽袋旱烟,偶尔喝点酒,酒席场上却把握得很好,从未见过爷爷喝得醉酒的场景,酒席上无论是谁劝酒,浅尝辄止,从不多喝,更不喜欢“闹酒”。
爷爷从不贪占任何便宜,无论公家的还是私人的,他为人民服务了几十年,终生曾未领过一分钱的财政工资,未占用过一分钱的公共资源。去县里开会,需要徙步行走或坐船,都是自掏腰包。为了节省开支,他特意聘请高尖师傅量身定做了一床精致小巧的专用棉被,被我收藏使用至今。哪怕是年老体弱后政府安排给予他政策性的特别生活照顾也被他婉言谢绝。老县长刘光容担任政府顾问期间,几次托人捎口信询问我爷爷基本生活是否存在困难,如有生活上的困难,政府可以解决给予生活上的特殊照顾。爷爷托来人回信说自己生活无忧,无需政府照顾,也不必给政府添加麻烦和负担。同时也非常感谢老县长的惦念和关照。
生活总是不如意,几经颠沛周折,我流落到宜昌城区生活了下来。每当去菜市场买菜,目睹手工小石礳磨制懒豆花时,不经意间便记起了我家那副用粗铁丝缠绕捆绑的小石礳,它见证了我们家几代人为了未来生活的美好向往而在这块土地上奋力拼搏挣扎的艰辛历程,也见证了我家祖辈穷且益坚、逆流行舟的家庭勤奋。
丙午端月下浣之首日记录于峡江明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