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夜,江南有雨
文|崔寿伟笃,笃笃……先是几粒清响叩在瓦上,由疏而密。一丝沁着泥土与草气的凉风从窗隙钻入,你才恍然——推开窗,一片饱含雨意的浩瀚黑暗,已将远山近树、粉墙黛瓦,温柔地晕染成墨。今夜,江南有雨。
这雨,是有四季性情的。
春天的雨,是娇憨的少女。她脚步极轻,不是“下”,是“飘”,是“润”。空气忽然变得软腻,吸进去,肺腑里仿佛都长出茸茸绿意。你看那雨,细如牛毛,密如花针,在空中斜斜地交织,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透明的网,将整个江南都笼在朦胧的梦境里。这时候走在青石巷,衣衫不会湿,只蒙上一层凉津津的薄雾。伞是不必打的。墙头的枯藤,不知何时抽出了嫩红的芽;昨日还光秃的石板缝,今晨已冒出星星点点、倔强的青苔。卖花阿婆篮中的白兰花,香气被雨水蒸透,在巷口幽幽地浮着,清冷却甜媚。此时的雨声,是蚕食桑叶的“沙沙”,催生一切,却不惊动一切。
黄梅时节的雨,则是另一番面目。天是沉沉的灰黄,像块从未拧干的旧抹布,低压着屋檐。空气稠得能捏出水,雨下得没有名目,绵绵腻腻,一扯便是十天半月。墙角洇出深色的水渍,衣裳总晾不干,带着一股潮润的、不甚爽利的气味。万物都似在发酵,青苔绿得森然,木头的棱角甚至能冒出极小、极白的菌菇。这潮湿让人烦闷,却又是江南的“魂”。没有这奢侈的雨水,哪来纵横的水网、接天的莲叶?渔人爱它,气压低时鱼儿浮头,正是下网好时辰;农人盼它,稻田喝饱了水,才养得起来年的丰盈。你看雨中的荷花,在氤氲水汽里,红得惊心,白得贞静,那分艳与寂,唯有在这黏腻里才显出十分颜色。
夏雨是个暴烈的汉子。方才还烈日炎炎,转眼墨黑的雨云便如山峰推来。铜钱大的雨点,裹着热气噼啪砸下,紧接着天河倾泻,万千瀑布轰鸣。苏轼写“白雨跳珠乱入船”,那雨点真如乱珠,在湖面溅起无数沸腾的水泡。雷声是战鼓,电光是银鞭。但这脾气来得快,去得也急。一顿饭功夫,也许就云收雨歇。万物被洗得油亮,空气里满是泥土蒸腾后的清冽芬芳。这时的江南,像个刚发过脾气又哭过的健壮孩子,脸上已是无邪的笑容。
秋风一起,雨便成了满怀心事的诗人。它淅淅沥沥,冷冷清清,总在夜里来。当你独对孤灯,它便来了,先是“嗒、嗒”几滴敲在残荷上,声音空洞清越;继而连成一片无处不在的“沙沙”,像在咀嚼光阴。这声音,轻易就把人心里那些渺茫的前尘、无着的思绪都勾起来。秋雨是寂寥的,也清澈。它洗去浮躁,让世界显出一种疏朗的、淡淡的衰美。石桥的轮廓更清晰了,水也更碧、更静了。
这四季的雨,沁入了江南的骨血。因多雨,粉墙被岁月晕染出斑驳水痕,黛瓦被洗得乌沉;石阶生苔,走路须慢,这“慢”便成了生活的步调。雨巷里,即便赶路的人,脚步也自然放轻放缓。空气总是润的,连人声也被水汽滤过,吴侬软语那“软”字,怕有一半是雨水浸润出来的。
雨也滋养着生计与情趣。临水窗下,泡一壶承过雨露的龙井,看茶叶在杯中载沉载浮。茶烟混着水汽,窗外是看不厌的雨景。一只乌篷船慢悠悠拱开绿水,欸乃一声,将柳影、桥拱都揉碎又铺平。此时的雨声,是最好的背景乐,将尘虑缓缓淘尽。
雨不问今夕何夕,只是亘古地落着,落在千年不变的瓦上,也敲打着过客各异的心扉。它是一场自然的降水,也是一部无字的史书。待到天明雨歇,世间崭新明亮,仿佛了无痕迹。但总有些什么留下了——是涨了三分的春水,是深了一层的苔色,是听雨人心里,那块被浇灌得柔软而丰腴的土地。
今夜,江南有雨。真好。
【作家名片】崔寿伟, 男,江苏建湖人,系中华诗词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盐城市作家协会会员、盐城市诗词协会理事、新吴区作家协会理事、建湖艺文社芦沟《蒹笳诗声》副主编等。曾在浙江省《海盐日报》担任专栏编辑。1989年开始文学创作,文学作品刊发于《人民日报》、广州《诗词》、《超然》、泰国《中华日报》、《香港诗词》、《天津诗人》、《长江诗歌》等报刊上发表作品数百篇(首),编著有:《挥不去的人生》、《古稀唱和集》、《秦晋缘》、《露雯吟草》、《当代十家诗词选》、《守望家园》等。先后被盐城电视台、苏州电视台、江苏电视台等媒体做过专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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