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诗人之
彩云之南，一条美丽的江(组诗）
李智红（中国.云南）
1 :瑞丽江
往下走，水波正咬住岸的裙摆
你坐在自己影子里
看流云如同翻阅一本旧书
那些傣家女子把裙角拎成莲花
银镯轻响
糯米酒的秘密，在她们腰间
晃荡
我赤足踏入，你便顺着血管游来
细碎的卵石在肋骨间重新排列
教我分清哪一声是唐朝的韵脚
哪一声是你藏在水袖里的低语
四月比所有月份更擅长溺水
我在你的脉搏里
学习遗忘呼吸
某个黄昏
我把自己折成了一只纸船
却忘了带上一支桨
2: 凤尾竹
月光太薄，一捅就破
竹影偏要模仿凤羽的姿势
从泥土里拧出青色的烟岚
有人把它削成箫管
音孔里就流出雾和淡墨
在边陲的天空
写些不成形的文字
风来时，它摇头
风去时，还是摇头
像一个看破红尘的人
只愿用竹节贮藏空无
赶摆的少女们打着花伞穿过
她们不知道自己的背影
正被一竿修竹，衬托得
很轻
很细
很透亮
3: 大榕树
它把根须垂进土里
又提起来
像提着整个南方
我数它的气根，一根是祖父的烟斗
一根是某年折断的秋千
还有一根
拴过一头黄牛的童年
后来的春天都来借宿
鸟把情歌砌进树冠
阴影覆盖下来时
我看见自己的祖先
正坐在树杈间分食月光
这棵树把历史缩写成
一圈圈静默的年轮
不增不减
只是每片新叶都绿得
像第一次看见人间
4: 缅桂花
香气是液体的
缓缓从发鬓滑进锁骨
再往下
就触摸到了心跳的形状
佩戴缅桂的少女
用整个雨季走路
每一步都踩出水的漩涡
她们不知道自己是画中人
更不知道有人在画外
反复临摹她们的俏丽
我想伸手
却怕指尖的温度
会惊落花瓣上栖息的月光
每一朵都开得那么满
满得像一个不说破的承诺
就这样站着吧
让香气把我养成
另一朵不会绽放的缅桂
5: 在瑞丽
这里的阳光有指纹
你能摸到它留在叶片上的痕迹
空气是多年前写就的信
打开，就看见绿孔雀的笔迹
我学会了用大象的耳朵
倾听地心的鼓点
用竹楼的影子
丈量人和神的距离
如果能把瑞丽江的月色
折叠进信封
我一定会寄给
还在梦里赶路的自己
背面只写一行字
此地，蝴蝶也有户籍
临别时，我挥了挥手
指尖竟开出
这个季节不该有的
凤凰花
6: 拉磨虫
半夜开灯喝水
发现纱窗外趴着一只虫子
小时候，我就认识它
它披挂着铜绿色的甲胄
是一只推磨虫
它在窗纱上爬行
爪子勾着密匝的钢丝
发出很细的声响
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
咀嚼一块酥脆的乳扇
它就那么慢吞吞地爬行
从左边到右边
又从右边到左边
来来回回
好像这扇老旧的窗扇
也是它必须推完的一盘石磨
我站着，看了很久
水在杯子里，由烫变凉
后来，它忽然起飞
翅膀打开时
声音突然变大
像一架年久失修的纺车
灯泡晃了两下
它遥望着灯光转了几圈
然后撞到了雨棚上
掉进阳台外的暗处
我听见它还在那儿
嗡嗡地响，声音沉闷
像隔着一堆白腊树叶
我又站了一会儿
然后关灯躺下
外面有更远的虫鸣传来
仿佛我出走的童年
已重回到窗外的草丛
那只久违的拉磨虫
还在黑暗的角落里响着
我听着听着
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醒来
发现它已经飞走了
纱窗上还残留着
一小块被攀爬过的痕迹
只是不仔细查看
根本看不出来
【作者简介】李智红，网名麦汁，彝族，云南永平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已出版《布衣滇西》、《西双版纳的美》、《花开的声音》等文集12部。作品散见于《人民文学》、《民族文学》、《长江文艺》、《散文》、《散文选刊》、《延河》、《安徽文学》、《边疆文学》等，作品曾获得过《中国文化报》散文奖、《民族文学》优秀作品奖、云南省人民政府第五届文艺基金奖、云南日报“花潮”文学奖、滇西文学奖等各类奖项。非虚构散文集《乡愁大理》入选“云南省迎接党的十九大重点文艺创作文学图书”项目扶持，长卷散文《云南表情》获中国作家协会2015年度少数民族文学创作重点作品项目扶持，长卷文化大散文《大理传》入选中宣部外文局“丝路百城传”大型城市传记丛书，向“一带一路”沿线国家公开出版发行。现居云南大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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