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源书谱，笔墨载道

文/蔺莉

古人云：通五经，贯六艺。

很多学书者一直有一个疑问：琴、棋、画，皆是文人雅趣，为何唯独书法贯穿千古、立于正统，成为文人第一必修之艺？

答案不在今人审美，而在古法、正道、文脉。六艺之中，唯有「书」为官学必修；五经之道，唯有笔墨可以载道传世。后世万千书论，唯有孙过庭《书谱》最为中正、最通大道，尽泄千古书学真谛。

试以《书谱》为纲，以古今文脉为证，解析：为什么书法是君子修身之本、古今第一大雅、万艺之首。

一、五经六艺，奠定书法千古正统

上古治学，分为两端：五经明道，六艺立身。

五经：《诗》《书》《礼》《易》《春秋》

《诗经》言性情风雅，《尚书》记家国政令，《礼记》明人伦规矩，《周易》探天地阴阳，《春秋》辨是非善恶。五经是华夏文化总根，圣贤哲理、道德伦理、治国修身，尽在其中。

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礼为礼仪规矩，乐为礼乐修身，射为弓矢武艺，御为驾车驭行，书为文字笔法，数为算术历法。五经立大道，六艺练立身，自古君子文武兼备、德艺双修。

后世琴棋书画，只是文人闲情雅玩，不在上古官学正统之内。射御强身，礼乐律己，数以致用，唯独书法，可以载经、载道、载心、载德。

画画描摹外物，属于形艺；琴棋消遣情志，属于闲艺；书法写心、写德、写学、写品，属于圣贤道艺。

古人读书，先识字、正笔法、立书品，而后通经义。字不正，则心不端；笔不法，则道不存。这是书法至高无上的根源，也是《书谱》立论根基。

二、天地万象，尽在笔墨之间

《书谱》云：

观夫悬针垂露之异，奔雷坠石之奇，鸿飞兽骇之姿，鸾舞蛇惊之态，绝岸颓峰之势，临危据槁之形。或重若崩云，或轻如蝉翼。导之则泉注，顿之则山安。纤纤乎似初月之出天涯，落落乎犹众星之列河汉。同自然之妙有，非力运之能成。信可谓智巧兼优，心手双畅，翰不虚动，下必有由。一画之间，变起伏于峰杪；一点之内，殊衄挫于毫芒。

书法取法天地自然，动静相生、轻重相宜、行止有度。一笔一画，皆是山川星月、风云鸟兽，不是刻意雕琢，而是天人合一、自然天成。落笔不随意，行笔有法度，点画藏起伏，毫芒见顿挫，这就是千古笔墨大道。

三、古贤真知，破世人贵古贱今之弊

《书谱》千古经典公案，孙过庭亲述书坛乱象：

吾尝尽思作书，谓为甚合，时称识者，辄以引示。其中巧丽，曾不留目；或有误失，翻被嗟赏。余乃假之以缃缥，题之以古目，则贤者改观，愚夫继声；竞赏毫末之奇，罕议锋端之失。犹惠侯之好伪，似叶公之惧真。

孙过庭尽心构思、落笔精妙的佳作，世人视而不赏；偶有疏失瑕疵的笔墨，反而被众人追捧夸赞。世人不懂真法、不识真功，只会盲从名头、迷信古旧。

于是孙过庭特意假之以缃缥，题之以古目，将自己的新作装成古卷、托名古贤。转瞬之间，人人赞叹、个个称奇，通篇皆是妙笔，全无半点瑕疵。

足见世间大多人，重古不重真、重名不重实。真迹在前不识大道，伪古流传竞相追捧。孙过庭这段感慨，道破千古书坛弊病，亦道尽世间知音难觅的真相。

四、篆隶草章，各守古法规矩

《书谱》云：

虽篆隶草章，工用多变，济成厥美，各有攸宜。篆尚婉而通，隶欲精而密，草贵流而畅，章务简而便。然后凛之以风神，温之以妍润，鼓之以枯劲，和之以闲雅。故可达其情性，形其哀乐，验燥湿之殊节，千古依然；体老壮之异时，百龄俄顷。

篆书婉转圆通，隶书严谨周密，草书流畅洒脱，章草简约雅便。

笔法要有风神气度，温润韵味，苍劲骨力，闲适高雅。

书法可以抒发性情、表露悲欢，笔墨随岁月心境变化，千古同理，百年一瞬，皆在一纸之间。

五、书为心画，笔墨即是人品

《书谱》云：

夫心之所达，不易尽于名言；言之所通，尚难形于纸墨。穷变态于毫端，合情调于纸上。达其情性，形其哀乐。达夷险之情，体权变之道。

假令众妙攸归，务存骨气；骨既存矣，而遒润加之。

人心胸襟、学识气节，言语难以说尽，唯有笔墨可以完整呈现。写字顿挫开合，对应人生进退方圆。学书便是修身，先立骨气，再求温润，不媚俗、不浮华、不偏激。画摹外物有形有限，书写本心无边无尽，所以书法远超诸艺。

六、书道深奥，知音自古难寻

《书谱》云：

嗟乎！不入其门，讵窥其奥者也。至若老姥遇题扇，初怨而后请；门生获书几，父削而子懊。知与不知也。夫士屈于不知己，而申于知己；彼不知也，曷足怪乎！

故庄子曰：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老子云：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之则不足以为道也。

这是《书谱》极富哲理的千古名段，讲透书道知音难觅、俗人不识大道的真理。

两段典故直击人心：

第一、老姥题扇：昔时王羲之给市井老妇的扇子题字，老妇起初满心埋怨，觉得弄脏扇子、毫无用处；待到众人高价争抢，方才知晓墨宝珍贵，反过来恳切求书。

第二、门生书几：门生有幸得先贤在桌几上留下的珍贵书法，他的父亲粗鄙不识书道，随手将墨迹削除磨去，门生满心惋惜懊恼。

一字之差、一眼之识，便是凡人与雅士、外行与方家的天壤之别。

世人怀才、书道怀美，常屈于不知己之人。俗人眼界受限，看不懂笔墨风骨、古法大道，并非大道不真，而是俗识太浅。

正如庄子、老子所言：朝菌不见日月轮回，蟪蛄不知四季春秋；格局不同，认知不同。浅薄之人听闻高深书道，只会嗤笑非议，凡被俗人嘲笑的，方是真正千古正道。

七、书法最高境界：不激不厉，风规自远

《书谱》结语：

不激不厉，而风规自远。

不张扬、不浮躁、不偏激、不凌厉，中正平和，从容淡雅。笔墨藏君子风骨，气韵传千古格调。琴棋画可以纵情放纵，唯有书法承载中庸大道、老庄逸韵，修身养性，传世久远。

结语

通五经而知文道，贯六艺而知书本。

以《书谱》悟天地笔墨，以笔法修自身心性。

篆婉隶密，草畅章雅；悬针垂露，万象天成。

务存骨气，不逐浮华；心手双畅，道法自然。

书法，承载五经道义、依托六艺正统，是华夏文脉之根，是君子修身之本。它不是消遣之技，而是悟道之学；不是外观之美，而是内心之修。

大雅寂寞，大道寻常。唯潜心古法、坚守本心，以笔正心，以墨载道，方能延续千年华夏笔墨文脉。

蔺莉：艺起飞诗书画雅集馆馆长，周至县党外人士第三工作室负责人、党外知识分子联谊会执行副会长、新联会副会长，县美协副主席，周至县十五、十六届政协委员。陕西省花鸟研究会副秘书长，陕西省书法家协会会员、陕西省美术家协会会员。其书画作品《中国人的饭碗》被市政协收藏；《庄周之梦》被省图书馆收藏；2022年9月，作品《青山沐雨》入选由中共中央统战部指导的“艺心向党"喜迎党的二十大主题作品展；2024年初作品《莲说》入选自由职业人士全国书画展；近百幅作品入选省市县级展览。数千幅小品被国内外爱家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