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五大才子书”各自核心内容与主题主旨论——“五大才子书”综合比较研究系列之六
李千树
明清之际,《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红楼梦》五部白话长篇小说相继问世,后人合称“五大才子书”或“五大奇书”。五部巨制,题材各异,气象万千:或演历史之风云,或写豪杰之悲歌,或述神魔之奇幻,或状世情之炎凉,或叹贵族之兴衰。本文试就五书之核心内容与主题主旨,各作专论,悉心体悟原作者之初心发愿,以探究其立意用心。
一、《三国演义》:历史兴亡之鉴,仁义正统之思
《三国演义》乃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长篇章回体历史演义小说,全书一百二十回,起自东汉灵帝中平元年黄巾起义,止于西晋太康元年三国归晋,纵横近百年风云。以魏、蜀、吴三国之政治军事斗争为主线,以蜀汉集团为中心,铺陈出一幅波澜壮阔的历史画卷。
罗贯中生当元末明初,天下板荡,群雄并起之际。其以民间流传之久的三国故事为题材,又依陈寿《三国志》及裴松之注为依据,参以个人之艺术创造。其创作目的,乃欲描绘一部形象化的三国兴亡史,其间总结历史经验教训之意图十分鲜明。书中“拥刘反曹”之思想底色,既承袭民间之是非爱憎,亦寄托作者对仁义正统之向往。毛宗岗评点本直以“第一才子书”名之。
细察罗贯中之用心,实不在铺陈史实、炫奇斗巧,而在以史为鉴、以史为镜。全书起于汉末朝纲松弛、人心思乱,终于三国归晋、天下一统,其间顺民心、得人才、有谋略者得天下——此乃作者所欲昭示之要义。诸葛亮之智近乎妖,曹操之奸绝于古,关羽之义薄云天——人物之塑造,莫不寓褒贬于其中,寄劝惩于其内。毛宗岗所谓“以奇为美、以正为本”,诚为的论。罗贯中之立意,乃欲借百年兴亡之历史,明君臣大义、辨忠奸邪正,为乱世立一镜鉴。
二、《水浒传》:官逼民反之愤,忠义两难之悲
《水浒传》被金圣叹评点为“第五才子书”。故事以北宋末年为大背景,皇帝昏庸,奸臣当道,一百单八将因不堪暴政欺压,相继被逼上梁山,聚义水泊,终受招安、征方腊而星散凋零。
施耐庵身处元末明初,目睹世乱民艰,传说其与元末农民起义运动有一定联系。其写作此书,意在抒平生之志,写郁郁之情。全书以“官逼民反”为主线——从高俅发迹始,意在表明“乱自上作”;林冲被逼上梁山,鲁智深拳打镇关西,武松血溅鸳鸯楼,莫不揭示同一主题:非民好乱,实官迫之。施耐庵将封建统治者视为“盗贼草寇”之起义农民给予充分肯定,深刻揭示了农民起义之社会根源。然宋江终以“替天行道”为旗而接受招安,葬送了起义事业——此一结局,既折射了作者思想上之局限,亦客观总结了农民起义失败之经验教训。
金圣叹以“腰斩”之法截去招安后事,成七十回本,以“梁山泊英雄惊梦”收尾。其用心可知——在圣叹眼中,梁山聚义乃英雄之极致,招安则英雄之堕落,故宁断其尾,不欲见其污。施耐庵原作之初心,则在写出“官逼民反”之必然,写出“忠义”二字在乱世中之两难——忠君乎?义兄弟乎?宋江之悲剧,正在此二端不可兼得。此乃《水浒传》最深之悲怆所在。
三、《西游记》:心性修持之喻,世情讽喻之笔
《西游记》以唐代玄奘法师赴西天取经之经历为蓝本,讲述唐僧、孙悟空、猪八戒、沙和尚师徒四人历经九九八十一难西行取经之故事。
吴承生当明代中晚期,科场失意,久困场屋,晚年愤而辞官,贫困终老。其创作《西游记》,借助神话人物抒发了对现实之不满和改变现实之愿望,折射出渴望建立“君贤神明”之王道国的政治理想。然吴承恩之笔,又绝非正面说教——他以一种愤世嫉俗、乃至玩世不恭之态度,使宗教神话故事增添了世俗之生活内容。书中既宣传宗教思想,又对宗教加以批判;既写孙悟空大闹天宫之反抗精神,又让其最终皈依佛门。孙悟空身上集中反映了人民群众反抗专制压迫、战胜黑暗势力之强烈愿望——然其终被如来镇压、被紧箍束缚,此中寄寓了作者对现实压迫之清醒认知与无可奈何。
《西游记》之立意,颇为复杂。表层看,是佛家“修心”之寓言——九九八十一难,乃心性磨炼之象喻。深层看,则是对明代中晚期社会之辛辣讽刺——天宫之腐朽,类于朝廷;妖怪之横行,比于贪官。鲁迅谓吴承恩“本善于滑稽”,其将神佛世俗化,以神魔写人事,以奇幻讽世情——此乃吴承恩之独到用心:不正面批判,而以嬉笑怒骂出之,所谓“滑稽之中有深意”者也。
四、《金瓶梅》:世情炎凉之状,人欲横流之哀
《金瓶梅》乃中国文学史上第一部文人独立创作之长篇世情小说。全书通过叙述商人西门庆从发迹到死亡之故事,借市井人物之言行,揭露封建社会后期金钱腐蚀下之罪恶。
兰陵笑笑生,其姓名湮没于历史烟尘。然观其书,可知作者“之于世情,盖诚极洞达”。其写作之时,明代后期市民阶层空前壮大,资本主义经济萌芽,传统道德观念遭受冲击。笑笑生有意避开刀光剑影、英雄传奇之旧套,而以平视之眼光写市井日常——西门庆勾结官府、行贿升官,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诸女子之命运沉浮,莫不真切如见。
笑笑生之用心,不在批判某一具体人物,而在“寄意于时俗”——借西门庆一家之兴衰,写整个时代之病态。鲁迅赞其“同时说部,无以上之”。然《金瓶梅》又非冷眼旁观的解剖——字里行间,可见一种悲天悯人之情怀,将悲悯哀矜洒向所处时代之芸芸众生。笑笑生既写人欲之横流,又示人欲之毁灭;既赞商人崛起之历史意义,又对此表示忏悔。此二重心态,正是《金瓶梅》最深刻之处:它不提供答案,只呈现真相;不说教是非,只暴露实情。其立意,在“以丑为美”的反写中,完成对那个物欲时代的深沉哀悼。
五、《红楼梦》:贵族兴衰之叹,情天恨海之悲
《红楼梦》以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之兴衰为背景,以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之爱情婚姻悲剧为主线,写出一个贵族之家从“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到“树倒猢狲散”、终至“白茫茫大地真干净”的全过程。
曹雪芹出身于江宁织造曹氏家族,其祖父曹寅为康熙朝显宦,曾四次接驾南巡。然至雍正朝,曹家被抄没产,曹雪芹从“锦衣玉食”坠入“举家食粥”之困境。此一巨变,使其深切领悟人生之真谛,遂发愤著书。其在书中明言创作目的:“大旨谈情”——然此“情”字,非仅男女之情,而是对一切美好生命之眷恋与哀悼。他又言“也不过警世人的‘谋虚逐妄’之心”——所谓“谋虚逐妄”,正是世人追逐功名富贵而不知生命本真之谓。
曹雪芹之用心,在忏悔与纪念两端。忏悔者,对自身“一技无成、半生潦倒”之罪;纪念者,则为“闺阁中本自历历有人,万不可因我之不肖……一并使其泯灭”。《红楼梦》写青春之美好、爱情之纯真,又写其不可避免之毁灭——“千红一哭”“万艳同悲”,此乃曹雪芹对整个人类命运之悲悯。他既眷恋红尘之繁华,又看透繁华之虚幻;既写“情”之珍贵,又写“情”之无奈。此一“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之循环,正是曹雪芹对人生终极意义之追问。其立意,在以一部家族衰亡史,写尽天下有情人之悲欢离合,进而追问:在必然毁灭之命运面前,美好之价值何在?
六、小结
综观五书,各具面目,各极其致。《三国演义》以史为镜,寄仁义之思;《水浒传》以民为本,发忠义之叹;《西游记》以神寓人,寓讽喻之笔;《金瓶梅》以俗写真,示世情之哀;《红楼梦》以情观世,成悲剧之峰。五部巨制,虽题材迥异、风格各殊,然其作者皆以“才子”之笔,写“天地”之心——或忧国运之兴亡,或悲民生之多艰,或刺世道之黑暗,或哀人性之沉沦,或叹生命之无常。此五者,合而为明清之际中国社会之全景写照,分而为各自时代之精神镜像。后世读者循此而入,可不负作者之初心发愿矣。
2026年7月6日晚于济南善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