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镇·六十年前曾丙午(之四)
——无常岁月多惶恐
■ 王长才
弹丸浦镇,“敌人”实在寥寥,更多是大潮汹涌下的小民惶恐。
以下记录一少年亲历的一些往事。
守“材”行动在我家
祖母年过六旬后,父亲为她定制了一口“寿材”,这是那个年代孝子尽孝的常见做法。寿材制成后,架在一间小屋里,用来储物——我记得每年家中迎除夕过春节的年货都暂存其中。
丙午夏开始破四旧,父亲担心居委会积极分子、中小学里的“小将”随时都会闯入采取行动,老祖母甚为惶恐,念叨着“寿材要睡不成了”。
于是父亲请来一位挚友帮忙,悄悄将寿材拆分,“七横八竖”做了小孩子的床板。1971年12月祖母在六十九岁时去世,这些床板又拼合成一口完整的棺材,送老人家入土为安。


龙虎巷津派民居门楼砖雕毁于一旦
父亲工作单位在龙虎巷,对面46号住着一家天津人。这是龙虎巷津派风格代表性民居之一——高端规整的台阶、双扇门配一对金属门环,门前台阶旁有一对石狮子,门内有一扇木照壁。最精美是门楼上的砖雕和宽额敞檐,砖雕内容是福禄寿三星。


因常与同为少年的兄长去父亲单位玩耍,得以仔细观赏龙虎巷64号民居旧有面貌,也亲见了它的精致砖雕被破坏的过程。
那天晌午,一群戴红箍的人扛着竹梯、手持榔头吆喝着来到龙虎巷,他们中有浦厂工人,也有浦厂技校学生。他们来到46号门前,几乎未见招呼,就很默契地架好竹梯,一人登至门楼高处,举起手中榔头,不大功夫门楼上精美砖雕便成了纷落的砖砾。
随后,这一伙人连撬带砸,将门前石狮毁坏了。待住户走出家门探看,只能是惊骇惶惶,不敢置一词。如此这般,龙虎巷所有民居门楼上的砖雕,在这个上午都经过了“洗礼”。如今,铁榔头下的毁迹早已由水泥抹平了。


平民无辜受辱记
浦镇各单位和居委会的造一些人为破除民众生活中的“不良习气”,派人上街值守。这成为丙午夏的“浦镇时风”。
我在龙虎巷五号(即浦厂一号门)对面消防队大门外(现改为顶山街道文化宣传长廊),看见从虎山街方向走来一个穿戴整齐的年轻人。他穿着小裤脚长裤和尖头皮鞋。值守的人拦住他,称他的穿着是少爷作派,命令他脱下皮鞋,随即用斧头斩断皮鞋头。同时有人用剪刀从那人裤脚向上剪去。
可怜的年轻人遭此“洗礼”,落荒而逃。

八月某日午间,炎热。点将台汽车二队女会计于某在金汤街转向鼓楼街口时,被一群人捆绑。这女会计三十四五岁,身高体匀,在浦镇够得上容貌出众。只因那日高温炎热,她穿了一件32支纱的白色无袖汗衫上街购物,不幸撞上在此值守的汽车二队的活闹鬼。
小头目一声“绑了”,她便遭遇“洗礼”。绑缚后又将墨汁泼了一身。现场所见不忍描述。

浦镇鼓楼街中段有个周姓老裁缝,待人和善,手艺堪佳。一日,小将登门造访,发现他的剪裁桌下有大量边角布条。这本是剪裁后正常出现的下脚废料,可他们硬称此为周裁缝有贪占行为,强迫在店门前挂牌示众三日。那些碎布条被缀成长串,挂在周裁缝脖子上。对此羞辱周家人无一敢作抗拒。


天津人刘大个子家住琵琶街老毛洞附近,老婆也是天津人,家庭妇女。刘大个子以熬糖稀做糖球养家度日,每年入夏他便贩售西瓜,贩来几百斤西瓜,总是堆在龙虎巷浦厂三号门以西围墙下。

丙午盛夏厄运降临,不知是哪个单位的一帮人,来到刘大个子瓜摊前,不由分说,乒乓一顿好砸。一时间几百斤西瓜皮碎汁流,远远看去,一地猩红,有点瘆人。刘大个子兀立其间,欲哭无泪。(待续)
2026.6.26
于金陵江北自在山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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