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峰山的云,是有脾气的。
有时它们铺天盖地而来,把整座山裹进棉絮里,五步之外不见人影;有时它们又悄悄退去,露出湛蓝的天和连绵的峰,像一场盛大的谢幕。而北斗峰,就是这场云起云落里最醒目的主角。
站在索道上站天问站,才明白什么叫"站在云里"。身后是刚走过的钢索,载着一厢厢游客从山脚腾云而上;身前是万丈深谷,云气从谷底翻涌上来,拍在栏杆上,凉丝丝的,像有人在你耳边轻轻吐了口气。
北斗峰的名字好。七星北斗,自古就是方向的代名词。黑夜里赶路的人抬头看一眼,心里就踏实了。雪峰山把1500多米的高峰命名为北斗,大约也有这层意思——山再高、路再远,只要认准了方向,总能到达。
更妙的是索道上站的名字:天问站。从下站的涉江,中站的九歌,直到上站天问,沿着三闾大的足迹寻来,
屈子当年行吟溆浦,写下《天问》,一连一百七十多个问题,从天地玄黄问到日月星辰,从神话历史问到人生哲理。两千多年后,雪峰山把这处云顶之站唤作"天问",像是替这片山水回应了屈大夫——你问苍天有多高,来天问站看看便知。

出了站,沿栈道往山顶走,这就是峰顶,芳草漫漫,树木葱葱。那块赫赫有名的北斗巨石就立在崖边,像一尊沉默的巨人,背靠着蓝天白云,脚下是万顷云涛。有人说它像人脸,眉目清晰;有人说它像神兽,镇守山门。其实像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在这儿站了千万年,看过多少次日升月落、云卷云舒,恐怕连它自己都数不清了。
站在巨石边往远处看,才知道雪峰山的"峰"是什么意思。一座连着一座,一浪接着一浪,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近的是深绿,远的是浅蓝,再远的就融进了云里,分不清哪是山哪是天。运气好的时候,云海铺在山谷里,风一吹,云头缓缓移动,像大海在呼吸。那些露出云面的山峰,就成了一座座孤岛,沉默而骄傲。
雪峰山的凉,也是出了名的。山下是三伏天,汗流浃背;一到北斗峰,风里就带着凉意,穿长袖都不觉得热。难怪当年有人提出"凉风经济"——这满山的清风,就是最好的资源。城里人夏天往这儿跑,不为别的,就为晚上能盖着棉被睡个好觉,早上起来推窗能看见云海。
往南走不远,就是“南方天池”。并排的两个湖面象两汪碧水嵌在海拔一千五百多米的山顶,像老天爷不小心掉下来的两块镜子。蓝天白云映在水里,分不出哪是天哪是水。十一月的时候,天池边的杜鹃花开了,漫山遍野的红,衬着一池碧水和远处的雪峰,美得不像真的。

每次站在天问站,都忍不住想:屈子当年要是登上这北斗峰,望着脚下的云海和远处的群山,会不会再添一篇《天问》?会不会问一问这云从哪里来、往哪里去,问一问这山为什么这么高、水为什么这么清?
其实不用问。答案都在这山山水水里了。
云来的时候,北斗峰在云里站着;云走的时候,北斗峰在阳光下站着。它不说话,却比任何语言都有力量。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默默耕耘,悄悄改变,把一座"养在深闺人未识"的山,变成了越来越多人向往的地方。
天问站的铃声又响了,一厢缆车缓缓驶出站台,向着云深处滑去。车厢里的人趴着玻璃往外看,眼睛里闪着光——他们一定也在心里问:这云里,到底藏着多少惊喜?
北斗峰不说话。只有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味道,一遍又一遍,拂过问天的人。(老大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