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布大山,儿时的记忆
文/苏醒
人在旅途,不知道是小时候一直扎在麻布山脚下摸爬滚打的缘故,还是五十年前那个春晨,我在无名山巅撞见的那场漫山云蒸霞蔚太过刻骨铭心,麻布大山总像一场裹着松针香的云山雾海旧梦,半分不肯从我的脑海里淡去。
那些藏在山坳里的土墙瓦屋、沾着黄泥的旧草鞋、漫山遍野疯长的野菜,总在某个静下来的瞬间悄悄冒出来,勾着我往记忆深处走,往那片曾经荒凉又贫瘠的山坳里走。
儿时的麻布村,穷得像被岁月遗忘的角落。山路上的黄泥坑一到雨天就积满浑水,人走过去,胶鞋上裹着的泥块重得抬不起脚。连片的薄田嵌在山缝里,靠天吃饭的日子里,风不调雨不顺时,连红薯都填不饱肚子。村头那几间漏雨的土坯房,墙皮掉得露出里面的黄泥巴,风一吹,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山里的路窄得像根细带子,挑着柴走的人错身时,半个身子都要探到坡外。到了冬闲的夜里,整个村子黑得早,只有零星几盏昏黄的煤油灯亮着,山风卷着松涛从屋外刮过,把村子衬得格外冷清。
三月的春风像谁递来的一把磨得发亮的旧剪刀,轻轻一挑,就把山村里裹了一整个冬天的春帘剪开了。可那时的春,也裹着穷日子的底色:房前的老桃树歪歪扭扭开着几树粉花,树底下堆着的是用来烧火的枯树枝;屋后的老梨树缀满雪似的白花,树杈上还挂着去年没摘干净的干玉米棒。一幢幢土墙黛瓦的老瓦屋散在山脚下,墙根处长满了绿苔,屋檐下挂着的旧草帽、破竹篮,在春风里晃来晃去。村子前面那片薄田,好不容易攒出一片开得旺的油菜花,在浓浓的晨雾里晕开淡淡的黄,像块洗得发旧的黄粗布,把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古村落,衬出一点难得的春的芳菲。
那时候山里的春天,最金贵的不是花,是漫山遍野能填肚子的野菜。春笋刚从黄泥里拱出来,椿树芽顶着紫红的嫩尖,蕨菜顺着向阳的坡地一丛丛冒出来,几乎每座山的背阴处都藏着肥嫩的菜苔。大人孩子攥着竹篮往山上钻,半天功夫就能摘满一篮子,回家用开水焯过,拌上点盐就能当菜吃,是青黄不接时最金贵的吃食。那天晨雾裹着山坳,露水把田埂浸得湿滑,地里的活暂时没法上手,我攥着竹篮往后山走,沿着村前那条淌了几十年的长溪,踩着那条踩得发亮的羊肠小道往千旗群山深处去。
溪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小石子,叮叮咚咚的声响像谁哼了几十年的老调,脆生生的在山坳里绕。溪水边的嫩草绿得发亮,叶尖上的露水滚来滚去,不时有刚醒的小青蛙从水草里蹦出来,“扑通”一声跳进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路边的小树枝上,有的刚吐出鹅黄色的嫩芽,风一吹就晃得软乎乎的,有的已经抽出了嫩绿叶,阳光从雾缝里漏下来,在叶面上晃出细碎的光。蒙蒙的晨雾把远处的荒山、旧田都裹住了,只留眼前这一片浸着露水的绿意,连风里都飘着蕨菜的清香气,把穷日子里的那点盼头,揉得软乎乎的。
后来我虽走出了这片山头,但仍落脚在千旗山脚下,只缘身在此山中,总以为那片浸着雾的黄泥山坳,还停留在旧时光里少有往来。直到前些日子再踏回麻布村的土地,才惊觉整个山坳都换了模样。曾经坑洼的黄泥路变成了平整的柏油游步道,顺着山边绕进一个个新修的农庄,白墙红瓦的民宿嵌在青山绿水间,院门口挂着的红灯笼在风里晃。曾经散在山缝里的薄田,如今连成了连片的观光种植园,春天的油菜花海漫到山脚下,夏天的百合开得姹紫嫣红,秋日的稻田艺术画在风里翻着金浪。
山脚下的老溪沟修起了亲水步道,孩子们踩着清一色的柏油马路,或在溪边追蝴蝶或在捞溪边的小虾,曾经漏雨的土坯砖瓦房改造成了乡土文化馆,墙上画着旧时摘蕨菜、种油茶的老故事。路边的农庄飘出农家菜的香气,游客们挎着篮子在采摘园里摘菜,曾经背着行囊往外走的年轻人,如今都回了村,开起了民宿、办起了研学基地。
风从麻布大山的山巅吹过来,裹着新茶的香气、果蔬的甜香,还有满村子的欢声笑语。
我站在儿时摘蕨菜的山岔路口,看着眼前这片欣欣向荣的土地,那些旧时光里的荒凉贫瘠,早已被新时代乡村振兴的春风吹成了过往。麻布大山不再是记忆里那个冷清的山坳,它成了岳阳人眼里热闹又鲜活的城市后花园,把几代人盼了一辈子的好日子,实实在在铺在了这一片浸着乡愁的田间地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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