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血色长虹》(第一卷•星火)
作者:心如大海
主播:大爱
第一卷 · 星火(1920—1937)
1920年代的中国,北洋军阀割据,战乱频仍。涿州地处京畿要冲,直系、奉系、晋系军阀交替控制,百姓苦不堪言。1919年五四运动爆发,新思想开始在保定、北平的校园中传播。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1922年张廷瑞在保定育德中学入党,成为涿县第一个共产党员。此后十余年间,共产党人在涿县秘密发展组织,建立支部,发动农民运动。1930年永乐村雇农罢工,张廷瑞母亲跳井自尽,张廷瑞被捕入狱。1931年九一八事变,东北沦陷,华北危急。1935年一二·九运动爆发,涿县青年学生走上街头。1937年七七事变,平津沦陷,日军沿平汉线南下。9月,涿县县城沦陷。太和庄、望海庄、练庄、柳河营、泽畔、东阳屯——六个村庄、不到四天、三百八十多条无辜生命倒在日寇屠刀下。拒马河的水,是红的。
涿县百姓开始了在日伪统治下长达八年的暗无天日的生活。但火种已经埋下。张廷瑞、于振坛、肖炳林、陈琳等人没有南撤,他们留了下来,在拒马河两岸点亮了第一簇星火。拒马河两岸的火种,从此开始燃烧。

第一章 · 拒马河边
一
拒马河的水,从太行山深处流下来,流过涿州这片土地,已经流了几千年。
1920年的夏天,河水格外清。蝉鸣从河边的老槐树上落下来,落在水面上,被水流带走。几个光着膀子的孩子在河里扑腾,水花溅得老高,笑声在河面上飘荡。岸边的柳树枝条垂到水面上,被风吹得一摇一摇的,像女人在梳头。
一个少年从村子里跑出来。他跑过土路,跑过田埂,跑过打谷场上晒着的麦秸,一口气跑到了河边。他叫张廷瑞,十九岁。高挑的个子,瘦削的脸,颧骨有点凸,但眼睛很亮,像河面上的波光。
"廷宗——快来!"他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
一个更小的少年从后面追上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张廷宗比他哥小三岁,个子矮一头,跑起来像只慌张的兔子。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哥,你跑那么快干啥?"
张廷瑞转过身,眼睛亮得像河面上的波光:"我考上了!保定育德中学!"
张廷宗愣了一愣,然后也笑了,露出两颗虎牙:"真的?哥,你真考上了?"
"那还有假?"张廷瑞拍了拍弟弟的肩膀,力气大得张廷宗晃了一下,"我要去看看外头的世界,看看中国到底该怎么办。"
张廷宗仰着脸看他,眼里满是崇拜,像看一个英雄。"哥,你出去了可别忘了教我。"
"忘不了。"张廷瑞说。
他转过身,望着拒马河的水。河水悠悠地流着,流向远方。他不知道这条河最终流到哪里去,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的路会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他必须走。
身后的土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张廷瑞没有回头。他听得出那个脚步声——是他爹。张涣在地里刨了半辈子食,走路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右脚比左脚重,像在跟土地较劲。这个脚步声,张廷瑞从小听到大,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张涣走到儿子身后,站住了。
他没有说话。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那是几十年风吹日晒留下的印记。他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对襟褂子,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干了的泥巴。他看着拒马河,看着河水上跳跃的阳光,看着远处模糊的天际线。
"爹。"张廷瑞转过身。
"嗯。"张涣应了一声。
张廷宗夹在中间,看看爹,看看哥,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圈。
沉默了很久。蝉鸣从老槐树上倾泻下来,把空气搅得燥热。远处有人在喊牲口,声音拖得很长,像哭。几只麻雀从麦秸垛上飞起来,叽叽喳喳地落在房顶上。
"你考上那个什么中学了?"张涣终于开了口。
"育德中学。保定的。"
"念书有什么用?"张涣的声音很硬,像从石头里蹦出来的,"能当饭吃?"
张廷瑞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了,眼角爬满了鱼尾纹,但深处还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愤怒,是一种朴素的困惑——一个在地里刨了一辈子食的人,怎么也想不通,几本书能比几亩地更值钱。
"爹,"张廷瑞说,声音不大,却很稳,"书念多了,不光有饭吃,还能让穷人都有饭吃。"
张涣的眉头皱了起来,额头上的皱纹更深了。"穷人没地,那是他们的命!"
"命?"张廷瑞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的倔强,也有一点点挑衅,"我不信命。"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父子之间的沉默里。张涣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眼里的表情很复杂——有心痛,有愤怒,有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也许是不解,也许是不甘。
"你以为出去念几年书,就能把天下的穷人都救活了?"张涣的声音低了下来,不像是在反驳,更像是在叹息。他的声音沙哑了,像用了太久的磨刀石。
张廷瑞没有回答。他知道,有些话,说到这儿就够了。
他转过身,又望着拒马河。河水还是悠悠地流着,不急不慢。他想起小时候,爹带他到河边打渔。那时候爹还年轻,膀大腰圆,一网撒下去,拉上来的是活蹦乱跳的鱼。爹会笑,会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会在河水里抓着他的手教他撒网。"廷瑞,你看好了,网要这样甩,圆了才能兜住鱼。"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爹不爱笑了。
也许是地里的收成一年不如一年。也许是村东头的王地主又涨了地租。也许是他渐渐发现,自己这辈子再怎么拼命,也翻不了身。地是别人的,粮食是别人的,连命都是别人的。
"爹,"张廷瑞说,没有回头,"我不跟你争。但这个学,我一定要上。"
张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很重,一步一步,踏在黄土路上,扬起一片尘土。右脚比左脚重,一脚下去,地上就多一个深深的脚印。他走得很慢,像背着一座山。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像是想回头,但最终没有。他迈过门槛,消失在门洞里。
张廷宗看看爹的背影,又看看哥,小声说:"哥,爹其实不是不想让你去。"
"我知道。"张廷瑞说。
他是知道的。爹只是怕。怕他出去了就不回来了,怕他念了书就忘了这片土地,怕他希望越大、失望越大。爹这辈子吃了太多苦,见多了希望落空的事。他不相信,几本书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但张廷瑞相信。
他回头看了一眼家的方向。土坯房的屋顶在树影里若隐若现,一缕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灶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娘在做饭。
二
那天晚上,张廷瑞在油灯下收拾行李。
油灯是家里唯一的一盏,铜质的灯台已经锈得发绿,灯芯烧得乌黑。豆大的火苗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屋里的影子晃得忽大忽小。几件换洗的衣服,一条旧被子,还有几本书——《新青年》《共产党宣言》——是同学从北京寄来的,他在灯下翻了好几遍,书页的边角已经卷了,有些地方还用铅笔划了线。他把书塞进包袱里,压在最底下,用衣服盖好。
他翻到其中一页,看到了一句话。那句话他在灯下念过很多遍,每念一遍都觉得有一种沉甸甸的力气从胸口慢慢升起来,像是有人在伸手把他往某个方向推。那句话是:"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他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压在包袱最底下。
"廷瑞。"
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面。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几缕白发从鬓角散落下来。她的脸被灶火烤得发红,眼角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她是个不爱哭的女人。
"娘,你怎么还没睡?"
"给你擀了碗面。"张母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明天要走那么远的路,吃点东西垫垫。"
张廷瑞看着那碗面。面很细,切得均匀,是娘的手艺。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圆圆的,像个小太阳。葱花浮在汤面上,碧绿碧绿的,冒着热气。他知道,家里的鸡蛋是要拿去换盐的。娘攒一个月的鸡蛋,才能换一小包盐。
"娘,我不饿,你和爹吃吧。"
"你爹吃过了。"张母把碗往他面前推了推,声音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廷瑞端起碗,低下头,一根一根地吃着面条。汤很烫,热气扑在脸上,模糊了他的眼睛。他低着头,不让娘看见自己的眼眶发红。
张母坐在炕沿上,看着他吃。她看了一会儿,轻声说:"去了保定,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
"嗯。"
"缺什么,给家里捎信。"
"嗯。"
"你爹嘴上不说,心里是舍不得你走的。他就是那个脾气。"
张廷瑞抬起头,看着娘。油灯的光照在娘的脸上,她的鬓角已经白了,脸上的皱纹像拒马河两岸的沟壑,又深又密。她才四十出头,看起来却像五十多的人。他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娘,"他说,"等我出息了,接你和爹去城里住。"
张母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苦涩。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像他小时候那样。"行,娘等着。"
她站起来,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廷瑞,不管你走到哪儿,别忘了——你是涿州人,你是拒马河边长大的。"
"娘,我忘不了。"
张母点了点头,走了出去。她的脚步声很轻,像怕惊动什么。门帘落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张廷瑞坐在桌前,把那碗面吃得干干净净。汤也喝了,一滴不剩。他端着碗,看着碗底的葱花,发了好一会儿呆。
夜更深了。油灯的火苗跳了几下,像是要灭了。他拿针挑了挑灯芯,火苗又亮了些。他从包袱里抽出那本《共产党宣言》,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在灯下又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目光在那句被铅笔划了两道线的话上停了好一会儿,才合上书,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躺下来,睁着眼睛。房梁在黑暗中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椽子上挂着去年收的玉米棒子,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玉米叶子发出沙沙的响声,像老鼠在爬。他想了很多,想明天怎么走,想保定是什么样子,想那些书上写的东西是不是真的能实现。他想得累了,眼皮沉了,终于睡着了。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拒马河边,河水涨了起来,漫过河滩,漫过田埂,漫过村庄。水是清的,不是发洪水那种浑黄。他站在水里,水齐腰深,但他不害怕。河面上漂着很多书,一页一页地翻开,字在水里浮着,清清楚楚。他伸手去捞,捞起来一看,是《共产党宣言》里的那句话——"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他醒的时候,天还没亮。
三
天还没亮,张廷瑞就出了门。
他没有惊动爹和娘。他把包袱系好,背在肩上,轻手轻脚地拉开院门的门闩。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屋里没有动静,才跨出门槛。
走过村里的土路,走过田埂,走过打谷场,他走到了拒马河边。河水在晨光里泛着青色,水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像一层纱。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丝凉意,还有水草的腥味。河边的老槐树,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跟他说什么。
他在河边站了很久。

东方的天际泛起一层鱼肚白,星星一颗一颗地隐去。远处的村庄还在睡,没有灯,没有人声。只有鸡叫,一声接一声,从东边传到西边,又从西边传回来。
他想起爷爷。爷爷活着的时候,常带他到河边来。爷爷不识字,但会讲很多故事。讲涿州的历史,讲拒马河的传说,讲这片土地上有过多少英雄好汉。爷爷会指着河对岸说:"那边,三国时候是刘备的地盘。涿州人,骨头硬,祖祖辈辈没出过孬种。"
爷爷的话,他记得。
他在河边蹲下来,捧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水很凉,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包袱往肩上掂了掂,直起身子,最后看了一眼拒马河。
河水还是悠悠地流着。不急,不慢。
他转过身,朝北走去。保定在南边,他要先到涿县城里,再搭车南下。土路坑坑洼洼,昨夜刚下过雨,有些地方还积着水。他踩着水坑走过去,鞋湿了,不在乎。
走了几十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河边的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是爹。张涣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他。晨光里看不清爹的脸,但他知道,爹在看他。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风从河面上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爹",却什么也没喊出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走了"?爹已经看见了。说"别担心"?爹不会信。说"我会回来"?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他转过身,大步走了。
他没有回头。他把爹的背影,印在了心里。
拒马河的水,还在流。

第一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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