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村风过处,犹闻竹简声
作 者: 冀 高 明
高门塬上,处处都浸润着司马迁的文脉风骨。当我再次踏入塬头深处的徐村,去拜谒司马迁真骨坟冢,微风拂过肩头,犹闻竹简声声。徐村古名余村,为司马迁后裔同、冯两姓世代居所,后山上的真骨冢,封存着史家隐忍泣血的家族往事,一段难言悲戚,由族人代代口传至今。
山底路旁,一座清代石坊默然矗立,匾额“法王行宫”,相传宋代名医房寅治愈宋真宗顽疾,受封法王,立坊供奉。人们只知道这段俗世佳话,却不知道它的真实意图。若四字倒读“宫行王法”,谐音“宫刑枉法”,短短四个字,道尽了司马一族深埋两千年的愤懑与委屈。抚摸风化斑驳的黃砂石坊,仿佛看见了司马迁守真记史,触怒龙颜、身受宫刑的凄苦过往。
坊柱刻有:“高山积有余神术,曲径开无限法门”。字面上是称颂医者妙手,唯有同、冯后人才能读懂其藏于字句间的真意。“高山”喻司马迁巍峨如山的学知和风骨,俯仰无愧天地;“曲径”则是指司马后人避祸迁徙的长路。当年,司马迁儿子司马临、司马观为保全血脉,拆姓避祸:司添一竖为同,马加两点作冯。率族人辞别高门塬龙门寨故土,隐匿至这塬头深处,定名余村,取留存血脉之意。后为规避官府追查,又添偏旁改为徐村。
从此,同、冯两姓居一村,立下族规,世代不通婚,共祭一先祖。司马氏就此深埋在黄土沟壑。村上老人说,法王行宫牌坊后原是砖铺的路。两边有不到一米高的石条栏墙,坟冢上柏树特大,和禹山上的柏树媲美。可惜现在看不到了。石坊后蜿蜒向上、草木遮蔽的小道,恰似当年族人隐姓埋名的隐忍。这种心酸,尽数凝于这一方石坊、一副楹联之中。
眼前,这座汉太史司马迁真骨坟冢,默默静立。前有两米多高石碑,镌刻“汉太史公司马迁之墓”,笔力厚重。碑额“德垂后裔”,两侧是“史笔壮山河英灵万代,拳忠贯日月俎豆千秋”,赞颂太史公以史笔留山河浩气,忠心映千秋万古,功德佑后世子孙。我伫立碑前沉思良久,风掠过山间酸枣、花椒树丛,沙沙声响,如同族人被压抑的无声叹息。世人皆知芝川太史祠,却少有人知晓这高门塬深处,安葬着史家遗骨,藏着后人不敢直白表露的绵长思念。
传说坟冢南侧建有小庙,庙后神殿香火不绝,大梁塑有粗大长蛇、簸箕大小的蝎子塑像,香烟缭绕。庙前有小院,砖砌护栏环绕青石供桌香炉。而今仅有小庙,供台上只有族人自发摆放的花朵干果,虽无盛大香火,却有着代代不曾中断的赤诚。庙门楹联“真假真假真真假真假分不清,错隐错隐错错隐错隐辨不明”。细品联中深意,心中百感交集,司马迁秉笔直书、坚守本心,是为真;后人改换姓氏、隐瞒先祖,是俗世之假;君王滥施刑罚、构陷忠臣,是世道之错;举族迁徙、隐匿根脉,是求生之隐。真假纠缠,错隐难分,一副通俗对联,写尽两千年同、冯后人解不开的心结。
千百年来,徐村人安居塬头深处。他们诵读《史记》,崇敬先祖文脉风骨,却一生隐匿姓氏。“同冯一家,同祭一宗,永不通婚”的族训,早已融入每一代族人骨血。就是这塬头深处,护住了未曾断绝的太史文脉,护住了竹简之上字字千钧的人间道义,并未因宫刑带来的屈辱而消散,反倒借着这座隐世古村,在人世间代代相传。
站在坟冢前远眺,高门塬铺展在眼前,沉静而厚重,《史记》不虚美、不隐恶的笔墨,让我感悟万千: 世间有两种坚守,其一如太史公,以笔墨捍卫人间公道,纵然身负奇辱,凛然坚守心中道义;其二便是同、冯后人藏起锋芒,以世代相守护全文脉火种,在压抑之中守住家族根脉。司马迁执笔写尽千秋功过,是一往无前的大勇;后人隐名守墓、是绵延千年的大韧。勇韧兼备,太史文脉方能跨越千年岁月流传至今。人生,既要有直言坦荡的魄力,也要有敛锋守道的从容。当年司马家族易居隐姓埋名,只是为了保全族人,只是为了传承史家风骨,守护千年文脉。他们藏于黄土深处的这份格局,同样动人心魄。
清风漫过徐村,草木簌簌低吟,恍惚间听到竹简翻动的轻响,自西汉长安,穿过宋元明清,落于今日塬头深处。一方石坊藏尽千年冤屈,一副楹联道尽世代隐忍,一座孤冢安放忠臣英魂,一座古村守护不灭文脉。真假交错,错隐缠绕,可山坡长风吹不散的,永远是司马迁实事求是、不媚世俗的史官底色。
我转身回望坟冢,石碑静静沐在天光之中,心中豁然通透。人生行路,难免遭遇不公,时而需要挺身直言,时而应当收锋自持。只要心怀正道,刚直、隐忍皆是风骨。徐村清风年年往复,两千年前竹简承载的道义与坚守从未消散,长久回荡在这块天地,时刻警醒着每一位读懂这段往事的到访之人。
2026、7、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