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人父母,手心手背都是肉。母亲这辈子,对我们几个儿女一视同仁,不管是性情顽劣的我,乖巧文静的小妹,还是先天体弱、常年多病的二弟小平,她都放在心尖上疼。苦难年月里,家里日子本就捉襟见肘,二弟从小孱弱多病,更是耗尽了母亲大半的心力与温柔,这段刻在我童年记忆里的细碎日常,几十年过去,依旧清晰如昨。 二弟小平出生在最熬人的困难年代。自打落地起,这娃就和别家壮实庄稼娃截然不同。打我记事起,他身形瘦小、面色黧黑,长着两颗宽大的上门牙。平日里总是蔫呆呆的,浑身发软没力气,不爱跑动蹦跳,别家孩子满地疯玩,他只会静静坐着不肯动弹。母亲后来常跟旁人念叨:我这二娃身子太弱,长好几岁,三年都没穿烂过一双鞋。这话一点不假,他体虚懒动,压根没多少力气乱跑打闹。
从前我一直以为那句形容他的土话是姨或是叔母说的,后来多方打听核对,才确定是我爷爷讲的:这娃就跟死死哑雀子一样。没精神、不爱吭声,整日黏在母亲身边寸步不离,去哪都要挨着母亲,一刻离不开大人照看。
二弟先天中气亏虚,体质极差,小病不断,最折磨人的是严重脱肛。长大我行医才清楚,这是气虚下陷、身子底子太差落下的毛病。那个年代缺医少药,村里没有正规诊疗的地方,全靠乡下土方调理。他每次排便之后直肠都会脱出,疼得蜷着身子哭闹,自己根本收不回去。 母亲就沿用老一辈传下来的法子照料:把家里手工纳的布鞋鞋底,在灶火边烘到温热,抱着二弟坐在热鞋底上温补。日复一日反复照看,靠着这个朴素土办法,慢慢稳住了他的病症。常年病痛缠身,二弟越发娇气黏人,家里农活再忙、日子再苦,母亲从来舍不得苛待、丢下他。
我性子外向执拗,年少时看不惯他柔弱娇气。后来慢慢明白,长辈天生疼惜体弱幼童,这份心软和包容,全是苦年月里最难得的温情。 我们一家落脚居住的后崖窑洞,来历特殊。这片地块原本是村中心财东家志娃家的旧草料场,早年是他家祖上堆放干草、圈养牲畜的地方。后来初级社、高级社陆续成立,全村农户私人牲畜全部合作化集中饲养,这片场地和崖下窑洞就此闲置下来。当年父亲挑选住处,没有选坡腰地势平整的闲置窑院,执意选了这处后崖畔窑洞安家。
坡腰近处那孔闲置锁门窑院,就是上一章讲到的那户人家:那位心软疼娃、省口粮饿死自己的年轻母亲生前住的院子。女主人离世之后,院落一直空置,常年一把铁锁锁死院门,没人再入住。
住在后崖窑洞,清静僻静,却处处是生活难处。全家日常吃水,要去后沟公共水井挑取。父亲早年腰腿受过旧伤,干不了重体力活;每逢下雨天,整条取水坡道泥泞湿滑,寸步难行,挑水上崖的重活,全都压在母亲身上。一担泥水,一步步挪上陡坡,穷苦人家过日子的艰难,我们兄妹从小看在眼里。
清贫日子里,孩童总有一点简单盼头。崖畔丛生的酸枣树,每到秋后挂满红果,酸甜解馋,对我们诱惑力极大。我们兄妹三个总贪嘴去摘酸枣,常常是我走在前边探身伸手,小妹拉着我的衣角,体弱的二弟攥紧小妹衣角,三人一串趴在崖边够果子。
重心不稳的时候,三个孩子会一顺溜栽进下边那座上锁的荒弃土院。院墙不高,摔不伤人,只是遍地酸枣荆棘杂草。刚开始跌落,我们吓得大哭,母亲听见动静,急忙找人联系院子主人开门,把我们挨个抱回窑洞。次数多了我们慢慢习惯,知道摔下去没事,照旧贪嘴攀爬。 只是满身都会扎满酸枣尖刺,我跑在最前面,身上扎的刺最多最深。每回贪玩受伤,夜里父母亲就点上煤油灯,拿缝衣针一针一针帮我们挑净皮肉里的细刺,常常要挑好几天才能清理干净,生怕发炎伤身。
清贫黄土窑,半生苦流年。母亲一边操心全家温饱、雨天泥泞担水谋生,一边日日照看体弱的二弟调理顽疾,还要看护我们兄妹三人的安危。 黄土塬的苦日子磨人,却磨不灭慈母本心。没有大道理,没有宽裕家境,就是这些琐碎又熬人的日常,母亲撑着我们熬过饥荒清贫。爷爷那句形容二弟的老话、母亲念叨他三年穿不烂一双鞋的家常,还有窑洞里一针挑刺、烘鞋底养病的细碎画面,这辈子都牢牢刻在我的记忆深处。
作者简介
薛云平,笔名黄尘、陕西韩城人。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残疾人作协主席,省作协会员。资深中医大夫。2016年12月入选“陕西文学艺术创作人才百人计划"。出版有作品集《故乡的风》、诗集《童年的记忆》(注音版)、散文集《捉月亮》、诗集《龙门记》等著作。自1985年春天发表诗歌诗歌开始,迄今作品近百万字。作品散见于《陕西日报》、《陕西农民报》、《三秦都市报》、《文化艺术报》、《延河》、《陕西文学界》、《鸭绿江》、《路遥研究》《中国作家》等报刊杂志,以及中国作家网、陕西作家网、诗歌网、文学陕军公众号等。有诗歌多首被译成英文在美国期刊上发表。2017年出版的诗集巜龙门记》英文版,按合同将于2026年冬天由美国查克斯出版社出版并向全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