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上部第116集 下放林场(1)
张宁/甘肃
“革命”运动依然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张世德目睹了红卫兵的大串联,群众分成两派搞武斗,那些被打成牛鬼蛇神的人戴着高帽子,胸前挂着打倒走资派、打倒反动学术权威的牌子游街示众。在批斗这些人的时候,基干民兵对这些死不改悔的走资派脚踏绳捆,捆得坏分子们呲牙咧嘴,哭爹喊娘,这些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所以这些天,张世德总是觉得神不守舍,久久地不能入睡。
张世德在煎熬中度过了一个多礼拜。到现在,他也不知道上次犯了什么错误,为啥被关了禁闭。
张世德一直在琢磨自己是不是在工作上出了啥问题。压根就没有想到是张有理写了封匿名信告他。
姜院长终于找他谈话了。张世德进了办公室,姜院长借故把秘书支了出去。
秘书出去后,姜院长搬了把椅子让张世德坐下。
姜院长担心找张世德谈话会诱发张世德的精神病,他小心翼翼地问:“你的身体恢复得怎么样?现在不会发作吧?”
“病情比较稳定,有几个月也没有发作。我的身体基本上没有什么毛病了。”
张世德这样说是怕领导觉得自己身体不行,会停止他的工作。
姜院长这才放心地说道:“那就好,那就好啊!”
姜院长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根据调查了解,你是没有太大政治问题的。我们是按照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绝不冤枉一个好人,也不放过一个坏人的原则来处理问题的,你不用太担心。今天把你叫来,主要是给你说一下工作上的事。”张世德听了姜院长的话,悬在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姜院长接着说道:“现在一切都以阶级斗争为纲,我们也要积极响应中央的号召,知识分子到农村去。如果知识分子不和工农群众相结合,我们干任何事情都将是一事无成的。革命的或不革命的或反革命的知识分子的最后分界线,就是看你是否愿意并且实行和工农兵相结合。”
张世德从姜院长这些绕口而又别扭的大道理中,大概听出了找他谈话的意图。
张世德忧心忡忡地问道:“是不是我们都要到农村去?”
姜院长点了点头说道:“这是上级的决定,是‘革命’运动的需要。”
张世德困惑地问:“我们以前搞的那些黄土高原地形地貌研究资料还没有完成,该怎么办?”
姜院长旗帜鲜明地说道:“这些都不是你该关心的事。现在全国形势一片大好,在路线问题上,我们要明确‘革命’中两条路线斗争的实质,分清大是大非,端正立场和认识。我们要始终如一地把‘革命’融化在血液中,铭刻在脑海里,落实在行动上。”
姜院长上纲上线的一席话,高屋建瓴,政策性极强。
张世德一听,再也无话可说,只是心里默默地叹息:我们费了好几年搞的地质研究和黄土高原调查成果将要半途而废了。
张世德心里尽管这么想,但从表情上也不敢表露出不满。他知道自己如果要真的从脸上表现出了反对的迹象,那自己马上就会被打成真正的资产阶级的反动学术权威了。
人常说,祸从口出,张世德比谁都清楚。现在他尽量地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保持一言不发。
姜院长好像对中央的精神和指示熟记于心,说起话来总是头头是道。
姜院长给张世德宣讲了一个多小时的国家大政方针和政策,已经口干舌燥了。
他倒了杯水,喝了一口,又坐回到办公桌前,说道:“鉴于你的病情和身体状况,经院革委会研究决定,将你调到古塬地区水利处工作。我记得你就是古塬地区的人,这样一来你离家也近些,还能顺便照顾一下家里。现在黄土高原研究也没有那么多的工作要做。我们的大多数同志都要到工厂和农村去,与人民群众一起,组织起千军万马,共同夺取被党内一小撮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盘踞的阵地,取得‘革命’的最后胜利。”
张世德现在还有什么办法呢?他只能按照组织的决定去执行。他要是表现出不愿意或者反对,他的态度马上就会被上升为路线问题。对于这些,张世德也心知肚明。
为了使自己不再遭受迫害,张世德只能忍气吞声,违心地表态:“请组织放心,我坚决服从组织的安排。下去后,我虚心向工农兵学习,甘当小学生,同工人农民一起劳动,一起学习,深入批判资产阶级反动思想。”
姜院长还怕张世德会像以前开学术讨论会一样,坚持自己的主见,反对形式主义。现在,听了张世德的表态,终于松了一口气说道:“我知道你以前是学校的高材生,接受新生事物快。下去以后,要发挥你的特长,积极投入到‘革命’运动中,虚心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真正要从思想上成熟起来。对于这一点,你必须要有清醒的认识。听说你有一个哥哥是国民党旧职人员,在国民党办的学校当过历史教师,管过户籍。你一定要分清路线是非,坚决地毫不动摇地和他划清界限。还要进一步改造思想,善于争取团结大多数,把顽固的敌人最大限度地孤立起来,在斗争中要严格划分敌我阵线,使自己坚定地走在‘革命’的正确道路上。”
姜院长的话既有大的革命道理又有扎实的理论基础,同时充满着对张世德的关心、告诫和期望。张世德觉得自己实在无话可说了,只是一再地点头,以示对姜院长的关心和爱护表示感谢。
当张世德从姜院长的办公室出来后,身上的衣服都快湿透了。他不只是紧张,还有恐惧和害怕。
出了门,张世德长叹一口气,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感,他觉得自己已经快挺不住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张世德头枕在被子上躺了一会,感觉胸闷和头晕稍稍有些缓解。他收拾了一下东西,准备趁早去办理调动手续,离开这个他工作奋斗了几十年的科研单位。
当张世德在生活与事业做出艰难抉择的时候,他的本能就是先选择生活保全自己。待生活有着落以后,再去试图改变自己从事的事业。
当张世德临走的那天,同学加老乡的常有智,还有和他一起长年在外搞地质地貌调查的一些老同事都来为他送行。他们一直恋恋不舍地把张世德送到了火车站。
在去火车站的路上,张世德从同事口中了解到:单位确实像姜院长说的那样,大多数人都要到工厂和农村去,接受工人阶级和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张世德可能是受到上次调查问题和张有理匿名信的影响,是第一批被调离单位的科研人员。
其他人也会陆续在近一段时间奔赴西北各地,去投入到这场轰轰烈烈的“革命”运动当中去。
常有智帮张世德把行李提上火车,放到了火车的行李架上。下车后,在车门前的站台上,心有不舍地拉住张世德的手,叹息着说:“你只是先走一步,我们随后也要离开单位了。到我走的时候,不知道还有没有人为我送行。你提前走,也算是一种幸运。”
其他几个同事都过来安慰张世德:“你还有病,一定要好好保重身体。别有啥思想负担,安心把病养好。”
张世德压住内心的悲凉,哭丧着脸说道:“谢谢各位同事的关心。你们的话我都记住了,请你们放心。我回去后,尽快给你们写信,把我新单位的地址告诉你们。我们要经常保持联系。山不转水转,说不上哪一天,我们还会在一起工作,我们还有许多没有完成的工作等待着我们一起去做。这些工作我们不做就前功尽弃了,国家和人民需要我们去做这些工作!”
一声长鸣的汽笛声更加撕裂着行将远去人的心。
张世德心存不甘地上了火车,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常有智和其他几个同事顺着火车站台找到了张世德所坐的列车窗口,在长长的站台上一个劲地向张世德挥手告别。
火车徐徐地开动了,载着张世德一颗怅然若失的心,渐渐地远离他的同事和工作生活过的城市……
(未完待续)


作者:张宁,男,汉族,号,坡口居士,甘肃镇原县人。大学文化程度。1966年出生,现供职于中国石油冀东油田公司,从事过文秘,党政,报社,电视台,职工教育培训等工作,先后担任记者,编辑,主任,科长,工会副主席,工艺研究所副所长等职。在《中国石油报》《河北日报》《唐山劳动报》等媒体发表文章近千篇。现为中国石油作家协会会员,天津诗词学会会员,唐山市作家协会会员。著有诗歌集《黄土地》《大海》,散文集《浪花心语》,从2014年动笔,历时9年,完成百万字长篇小说《土匠》。中篇小说,短篇小说,报告文学,散文,诗歌等散见于书籍报刊及网络平台。

编辑制作:包焕新,甘肃镇原县人,笔名惠风、忞齐斋主、陋室斋主,网名黄山塬畔人,曾任广播电视台主编,著有报告文学集《原州新声》、散文集《故土情深》、书法学术专著《研田夜语》,主编了《西苑志》《人文包庄》等。现为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散文学会会员、甘肃省作家协会会员、甘肃省书法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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