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冰冷的年味
薛宇星
1994年的冬天,高塘塬上的风,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冷。

一入腊月,西北风就卷着黄土塬上的碎沙,整日整夜地刮。光秃秃的白杨树站在村口,枝桠朝天,冻得干裂作响。田地里的冬小麦埋在薄雪底下,死气沉沉,家家户户的院墙都被吹得透凉,砖缝里结着常年不化的白霜。
星星还是那颗星星,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山也还是那座山,那时候的日子穷,穷得踏实,也穷得刻薄。寻常农家过日子,讲究的就是传宗接代、长幼尊卑。家家户户心里都揣着一杆偏秤,秤砣永远压在长子、孙子身上,女儿、孙女,从来都是轻飘飘、不值一提的边角料。
老耿就是这千千万万关中老农里,最执拗、最刻板的一个。
老耿年纪大了,前几年从镇上的供销社退了休,手里握着退休金,在全村算是顶体面的人家。闲不住的他,重拾年轻时候的爱好,画得一手牡丹花鸟,退休之后重新拿起了笔杆,成为农村一个绘画奇人,每日打理院子,腰板挺直,眼神硬朗,浑身一副老有所为,一股不服老、不认理的倔劲儿。村里人都说,老耿这人,心肠不坏,就是太犟,一辈子都是重男轻女,认准的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这辈子最明显的执念,就是偏心。
老耿两个儿子,老大耿建军,老二耿建民。
老大沉稳老实,早早成婚,娶了邻村的姑娘,婚后第二年就生了个大胖小子。
那是老耿家的长孙,是根正苗红的传家人。自打大孙子落地,老耿整个人都舒展了,走路带风,说话嗓门都亮了三分。逢人就夸自家大孙子眉眼周正、虎头虎脑,是耿家的根、耿家的宝。家里最好的吃食、最暖和的棉袄、最厚实的棉鞋,永远先紧着大孙子。
可老二耿建民,偏偏不如他的意。
老二性子软,温和内敛,不像老大那般顺从听话,娶的媳妇是邻镇教师家的女儿,叫林秀玲。林秀玲读过高中,性子直爽,知书达理,不爱嚼舌根,也不会刻意讨好公婆。放在如今是通透得体,可在老耿眼里,这就是不懂规矩、目无尊长、不够温顺服帖。
最让老耿打心底里膈应、厌恶的是,林秀玲一连生了两个女儿。
大女儿三岁,小女儿刚满一岁,两个软乎乎的丫头片子。
在九十年代的关中农村,在满脑子重男轻女、执着于延续香火的老耿眼里,没有孙子,就是最大的罪过。
从二儿媳生下第一个女儿开始,老耿的脸色就没好看过。等到第二个女儿落地,老耿算是彻底冷了心,直接把老二一家从自己的疼爱名单里彻底划了出去。
同是儿子,老大是心头肉,老二就是路边草;同是孙辈,大孙子是掌上明珠、命根子,两个孙女就是多余的累赘、别人家的孩子。
这份赤裸裸的偏心,明晃晃摆在台面上,全村人都看在眼里,私下里议论纷纷,只有老耿浑然不觉,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他活了一辈子,认准了“长子为大、男孩传家”的道理,就觉得自己所作所为天经地义,没有半分错处。
九十年代初,洗衣机是稀罕物件,是实打实的奢侈品。
寻常人家洗衣裳,全靠双手在冰冷的河水里搓、在石板上捶,冬天洗衣服,手冻得红肿开裂,满是冻疮,又疼又痒,是庄稼人年年熬的苦日子。
老耿有退休金,手头宽裕,是村里最早富起来的一批人。那年秋天,他特意托人、找关系,从县城买回来一台双桶洗衣机,塑料外壳,白蓝相间,沉甸甸的,摆在堂屋角落,崭新发亮,是全村独一份的新鲜玩意儿。
村里人没事都爱来老耿家串门,围着洗衣机看稀奇,啧啧称赞,羡慕不已。
“老耿,你可真有福气,退休工资高,还能用上这么金贵的物件!”
“这下冬天不用冻手洗衣裳了,太享福了!”
“耿叔,你画的牡丹天下第一,赛过唐伯虎啊”
每一次听见旁人夸赞,老耿心里都美滋滋的,脸上带着骄傲的笑意。这台洗衣机,不光是省力气的家电,更是他老耿有本事、日子过得体面的象征。

洗衣机买回来,老耿早早就打定了主意,这物件,是给老大家、给大孙子用的。至于老二家,他压根就没算上。
在他心里,老二家没有根,没有延续香火的男娃,不配享用他置办的好东西,不配占他一点便宜。
寒冬腊月,天寒地冻,滴水成冰。
北风日夜呼啸,院子里的水缸早晚结着厚厚的冰,白天化一层,夜里冻一层,坚硬无比。林秀琴带着两个年幼的女儿,日子过得格外艰难。
小女儿年纪太小,贴身的换洗衣物多,小孩子奶水、辅食弄脏衣裳,一天要换好几套。天太冷,自来水冰得刺骨,根本没法下手搓洗。两个孩子皮肤娇嫩,若是用冷水洗衣,双手冻僵不说,洗不干净,孩子穿了还容易着凉生病。
村里家家户户都没有洗衣机,所有人都是手洗,旁人能熬,林秀玲也能熬。可实在是架不住两个孩子衣物多、换洗勤,看着孩子脏脏的小衣裳,看着窗外呼啸的寒风,林秀玲终究是动了念头。
公公家里有全村唯一的洗衣机。
都是一家人,都是耿家的儿媳、耿家的孙辈,用一次洗衣机,本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林秀玲心里揣着几分忐忑,也带着几分无奈,收拾了满满一盆孩子的换洗衣裳,抱着小女儿,牵着大女儿,踩着结了冰的土路,往公婆家走去。
她心里清楚公公偏心,心里不待见自己和两个女儿。可她想着,再怎么说,孩子是老耿的亲孙女,血脉相连,血浓于水,就算不疼儿媳,总不至于苛待年幼的孩子。不过是用洗衣机洗几件小孩子的衣裳,费不了多少电,耗不了多少水,算不上什么大事。
她万万没有想到,就是这一次寻常的洗衣念想,彻底点燃了她和老耿积攒多年的矛盾,让翁媳之间的隔阂,彻底变成了解不开的死结。
老耿家的院门虚掩着,推开就是熟悉的院子。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柴火码得整整齐齐,墙角晒着老耿和大孙子的棉袄棉裤,处处透着规整体面。
堂屋里,老耿正坐在暖烘烘的炭火炉子边烤火,炉子上煮茶的茶壶滋滋作响,抽烟喝茶烤火,是老耿窝冬的方式,烟雾袅袅,神情闲适。炉火通红,屋里暖融融的,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判若两个世界。
看见林秀玲端着一盆衣裳进门,还带着两个叽叽喳喳的小丫头,老耿的脸色瞬间就沉了下来。
刚刚还舒展的眉眼,瞬间蒙上一层寒霜,眼神冷硬,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和排斥。
林秀玲放轻脚步,尽量放软语气,带着几分客气:“爸,天太冷了,水太冰,孩子衣裳多,我实在洗不动了,能不能用咱家洗衣机洗一下孩子的衣服?很快就好,不费事。”
她语气温和,姿态谦和,没有半分理直气壮,纯粹是低声求助。
可老耿听了,像是听见了天大的无理要求,猛地放下手里的旱烟杆,身子坐得笔直,眉头死死皱起,语气生硬又冰冷:“不能。女娃娃衣服,手揉几下就行了,何必要用洗衣机?”
这个拒绝,干脆利落,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
林秀玲愣了一下,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顿了顿,耐着性子再次开口:“爸,我拿都拿来了,就几件小孩的衣裳,很快洗完,不费多少水电,孩子小,冻不得。”
“我说了,不行。”老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长辈独有的蛮横和不讲理,眼神死死盯着林秀琴,满是偏见。
“这洗衣机,是我买给老大家用的,给我大孙子用的。你们家,不配。”
一句话,赤裸裸、血淋淋,把偏心摆在明面上,毫不遮掩。
林秀玲心里瞬间凉透了。
这么多年,公公的偏心,她一直看在眼里、忍在心里。逢年过节,好吃的好玩的永远先给大孙子;家里的零花钱、长辈的疼爱,从来都和自家两个女儿无关。她为了家庭和睦,为了不让丈夫为难,事事忍让、处处迁就,从来没有过半句怨言。
她知道自己生的是女儿,不得公公喜欢,所以她从不争、不抢、不攀、不比。可她以为,大人之间的隔阂,不该牵扯到年幼无辜的孩子。
孩子是无辜的啊。
只是洗几件小孩子的脏衣裳,仅仅是因为孩子是女孩,就不配用家里的洗衣机?
林秀玲心里又酸又涩,又气又委屈,喉咙发紧,眼眶瞬间就红了。她压着心底的火气,轻声问道:“爸,都是您的孙辈,都是一家人,凭什么大孙子能用,我的孩子就不能用?不就是几件衣裳吗?”
“凭什么?”
老耿冷哼一声,语气刻薄又固执,带着老一辈根深蒂固的偏见,“就凭他是带把的,是耿家的根!你生的都是丫头片子,早晚都是别人家的人,凭什么用我的东西?我辛辛苦苦买的洗衣机,是给家里传宗接代的人用的,不是给外姓闲人糟蹋的!”
这话像一把冰冷的尖刀,狠狠扎进林秀琴的心里。
多年积压的委屈、隐忍、憋屈,在这一刻彻底绷不住了。
她嫁入耿家数年,安分守己、孝顺顾家,伺候公婆、操持家事,从来没有过半分差错。就因为生了两个女儿,就被公公如此轻视、践踏,连年幼的孩子都要跟着受冷眼、受委屈。
天冷,心更冷。
林秀玲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怒火,声音微微颤抖,带着无尽的失望和愤怒:“爸,都是您的亲孙女,都是您儿子的孩子,您怎么能这么偏心?人心都是肉长的,你这样厚此薄彼,太过绝情,你简直不是人!”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瞬间死寂。
空气仿佛被冻住,炭火的噼啪声都变得微弱。
老耿活了大半辈子,一辈子强势执拗,辈分最高,在家里说一不二,儿孙从来都是俯首听令,没人敢跟他顶嘴,更没人敢骂他半句。
如今,平日里看似温顺隐忍的二儿媳,居然敢当众顶撞他,还骂他不是人!
老耿瞬间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林秀琴的鼻子,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你、你敢骂我?你这个没规矩的婆娘!反了你了!”
林秀玲已经彻底心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她不想再争辩,也不想再讨好,更不想再迁就这份荒唐的偏心。
她沉默着,弯腰端起满满一盆冰冷的衣裳,拉起两个懵懂害怕的孩子,咬着牙,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出了堂屋。
寒风顺着敞开的屋门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暖意,吹得火苗微微晃动。
院子里的风更烈了,卷着黄土,打在人脸上生疼。林秀玲抱着衣裳,牵着孩子,一步一步走在结冰的小路上,心里凉得彻底。
从这天起,翁媳之间的矛盾,彻底摆上了台面。
老耿心里更是记了死仇。
他这辈子从未受过这样的屈辱,被儿媳当众辱骂“不是人”,在他看来,是天大的忤逆,是以下犯上,是打他的脸面、辱他的尊严。
这股怨气,被他死死憋在心里,日夜琢磨,越想越气,越想越恨。他不反思自己的刻薄偏心,只认定是二儿媳不懂事、没教养、目无尊长,时时刻刻想着要找机会讨回公道,要让林秀玲低头认错,要把这份屈辱彻底挣回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春节。
九十年代的春节,是一年里最隆重、最热闹的日子,家家户户忙过年,再忙,过年也要扫屋贴联、置办年货,家家户户张灯结彩,鞭炮声此起彼伏,全村都透着喜庆热闹的年味。
初二三,心尖尖,林秀玲和老公初二便早早去给娘家拜了年。按照关中当地流传多年的老风俗,有外公给外孙送灯照亮前途”的习俗。当地讲究,出嫁女儿的父母,年前要亲自来女婿家,给外孙、外孙女送灯祈福,寓意照亮前路、岁岁平安、福气绵长。
林秀玲的父亲,是镇上的退休教师,为人儒雅温和、知书达理、稳重谦和,一辈子教书育人,涵养极好,从来不和人争执吵闹,待人宽厚善良。
往年过年,林老师都会按时来女婿家送灯,礼数周全,客客气气。
今年也不例外。
大年初五上午,天气难得放晴,北风小了些许,阳光淡淡的洒在黄土塬上。林老师提着精心准备的灯笼、年货和点心,骑着自行车来到耿家村,去往二女婿耿建民的家里。
耿建民和林秀玲早已收拾好家里,扫屋擦窗、贴好春联,备好茶水瓜果,专门等着岳父上门。
岳父一辈子体面儒雅,为人正直,待人和善,对两个女儿疼爱有加,对女婿也向来体恤照顾。耿建民夫妻对老人向来敬重,满心感激。
林老师走进院门,踏进屋门,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刚脱下外套,还没来得及坐下,桌上的热茶刚倒好,还冒着袅袅热气,一口水都没来得及喝。
屋里年味融融,温馨安静,谁也没有预料到,一场天大的难堪和闹剧,即将骤然上演。
老耿知道每年亲家要来给娃们送灯,一直留意着老二家的动静,他是刻意在等这一天、等这一刻。
远远见林老师进了家门,知道亲家来了,他立刻从外面也走了进来,脚步沉稳,脸色阴沉,眼底藏着酝酿了一整个腊月的怨气。
他一路径直走到老二家门口,不用人请,直接推门走进屋里。
屋内温馨祥和的氛围,被他一身冷硬的戾气瞬间冲散。
耿建民看见父亲进门,连忙起身招呼:“爸,你来了,快坐,我岳父刚到。”
林秀玲也压下心底的隔阂,低头沉默,没有说话。
林老师见状,也礼貌起身,笑着拱手:“亲家,过年好!”
按理说,亲家上门,贵客临门,哪怕心里再有不满,面子上也该客客气气、礼数周全。两家大人碰面,该是寒暄问好、辞旧迎新的和睦场面。
可老耿今天,根本不是来寒暄拜年的。
他是来算账的,是来报仇的,是来当着岳父的面,狠狠羞辱二儿媳、打老二一家脸面的。
他站在屋子中央,目光冷冷扫过林秀琴,又落在一脸温和的亲家身上,面色严肃,没有半点过年的喜气。
不等任何人开口,老耿清清嗓子,故意抬高音量,声音洪亮,穿透整个屋子,字字清晰,带着刻意的刻薄和报复:
“秀玲,去,赶紧给我把家里的麦麸草料端上来!”
一句话,突兀又怪异,让满屋子人瞬间愣住。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一脸茫然,满脸费解。
过年时节,家家户户端的是茶水、糖果、点心、热菜,家家户户待客都是美酒佳肴、瓜果零食。好好的新春佳节,贵客临门,老耿偏偏让人端麦麸草料?
麦麸草料是什么?是喂牛、喂马、喂猪的牲口饲料,是牲畜吃的粗粮杂草,是人绝不会入口的东西。
耿建民一头雾水,完全摸不着头脑,皱着眉头疑惑问道:
“爸,大过年的,好好端麦麸草料干什么?太奇怪了。”
老耿冷眼扫他一眼,随即转头看向满脸错愕的林老师,语气陡然变得理直气壮、咬牙切齿,带着积压了一冬的怨毒:
“亲家,你是教书先生,读书明理、知规矩、懂是非,今天你来得正好,你来给我评评这个理!”
“你养的好女儿,我家的二儿媳,前段时间当众骂我,说我老耿不是人!”
老耿声音铿锵有力,故意放大音量,字字砸在众人耳边,生怕有人听不见。
林老师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僵住,神色错愕,愣愣地站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为人师表,一辈子体面端正,行走世间最重脸面、最懂礼数。万万没想到,大过年上门拜年,刚进门就撞见翁媳恩怨、家庭闹剧,还被当众推出来评理,尴尬得无地自容。
老耿丝毫没有顾及亲家的脸面,也不在乎过年的氛围,更不在乎两个年幼孙女就在旁边,继续冷硬地说道,句句诛心:
“你女子亲口说我不是人!那我倒要问问,不是人,那是啥?不是人,那就是畜牲!”
“既然我是畜牲,那我就该吃畜牲的饭!畜牲吃麦麸、吃草料,一点都没错!今天亲家来了,正好见证,赶紧把麦麸端来,我这个畜牲,就吃麦麸草料过年!”
这番话,蛮横、偏执、刻薄,不讲半点道理,不顾半点亲情。
他字字句句,都不是在骂自己,是当着亲生父亲的面,狠狠羞辱林秀玲。
他是在用最极端、最荒唐、最不讲理的方式,告诉林老师:你的女儿忤逆不孝、辱骂公公、目无尊长、大逆不道,是你教女无方!
一屋子的年味、温馨、和睦,瞬间被这一番阴狠刻薄的话撕得粉碎。
屋内死寂一片,尴尬、难堪、屈辱、冰冷,死死笼罩着每一个人。

林老师僵在原地,脸颊发烫,满心窘迫,手足无措。
他是体面一辈子的人民教师,讲道理、讲涵养、讲分寸,一辈子与人温和相处,从未见过如此偏执、如此不讲理、如此撒泼赌气的老人。
他想争辩,可对方是亲家,是长辈,是年过花甲的老人,大过年的,他身为读书人,知礼懂礼,不能当众争吵、不能撕破脸面、不能搅乱年节。
他想劝解,可老耿满心怨气、油盐不进、执拗到底,认准了自己的道理,谁劝都没用。
万般无奈之下,林老师只能僵站着,脸色青白交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满心难堪。
一旁的林秀玲,浑身冰冷,浑身发抖。
委屈、羞耻、愤怒、心寒,千千万万种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当初那句“你不是人”,是气急之下的脱口而出,是被偏心刻薄逼到绝境的怨气发泄。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可老耿,堂堂长辈,心胸狭隘、睚眦必报,记恨数月,偏偏选在新春佳节、贵客临门、全家团圆的日子,当众翻旧账,故意羞辱她,连带着让她一辈子体面的父亲当众受辱、难堪丢人。
这哪里是算账,这是赤裸裸的折辱,是赶尽杀绝的逼迫。
站在一旁的耿建民,彻底绷不住了。
他一直沉默看着,从茫然、费解,到心寒、愤怒,最后彻底暴怒。
这么多年,父亲的偏心,他看在眼里;妻子的委屈,他记在心里;两个女儿所受的冷眼轻视,他全都默默承受、一一包容。
为了家庭和睦,他忍了无数次,让了无数次,退让了无数次。
父亲偏爱大哥、偏爱孙子,他不争不抢;家里好处轮不到自家,他毫无怨言;平日里冷眼相待、刻意疏远,他悉数包容。
他总觉得,父亲年纪大了,性子固执,思想老旧,不必过多计较,做儿女的,多让着、多包容,家和万事兴。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一再忍让、一再包容,换来的不是父亲的体谅,而是变本加厉的刻薄、得寸进尺的羞辱。
今天是过年,是阖家团圆、喜气祥和的日子。岳父上门送灯拜年,满心诚意、满心善意。父亲却如此胡闹,当众羞辱妻子、折辱岳父,把一家人的脸面踩在脚下,把好好的年节闹得一地鸡毛。
这一刻,多年积压在心底的委屈、憋屈、无奈和愤怒,轰然爆发。
耿建民胸膛剧烈起伏,脸色涨得通红,眼底是压抑到极致的怒火。他看着眼前固执蛮横、不近人情的老父亲,再也忍无可忍,猛地抬手,狠狠一掀!
“哐当——!”
一声巨响,震彻全屋。
桌上刚刚摆好的茶水、糖果、点心、瓜果、茶杯、茶壶,全部被狠狠掀翻在地。
瓷杯碎裂,茶水泼洒,糖果滚落,瓜子花生散落一地,好好的一张过年待客的桌子,瞬间狼藉一片。
响声惊动了两个年幼的孩子,吓得瞬间大哭起来,哭声尖利,打破了所有沉寂。
屋里彻底乱作一团。
耿建民红着双眼,死死盯着老耿,声音沙哑、愤怒,带着彻底的心死和决裂:
“爸!够了!”
“这么多年,你偏心、你刻薄、你厚此薄彼,我忍!我让!我从来没跟你争过一句、闹过一次!”
“你疼大哥、疼孙子,我没意见!你不疼我、不疼我媳妇、不疼我孩子,我也认了!”
“可你不能没完没了!不能得寸进尺!不能大过年的上门找事,当众羞辱我们一家人!”
他字字铿锵,句句含泪,带着积攒半生的失望:
“从今往后,我的家,你没事别来寻事!我们一家人,高攀不起你!也再也不招惹你!”
一句话,斩断了所有迁就,斩断了所有退让,也几乎斩断了父子之间仅剩的温情。
老耿站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看着暴怒的二儿子,看着哭闹的孙女,脸色铁青,嘴唇发抖。
他一辈子强势惯了,在家中说一不二,儿孙俯首帖耳,从未有人敢如此顶撞他、反抗他、当众拂他的脸面。
他本想当众羞辱儿媳、挣回自己的面子,扬眉吐气。
可最后,却被自己最不待见、最轻视的二儿子,当众掀桌对峙,落得个难堪至极、里外不是人的下场。
满屋狼藉,满地碎瓷,满耳孩子的哭声,满室冰冷的尴尬。
林老师长叹一口气,满脸疲惫和无奈。他看着失控的局面,看着执拗刻薄的亲家,看着受尽委屈的女儿女婿,心中百感交集,终究什么都没说。
读书人最重体面,可在这般蛮不讲理的执拗面前,所有道理,都显得苍白无力。
窗外的风,依旧呜呜作响。
正月的寒冬,依旧冰冷刺骨。
别人家都是鞭炮声声、阖家团圆、欢声笑语、暖意融融。
唯独老耿家,在漫天年味里,闹得父子隔阂、翁媳成仇、亲情破碎、一地狼藉。
老耿站在狼藉的屋中,心里没有半分悔意,依旧满心怨气、满心不服。
他依旧觉得,自己没有错。
此后很多年,每逢过年,村里家家户户烟火热闹、亲情融融。
唯独老耿和二儿子一家,形同陌路,隔阂一生。
而那年春节,那一碗没有端上桌的麦麸草料,像一根尖锐的刺,永远扎在耿家的岁月里,扎在父子、翁媳的心底。
这是一场最冰冷、最难堪、最无法挽回的一场人间烟火。
岁岁年年,寒风依旧吹过黄土塬。
只是那份破碎的亲情,再也没能回暖。
这一年,好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