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华热点 从《康熙字典》的残页到“二十四史”的通读
——我的古汉语苦学之路
张兴源
一、那一句“吃字的屎渣渣”
黄土高原上的风,总是裹挟着细碎的沙粒,打在脸上,有一种粗糙的疼痛感。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1974年12月的一个午后,阳光斜斜地照进×老师那间逼仄的窑洞,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极了时间本身——看得见,却抓不住。
我们几个高中同学被×老师叫去帮忙搬家。说是搬家,其实不过是把几件破旧的桌椅、一堆发黄的书籍,从一孔窑洞挪到另一排平房。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一个中学教师的全部家当,也抵不过今天一个普通家庭的生活一角。就在我弯腰去搬那根锈迹斑斑的炉筒子时,我的目光被一样东西牢牢地钉住了——那是一本被撕破的、只剩下半部的《康熙字典》,正可怜巴巴地蜷缩在炉筒子、旧书报和其他杂物中间。
那半部字典的封面已经残缺不全,书页的边缘卷曲着,有的地方还被油渍浸染得发黑。但当我小心翼翼地翻开它时,那些密密麻麻的汉字,那些工整的篆书,那些精妙的释义,就像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我那贫瘠而渴望知识的心灵。我甚至能闻到那股陈旧的墨香,那种混合着岁月和智慧的独特气息,让我心跳加速。
“×老师,您看您这本《康熙字典》只剩半部了,您要这也没啥用了,还不如送给我。”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急切和不安。
×老师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过身来,用一种我至今记忆犹新的眼神定定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操着一口浓重的外路口音说道:“你看你这个娃娃!我是个当老师的,要抠得吃字的屎渣渣嘞!你要这个有什么用嘞么!”
“吃字的屎渣渣”——这句话像一把铁锹,狠狠地拍在了我的脸上。我的脸瞬间便涨得通红,那种羞愧和屈辱,至今想起来,仍然会让我的耳根发热。我的同学们在旁边窃窃私语,有人甚至笑出了声。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孔窑洞的,只记得那个初冬午后的阳光格外刺眼,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但就是×老师这句看似粗鄙的话,却成了我人生的转折点。它像一根刺,深深地扎进了我的心里。我暗下决心:一定要学好古汉字、古汉语,一定要达到阅读古代典籍,就像阅读《人民日报》社论一样自流畅如的程度。我要让×老师看看,那个也“要吃字的屎渣渣”的娃娃,不仅能吃,还能消化,还能把这些“屎渣渣”变成真正的学养。
多年以后,当我在北京的国家图书馆里翻阅那些珍贵的古籍善本时,当我能够流畅地阅读《史记》《汉书》《三国志》《后汉书》……《明史》和《清史稿》的原文时,当我的文言散文《保安塔记》和文言小说《聊斋续异》在网上获得双过千万的阅读收藏量时,我常常会想起那个冬日午后的窑洞,想起×老师的那句“名言”。我甚至有些感激他——正是那句看似羞辱的话,点燃了我心中那团求知的不灭火焰。
二、从王力的《古代汉语》到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随着改革开放的春风,那些曾经被长期禁锢的书籍,终于像解冻的河流一样,奔涌而出。新华书店的柜台前,总是排着长长的队伍。人们买书,不是为了装点门面,而是为了真正地阅读,真正地求知。那种对知识的渴望,是今天这个信息爆炸时代的人们完全难以想象的。
我清楚地记得,当我从县城的新华书店里买到王力先生的四卷本《古代汉语》时,那种如获至宝的喜悦。那套书的定价,相当于我当时半个月的工资。但我没有丝毫犹豫,我甚至觉得这钱花得太值了。在此之前,我已经阅读了王力先生的《汉语诗律学》,那本书让我第一次系统地了解了中国古典诗歌的格律和韵律。而《古代汉语》则像一把钥匙,为我打开了通往古代典籍的一道道大门。
王力先生的《古代汉语》依据文章的难易程度或文体的演进历史,分为若干节,而每一节又被分为三个部分,即文选、常用词和古汉语通论。“文选”部分选录了从先秦到明清的经典诗文,每一篇都有详细的注释和翻译;“常用词”部分分别收录了一千多个古代汉语中常用的字、词(在古代汉语中,多数情况下,“字”就是“词”),每个字、词都有本义、引申义和例句;“古汉语通论”部分,则系统地讲解了古代汉语的语法、修辞、音韵等方面的知识。我用了整整两年的时间,把这部四卷本的著作通读了两遍,并且做了大量的笔记。那些笔记,至今还保存在我的书柜里,纸张有点发黄,字迹已经模糊,但每当我翻开它们,都能回想起当年那个求知若渴、不止不休的自己。
然而,仅靠王力先生的《古代汉语》,对阅读更“深”更“古”的历史典籍还远远不够。要真正读懂古代典籍,必须从“文字学”入手。于是,我又购读了大量文字学、音韵学、训诂学著作,还在长期订阅《世界文学》与《外国文艺》的同时,长期订阅了湖南师范大学的《古汉语研究》季刊,同时购到了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和清代古文字学家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这两部书,是研究古文字和古汉语的必备工具书。许慎的《说文解字》是中国第一部系统地分析汉字字形和考究字源的字书,它按照部首编排,收录了九千三百五十三个汉字,每个字都解释了其本义和字形结构。而段玉裁的《说文解字注》,则是对《说文解字》迄今(段的时代)为止的权威注释,他不仅纠正了许慎的一些错误,还补充了大量的例证和考证——当然它自身也存在一些错谬,这是后话。
我决定采用古人学习古汉字和古汉语的“笨”办法——给《说文解字》和《说文解字注》断句。所谓断句,就是给没有断句和标点的古文,加上正确的断句和标点符号。可以说,这是学习古汉字、古汉语的一种最基础、最枯燥,但也最有效的方法。我找来一本没有断句和标点的《说文解字》,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读,一个字一个字地断句。遇到不认识的字,就查字典(我后来又购买了《康熙字典》《汉语大字典》和《汉语大词典》);遇到不懂的句子,就反复琢磨。有时候,一个简单的句子,我要花大半天的时间才能断对。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黑暗中摸索,每一次正确的断句,都像是点亮了一盏盏指路的明灯。
这种“笨”办法,我又坚持了差不多十年。在这十年里,我几乎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花在了这上面。白天教书,晚上读书,周末更是整天泡在书房里。我的妻子有时候会抱怨,说我把自己活成了一本字典。但我乐在其中,因为每读懂一个字,每理解一个句子,我都能感受到那种来自远古的智慧和美。
举个例子,“元”字在《说文解字》中的解释是:“始也。从一从兀。”按照古人的解释,“元”的本义是“开始”,字形由“一”和“兀”组成。但为什么“一”和“兀”就表示“开始”呢?段玉裁在《说文解字注》中解释说:“一者,数之始;兀者,高而上平也。从一从兀,故为始。”这个解释让我恍然大悟——原来“元”字的上半部分是“一”,表示数字的开始(也是一切的开始);下半部分是“兀”,表示高而平的样子。合在一起,就表示“开始”的意思。这种对汉字本源的探究,让我对古代文化有了更深的理解。
再比如“道”字,《说文解字》的解释是:“所行道也。从辵从首。一达谓之道。”意思是说,“道”的本义是“道路”,字形由“辵”(表示行走)和“首”(表示头)组成。段玉裁进一步解释说:“首者,行之所始也。从辵从首,谓行而首之所向也。”这个解释让我明白,“道”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道路,更是精神意义上的方向和方法。此间,当我读到老子的《道德经》时,对“道可道,非常道”这句话的理解,就比一般人要深刻得多。
三、通读“二十四史”:一场与时间的赛跑
在掌握了强大的古汉语知识后,我已不满足于读一般性地古代散文(如历史散文,主要包括《尚书》《春秋》《左传》《国语》等;哲学散文,主要包括《老子》《论语》《墨子》《孟子》《庄子》《荀子》《韩非子》等)和古典诗词,而是开始了向更高目标的迈进——通读“二十四史”。这是一个近乎疯狂的计划,因为“二十四史”加上《清史稿》,总共有四千多万字。即便是按照每天阅读一万字的速度,也需要十多年的时间。但我没有退缩,因为我知道,只有通读这些史书,才能真正理解中国历史的全貌,才能真正掌握古汉语的精髓。
我选择的第一个目标是《史记》。西汉史学家司马迁的《史记》,是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记载了从黄帝到汉武帝约三千年的历史。首创本纪、世家、列传等体例,文学性与史学价值都很高。我用了半年时间,读完了《史记》全部一百三十卷。每读完一卷,我都会做详细的笔记,记录下重要的事件、人物和观点。我常常会被司马迁的旷世才华所折服。当然,《史记》也有其缺点,那就是部分内容传说色彩浓厚,已为后世史家所诟病。
读完了《史记》,我开始通读《汉书》。《汉书》100卷,是东汉班固编纂的,记载了西汉一朝的历史。它的语言比《史记》更加严谨规范,但也更加晦涩难解。它是我国第一部纪传体断代史,体例严谨,史料翔实,开创“十志”体例。文字精炼,制度记载系统。然而,它缺乏《史记》的批判精神。《汉书》中大量使用了汉代的口语和方言,这些词汇在现代汉语中已经很少使用了。为了理解这些词汇,我不得不查阅大量的资料,有时候甚至要借助考古学的成果——这也是我后来长期订阅《文物与考古》,并且非常重视观览各地博物馆的原因。
《后汉书》,南朝宋范晔撰,120卷。记东汉史,合纪传体。增设《党锢》《文苑》等类传,表彰气节。文笔简劲,论赞精辟。只可惜它未及完成,部分内容散佚。然后是《三国志》,这是西晋陈寿所撰,65卷。分魏、蜀、吴三书,纪传体。叙事简洁,无表志。取材严谨,评价公允。但过于简略,缺乏细节。
以上四部史书,史家向来合称为“前四史”,都是私人修史。从《晋书》开始,基本上都是官修了。《晋书》,唐代房玄龄等撰,130卷。记两晋史,含“载记”述十六国。史料广博,体例创新。但采录传说,考订不精……《明史》清张廷玉等撰,332卷。记明史,体例严谨。史料考订精审,文字雅洁,但避讳明末史事,立场偏颇。
“二十四史”中的每一部史书,都是一座巨大的知识宝库。在阅读的过程中,我不仅了解了历史事件和人物,还学到了大量的古代制度、文化、科技等方面的知识。比如,在读《宋书》时,我了解到中国古代的历法制度;在读《隋书》时,我了解到中国古代的科举制度;在读《旧唐书》时,我了解到唐代的对外交流和文化繁荣。
但最让我感到震撼的,还是《明史》和《清史稿》。这两部史书记载了中国封建社会的最后两个王朝,它们的内容更加丰富,也更加复杂。在阅读《明史》时,我了解到明代的政治斗争、经济繁荣和文化成就;在阅读《清史稿》时,我了解到清代的政治制度、边疆治理和对外关系。特别是清代中后期,中国面临着内忧外患,社会动荡不安,这些历史事件,让我对中国的现代化进程有了更加精准的把握。
除了“二十四史”和《清史稿》,我还通读了从《左传纪事本末》到《三藩纪事本末》的《历代纪事本末》。这套史书按照时间顺序,把中国历史上的重大事件逐一叙述,每一事件都完整呈现,且独立成篇。这种编排方式,让我能够更加清晰地看到历史发展的脉络和规律。比如,通过阅读“秦并六国”这一篇,我了解到秦国的崛起和统一六国的过程;通过阅读“安史之乱”这一篇,我了解到唐代由盛转衰的原因;通过阅读“鸦片战争”这一篇,我了解到中国近代屈辱史的开端。
在阅读这些史书的过程中,我特别关注古代语言史上各有关专家和各有关著述。比如,清代学者顾炎武的《日知录》,这是一部关于古代典章制度、风俗习惯、语言文字等方面的著作。顾炎武在书中提出了很多独到的见解,比如他对“亡国”和“亡天下”的区分,至今仍然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还有清代学者钱大昕的《廿二史考异》,是一部对二十二部正史进行考证的著作。钱大昕在书中纠正了很多前人的错误,比如他对《史记》中一些字词的考释,即是如此。
四、从注重方志到文言创作:让古代汉语“活在当下”
在通读史书的同时,我还特别关注地方志的整理和研究。古代地方志是中国古代的一种特殊文献,它记载了一个地区的山川地理、历史沿革、风俗人情、人物传记等。这些文献,对于研究一个地方的历史与文化,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我首先接触的是四部《保安县志》。保安县,就是今天的志丹县,是我的故乡。我对这片土地有着深厚的感情,因此,当我知道有不同时期、不同版本的《保安县志》时,我就下定决心,要把它们正确地整理出来。
我找到的四部《保安县志》,分别是清顺治本《保安县志》、清咸丰本《保安县志》、清光绪本《保安县志略》和民国本《保安县乡土志》。这些版本,有的已经残缺不全,有的字迹模糊不清,有的甚至是用草书书写。为了整理它们,我不得不逐字辨认,逐句点断。有时候,为了确认一个字,我要查阅好几部工具书;为了理解一个句子,我要反复阅读上下文。这个过程,就像是考古学家在挖掘古墓,每一铲子下去,都可能有意想不到的发现。
经过几年的努力,我终于全部完成了这四部《保安县志》的重新断句、标点、注释和翻译工作。在这个过程中,我不仅了解了保安县的历史变迁,还学到了很多关于古代方志学的知识。比如,我了解到古代方志的编纂体例和规范,了解到古代方志中常用的词汇和表达方式。这一切,对于我后来的文言创作,同样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在完成了《保安县志》的整理工作后,我又开始了对明弘治本《延安府志》的整理。这部府志,记载了明代延安府的政治、经济、文化、社会活动等各方面的情况。它的篇幅比《保安县志》要大得多,内容也更加宏富。我用了将近四五年的时间,才完成了这部府志的重新断句、标点、注释和部分翻译工作。
比这些整理工作更早,我就已经开始了文言散文和文言小说的创作。1990年12月28日,我写出了平生第一篇文言散文《为先祖树碑并祭先祖文》。此后,我陆续写下了《重修张渠乡城台村关羽庙碑记》《序<张氏族谱>》《保安塔记》《高沙塔—寺台<高氏祖谱>序》《艾君振华草书<保安塔记>序》等多篇文言散文,并且写下了影响极为广泛的文言小说《聊斋续异》。这组文言小说是拟蒲松龄《聊斋志异》笔法,以狐鬼花妖为题材,描写了人间的悲欢离合。这些故事的背景全在陕北高原,人物也全是陕北的农民和书生。这样,既传承了《聊斋志异》的神韵,又具有了极其鲜明的地域特色。与此同时,我还写下了百余首格律诗词,是对我早年苦读的王力先生《汉语诗律学》的致敬。
到目前,我所写的文言散文、文言小说和格律诗词等已有数百篇,尤其是文言散文《保安塔记》和文言小说《聊斋续异》,在网上获得了极高的阅读、转发和收藏量,达到双过千万(这数字还不包括《保安塔记》2016年4月初稿的三千七百多万)。很多读者留言说,他们通过我的作品,重新认识了古汉语的魅力。有的读者甚至说,他们之所以重新开始学习古汉语,就是因为看了我的作品。这些反馈,让我感到非常欣慰,也让我更加坚定了不时创作文言作品的决心。
五、古汉语学习的“笨”与“巧”
回顾我的古汉语学习历程,我深深体会到,学习古汉语,既要狠下“笨”功夫,也要琢磨“巧”方法。
所谓“笨”功夫,就是要刻苦用功,耐得住寂寞。我用了差不多十年的时间,用“断句”的方法,通读了《说文解字》和《说文解字注》。在这个过程中,我遇到过无数次的挫折和困惑。有时候,一个看似简单的字,我查了好几部字典,还是无法确定它的读音(古代的注音,主要是“反切”,我们如果用“拼音”的方法,是很难读准的)和意思。有时候,一个复杂的句子,我反复琢磨了好几天,还是无法搞清它的结构和含义。但我没有放弃,因为我知道,学习古汉语,没有捷径可走。只有通过大量的阅读和练习,才能真正掌握其规律,理解其意义。
所谓“巧”方法,就是要善于总结,善于借鉴。在学习古汉语的过程中,我特别关注古代语文史上各有关专家和各有关著述。比如,我认真研读了清代学者王引之的《经义述闻》。这部书,是对《诗经》《尚书》《周易》等经典著作中疑难字词的考释。王引之在书中,运用了音韵学、文字学、训诂学等多种方法,对各部经典中的字词进行了深入分析。他的很多见解,都让人茅塞顿开。比如,他在考释《诗经·关雎》中的“窈窕”一词时,指出“窈窕”是叠韵词,意思是“幽深而美好”。这个解释,比传统的“美好”更加准确,当然也更加形象。《经义述闻》中还有许多精彩的训诂实例。比如王引之对《左传》“齐侯疥遂痊”的考证,就非常能体现其“因声求义”、不迷信旧说的治学方法。《左传·昭公二十年》记载“齐侯疥,遂痊”。旧说认为“疥”通“疾”(一种疟疾),这样整句就成了“齐侯得了疟疾,于是病好了”。王引之在《经义述闻》卷十九中反驳了此说。他认为“遂”表示顺承。若“疥”就是“疾”,那句子就成了“齐侯得了疟疾,于是疟疾好了”,这在逻辑上不成立。《晏子春秋》提到“景公疥且瘧”,说明“疥”与“疟”在当时是两种不同的病。 王引之找到音韵铁证:“疥”属古音“祭部”,“疾”属“之部”,两字古音相差甚远,绝不可能相通。于是,王引之据此断定,“疥”就是皮肤病的“疥疮”,不读为“疾”。这个例子通过文意、旁证、音韵三重证据,层层递进,充分展现了王氏父子严谨的治学风格。
我还认真研读了清代学者俞樾的《古书疑义举例》。这部书,是对古书中疑难句式和表达方式的归纳和总结。俞樾在书中,列举了七十八种古书中常见的疑义类型,比如“倒句”“省句”“互文”等。比如,我在阅读《左传》时,经常会遇到一些倒装的句子,例如“室如县罄,野无青草,何恃而不恐”,按照现代汉语的语序,应该是“室如县罄,野无青草,恃何而不恐”。但俞樾告诉我,这种倒装是为了强调和突出某些词语,是一种修辞手法。理解了这一点,我就能更加准确地理解原文的意思了。
除了这些专家的著述,我还特别关注古汉语的音韵学。音韵学是研究古代汉语语音系统的学科。掌握了音韵学,就能更好地理解古汉语中的通假字、异体字和古今字。比如,在阅读《史记》时,我经常遇到“说”字,有时候它读作“shuō”,意思是“说话”;有时候它读作“yuè”,意思是“喜悦”。通过音韵学的学习,我了解到,“说”字在古代有两个读音,一个是“shuō”,一个是“yuè”,这两个读音分别对应不同的意思。这样,我在阅读时,就能根据上下文,准确地判断它的读音和意思。
六、古汉语学习的当代意义
或许有人会问:在如今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人们连眼前的信息都处理不过来,哪还有功夫学习古汉语?学习古汉语在今天,到底还有什么意义?我的回答是:意义重大。
首先,古汉语是中国传统文化的载体。中国几千年的历史、哲学、军事、社会、文学、艺术、科技等等方面的成就,都是用古汉语记录下来的。只有掌握了古汉语,才能真正理解这些成就的内涵和价值。比如,老子的《道德经》只有五千多字,但它蕴含的哲学思想,却影响了中国几千年的历史。如果我们只是读白话翻译,就无法体会到原文的韵味和深度。只有读原文,才能感受到老子那种“道可道,非常道”的玄妙和深邃。
其次,古汉语是中华民族的精神家园。在全球化日益深入的今天,我们面临着文化认同的危机。学习古汉语,能够帮助我们重新认识自己的文化传统,增强文化自信。比如,当我们读到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时,我们会被那种家国情怀所感动;当我们读到文天祥的“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时,我们会被那种民族气节所震撼。这些精神财富,是我们中华民族生生不息的动力源泉。
再次,古汉语是提高现代汉语水平的重要途径。现代汉语是在古汉语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很多古汉语的词汇和表达方式,仍然在现代汉语中使用。掌握古汉语,能够帮助我们更准确地理解和使用现代汉语。比如,“经济”这个词,在现代汉语中是指“社会物质生产和交易活动”,但在古汉语中,它的意思是“经世济民”。理解了这一点,我们就能更深刻地理解“经济”这个词的内涵和意义。
最后,古汉语是一种思维训练。学习古汉语,需要大量的记忆、理解、分析和推理。这种训练,能够提高我们的思维能力和逻辑能力。比如,在阅读《史记》时,我们需要分析历史事件的原因和结果,理解历史人物的行为和动机。这种分析能力,对于我们处理现实生活中的问题,也具有重要的帮助。
七、结语:学习古汉字、古汉语,至死方休
如今,距离那个午后的窑洞中关于“字的屎渣渣”的恶言,已经过去五十多年了。我也从一个懵懂少年,变成了一个白发染鬃的老者。但那个“也要吃字的屎渣渣”的誓言,我始终没有忘记。回首往事,我常常感慨:如果没有×老师的那句话,我可能不会走上这条艰苦而漫长的古汉字、古汉语的学习之路。但我也深知,真正的动力,不是来自外部的刺激,而是来自内心的热爱。正是因为我对古汉字和古汉语的无比热爱,我才能在无数个孤独的夜晚,坚持阅读那些晦涩难懂、佶屈聱牙的古籍;正是因为我对古汉语的无比热爱,我才能在无数次挫折之后,依然保持学习和研究的热情。
今天,当我能够流畅地阅读《史记》《汉书》《三国志》《后汉书》……《明史》和《清史稿》的原文时,当我能够准确地理解《说文解字》中的几乎每一个字时,当我能够用文言文写出反映当代生活的、让人称赞的散文、小说和古体诗词时,我感到无比的自豪和满足。这种自豪和满足,不是来自外界的赞誉,而是来自内心充实的“二次成长”。
我想对所有的年轻朋友说:学习古汉字、古汉语,虽然艰苦,但值得。它不仅能够让你掌握一门语言——差不多相当于多学了一门“外语”,更能够让你走进一个博大精深的文化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你可以与古人对话,与历史交流,与智慧相遇。这个世界,虽然古老,但永远充满生机和活力。
最后,我想用一句古语来结束这篇文章:“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古汉字、古汉语的学习,是一条永无止境的道路。在这条道路上,我将继续前行,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2026年7月4—7日初稿于延安市十二万卷楼




